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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絮计算过了,工作个五六年,日常节省一点,她应该就可以攒够首付。   所以那怕累点,她也愿意。   但周絮有些低估了她对江临气候的适应程度。   七月份,正是最闷热以及天气状态最不稳定的时候。空中酝酿着大雨,海边时常台风过境,气象台24小时实时监测,发布消息通知。   出了地铁站,空气中细小的水珠颗粒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来,将周絮浑身包裹住,洗过澡的清爽很快变成她好久没感受过的黏腻。   好在公司离地铁站不远,在心口的伤疤欲将再作痒之前,周絮走进了冷气十足的写字大楼。   因为是调任,所以入职手续比较简单,没多久就办理完毕。接着周絮拿着办公电脑,直接被领到了技术研发三部的工位上,原地上岗。   周絮环顾四周,发现虽然办公地点发生了变化,但无论是办公室的装潢设计还是同事们死气沉沉、无欲无求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划分为各个方块的办公室充斥着独属于社畜的氛围感。   不过很快,她便对上了一双正在打量她的清凌凌的眸子。   陈宝姝先开口介绍了自己,又低声问周絮:“你也是刚毕业的吗?”   周絮笑了下,摇头:“我是周絮,柳絮的絮,从京阳总部调过来的。”   陈宝姝了然,又露出一种羡慕的神情:“可是你看起来真的跟大学生一样。”   周絮知道陈宝姝的话不是恭维。   周絮整个人拎起来有一百出头,虽身体骨架小,但曲线优越,皮肤瓷白,圆圆的脸蛋上胶原蛋白满满,一双杏眼显得人天真单纯,身上带有一种学生时代的书卷气。   这种毫无攻击性的、人畜无害的单纯样子,让她已经很多次被认成大学生,那怕她穿着职业工装,踩着高跟鞋,但依旧难以掩盖其清纯气质。   收拾工位的片息,周絮从陈宝姝这里大概了解到了三部的同事以及正在开发的重头产品,并交换了微信。   陈宝姝指了指斜对面那个空缺的工位,惋惜道:“这个,是柴靖姐的工位。她生孩子去了,现在还在休产假。”   接着陈宝姝手指一偏,悄声道:“那个就是总监办公室。”   “我听老同事说,原本定的总监是柴靖,没成想高层直接挖了个新人过来,听说还是徐总指定的人,年纪轻轻的,来头却不小。但我们都还没见过,不过等下午开会应该就知道了。”   周絮顺着宝姝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透过单向玻璃看不到里面,但周絮一直平静的眼睛却有了点波澜。   她觉得,有人似乎在盯着她。   这种幻觉,许久未有过。   这是周絮重回江临后,身体表现出的又一种反常。   似是在躲避什么,周絮偏移了目光,看了眼窗外的天空。写字楼八楼的位置,能看到江临市区外的山峦。   这座小山叫嶂山,隔开了明潭县和江临市。   那山头,周絮登上过,在六年前的夏天。   此时此刻,山峦上空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云雾,正缓缓地朝这里飘动,在下午会议召开的前五分钟如约而至,连带着气压也降低了几分。   正在策划书上勾画的周絮,手指忽的一顿。   她从小对大自然就很敏锐,尤其喜欢雷电雨所在的极端恶劣天气。像是为了验证什么,周絮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云层,耳朵似乎已听到遥远的从明潭县传来的雷声。   时间在空缺几秒后被陈宝姝拉了回来。   “周絮姐…”陈宝姝轻轻戳了她一下,小声说:“总监在看你。”   雷声忽的作响,霎时逼近。   周絮回过头,对上了他压迫感极强的视线。   纷乱的线头穿过同一个针孔,一切反常的表现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源头。   周絮的背脊绷紧了几分。   陆远峥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希望大家在开会时都能保持专注,毕竟没有人喜欢在这种事情上浪费过多的时间。”   说完他抬腕看了眼表:“现在开始开会。”   会议室的冷的像冰窖,可周絮还是感受到了,那张由细小水珠编成的闷热细网正一点点地将她身体裹紧,山峦上的云层正慢慢压在她的心口上,涂过药的伤疤忽的痒了起来。   周絮忍不住挠了挠,又轻轻抓了抓。   六年的时间太长,长到曾经朝夕相处过的帧帧瞬间破碎成梦境里的虚幻影迹,在某个寂静无声的夜里冒出来,又在白天噼里啪啦的数据代码中蒸发。   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陆远峥了。   眼前身着黑色衬衫西裤、高大颀长男人和记忆中的那个顽劣少年判若两人,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所以周絮觉得,陆远峥应该也已经忘掉她了,或者记得却装作不记得。毕竟和前任在同一家公司是件十分尴尬的事,更何况他们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前任。   旧情人。   周絮暂且这样定位他们的过去。   2014年的方鹊凭借性价比高的手机品牌以及智能家电,涌入科技蓝海,一跃成为上升潜力最大的互联网企业之一,但在智能可穿戴设备市场中,攻势略显不足。技术研发三部目前的重点就是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开发出适合多元人群的智能手环。   目标用户涉及各个年龄段。   手机忽的震动,周絮瞥了眼正在侃侃而谈的陆远峥,缓缓吐出一口气,点开了微信。   是梁译的约饭消息,要给她接风洗尘。   周絮思考片刻,刚想打字回复,后脊突然感受到一股冷意,随即揿灭了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陆远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身后。   他径直掠过周絮,让一旁的陈宝姝对他刚才的陈述提出自己的见解。   陈宝姝万万没想到新官上任的这第一把火直接烧到了自己身上。   所幸她刚才有在认真听,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关键信息,所以稍稍思考了一下,就针对刚才陆远峥提出的老年人智能手环开发重点提出了一些看法。   陈宝姝发言的时候,陆远峥并没有绕回去,而是一直站在周絮身后。偏偏这个时候,梁译的消息不断,周絮的手机每隔几秒就要震动一次。   陈宝姝结束发言后,会议室掌声响起。   在这热烈结束的下一秒,周絮听到了一声轻飘飘的,带有嘲讽意味的“呵”,短促地从陆远峥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周絮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趁着陆远峥转身片刻,不动声色地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傍晚时分,周絮打完卡走出写字大楼。   她解开发绳,圈在手腕上,看了眼刚刚梁译的微信消息,走到了公交站牌附近。   梁译的车很快就到了。   他也是京阳人,父亲和周絮的父亲是老朋友。他和周絮同窗六年,大学考在了京阳。后来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的原因,来到了江临,顺利考上了市政府的公务员。   这辆大众是他新买的,上周才上的牌照。   “不好意思,周絮,下班高峰有点堵车。”   周絮拉上安全带:“没关系,我也就刚出来。”   这里不让停车,梁译立刻发动了车子。   梁译的车里放着香片,橙子味的,放进去的时间不长,所以香气很浓。   周絮微微开了点车窗,忽然想到陆远峥站在她背后时,身上带着的浅浅的一种木调茶香,比这个好闻。   车子驶入下一个路段时,路况变得拥挤,梁译驾驶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电台中放着的英文歌飘柔在耳侧,携带着周絮身上的味道,让梁译因工作疲惫的心舒展开来,也并不厌烦此时的堵车,反倒因能和周絮多呆一些时间而感到庆幸。   周絮身上最吸引梁译的就是这份沉淀已久的安静,就像是江临街道两旁种植的高大榕树,遮天蔽日,浓郁的绿色隔绝城市里的浮躁。   梁译的眼神在周絮脸上几经流转,开口道:“看来岁月催人老这句话不适用于所有人,你没怎么变。”   周絮有点呆滞地“啊”了一声,笑的很淡:“是么。”   她刚才一直在望着窗外发呆,看到了高架上三角梅开的如火焰一般,一团又一团。   梁译确定地点点头:“我们好久没见了,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在三年前。现在见你,觉得你和念书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越活越年轻。”   “可能是剪了刘海的原因。”周絮看了眼梁译,实话实说:“你也没怎么变老啊,一副都市精英的样子。”   梁译笑出了声:“你啊你,别打趣我了…”   周絮挑了下眉。   看到前面逐渐变得顺畅的车流,梁译加快了前进速度,并未注意到后面有辆黑色的奥迪一直跟着他们。   从周絮在公交站牌上车后,一直跟着。   像是一条从阴湿洞穴里爬出来的蛇,随时都能缠绕上来,咬断脖颈。   在距离餐厅还剩最后一个路口时,梁译突然接到了单位同事打来的电话,是一个关于明天紧急会议通知的安排。   梁译正分心跟同事交代开会人员名牌放置的具体位置,没有发觉路口忽地蹿出一个外卖小哥。   周絮反应很快,急忙喊道:“梁译!停车!”   梁译紧急刹车,额头上瞬间冒出汗珠,心还没回稳,“砰”的撞击声从车尾处传来。   冲击之下,两人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   梁译刚才那点雀跃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赶忙下车查看车尾的撞毁情况。   周絮跟着下去,风带着三角梅的香气吹开她的头发。   周絮拨开发丝,别到耳后,再抬眸时,撞上了后面这位奥迪车主的目光。    第2章 2014/一条狗   陆远峥似笑非笑的,并没有任何做错事的懊恼,反倒语调十分轻快,夹杂在他一贯散漫的嗓音中。   “不好意思啊,我全责。”他是看着周絮说的。   听不出来任何歉意,也或许是这人天生就不会道歉。   周絮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下事情变得比她想的要棘手一些。   很显然,陆远峥并不打算和她装陌生人,也没有放下过去和她做朋友的打算。他想干什么,周絮不清楚,但近半年她要一直呆在三部,直到项目结束,所以陆远峥是她怎么都绕不开的。   他就像她心口的这道陈年旧疤,在某个瞬间发作不止,虽不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却令人难以预防。   周絮不喜欢生活中潜伏着这种随时燃爆的不安分因子。   待陆远峥注意到梁译的脸时,刚才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   很显然,梁译并没有认出来陆远峥,但陆远峥却深深地记得他。   化成灰都记得。   陆远峥后悔了,他应该早点撞上去的,把整个车尾整个撞的稀烂才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撞碎了一个车灯。   天色将晚,华灯初上,车子被停靠在路边,等待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走理赔流程。   三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周絮在中间,空气中有暗香在三人之间浮动。   梁译观察了下周絮的神色,看她一脸平静,目视前方,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点插曲而影响心情,悬着的心放下了些。   “真是抱歉,让你到现在还没吃上饭。”梁译张望了一下四周:“你看看这附近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   “或者点个外卖也行。”梁译说着掏出了手机。   周絮回过神,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她看到了马路斜对面亮着灯牌的麦当劳说:“我吃个汉堡就好。”   梁译点头:“好,我去买。”   其实周絮真的不饿,她只是有点累。   一整个下午,她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在颅内跳跃。下班之后的那种困倦感很快就把她淹没。   人果然不能分心。   金属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   周絮扭头看到陆远峥靠在灯柱上,轻呼出一口烟。烟雾在暖黄色的光束下散开,将他侧脸锋利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尼古丁的味道让周絮的倦意很快消失,她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远,身后的影子被光线拉长,随着身形的晃动,在后面的某个点相交又分开。   “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怕男朋友吃醋啊。”   陆远峥咬着烟,话音有些含糊。   周絮收回目光,淡淡道:“梁译不是我男朋友。”   像是突然触碰了某条最敏感的神经,陆远峥忽地笑了出来。   他点了点头,话里带着讽刺的笑:“是啊,他只是你的一条狗,让你开心了,就逗逗,那天惹你烦了,挡你的道了,你就会一脚把他踹开,连口肉都不给。”   周絮的表情总算发生了一丝变化。   也许是他之前给她带来的太多了,反叛的、兴奋的、刺激的、隐秘的,一切和周絮十八岁之前都相反的词汇,永久地留在了她的身体里,成为组成她的一部分。以至于六年过去了,她还是会被陆远峥的只言片语所影响。   看到周絮冷下来的神色,陆远峥知道她有些生气了,但他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周絮。”   周絮已经很久没听到过有人带着恨意叫她的名字了,胸腔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陆远峥掐了烟,直起身子,走到离周絮半米位置的时候停下,露出一种只有周絮才懂的笑意:“你说……我要是把咱们之前的事告诉梁译,他还会追你吗?”   周絮抬起头迎上他锐利的眼睛,很轻地笑了:“我们之前…很熟吗?”   所有在心里沉积已久的、足以成书的往事,只是轻微的被她指尖扫过,再无任何痕迹。   很好,周絮。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能够轻轻松松地把他气死。   “梁译知道你这样吗?”   陆远峥突然同情起来了梁译,毕竟他也是一个被周絮天使面孔哄骗的倒霉蛋,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只柔弱的绵羊,殊不知她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狡黠狐狸。   欲再说什么时,保险公司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一阵风过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戛然而止。   陆远峥接起电话的同时,梁译也拿着纸袋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一旁的陆远峥,问道:“你们……认识吗?”   周絮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神色恢复如常:“不认识。”   梁译忽略掉心中的疑惑,把带着热气的汉堡递给了周絮。   周絮闻到了很香的芝士味,以及炸薯条的焦脆香,很可惜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刚才又是她主动提起的,所以只能一点点地吃下去,味如爵蜡。   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很快找到了位置,拍了照片,进行后续理赔流程。   周絮在地图上查了一下附近地铁站的位置,距离这里步行三分钟的路程。   她对梁译说:“我最近刚搬过来,有很多东西没整理好,我想先回去了。”   “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两站就到了。”   见周絮如此坚持,梁译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说让周絮到家后一定要报个平安。   “我到家了。”   回复完梁译,周絮便换了衣服,进了浴室。   京阳距离江临两千多公里,跨越18个维度所带来的不仅有气候植被的变化,还有各种人文风情、生活习惯的不同。   小时候的周絮经常被奶奶带去澡堂子里搓澡,尤其是在冬天。老人家总是固执的认为在澡堂子里才能搓的干净,而家里的热水器费电且存在安全隐患。   氤氲开的白色水蒸气像云团一样,隐隐约约地遮住不同年龄段女性的皮肉。周絮一度觉得这很羞耻,尤其是在青春期开始发育之后,她十分抵触躺在那儿被当成一条案板上的鱼,被来来回回地用粗粝的澡巾搓揉,直到皮肤变成淡红色。   直到她十八岁来到这里,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要这样洗澡的。江临人,那怕家里再不富裕,都要有淋浴,只因气候湿热。   周絮抹开镜子上的水雾,和自己对视时,她想起陆远峥看她时的灼热目光,似乎也带上了这里的潮湿,钻进她的骨子里。   周絮知道陆远峥吃软不吃硬,只要她低个头,装个乖,他不会为难她的。她今晚只是有些生气,明明当初分别时,他也那么决绝,现在却反咬她一口。   接下来的两天,周絮都没有在公司看到陆远峥。听公司同事说,他被派去市场调研了。   于是周絮度过了轻松又平静的两天,直到气象台发布台风蓝色预警。   手机短信里提示的是第六号台风“白鲸”将于下午六点在沿海地带登陆,随后朝江临方向靠近。   方鹊科技也立刻发布停班通知,并准许员工今日提前一小时下班。   一整个下午的天空都是阴沉的,云层十分厚重,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办公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陈宝姝则是直接请假没来。   写字楼的玻璃窗户只能打开一些空隙,周絮伸出手试图感受一些雨水。她从小就觉得风、雨、雪、冰雹等都是人类和大自然连接的纽带,令她感到平静。   前提是她在室内。   地铁口距离公司有近五百米的路程,平日里周絮走十分钟就到了。但现在,狂风骤雨要拦住她的去路。   周絮用力握住伞柄,艰难地朝公交站牌走去。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工装套裙,上面搭配的是一件V领白色薄纱衬衣。从公司出来的这两分钟里,上面的衬衣已经被打湿小半部分。   周絮走到站牌下躲雨,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发现前面已经排了二三十号人。   她又划到梁译的微信,突然想到他的车应该送去修理了。无奈之下,只能原地等待,祈祷雨势变小一些。   放眼看过去,马路上除了下班回家的汽车和零星的几个冒雨送外卖的小哥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人烟。   台风打破了社会原本的秩序,白天和黑夜颠倒,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隐在这大雨深处。   不远处,一辆白色suv开着远光灯从雨幕里缓缓开来,稳稳停在周絮身前。车玻璃落下,露出陆远峥那张阴沉的脸。   “上车。”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我不想明天看到方鹊因为员工在台风天受伤这种新闻上热搜。”   周絮没有拒绝,收了伞,坐进了副驾驶,然后接过了陆远峥递过来的纸巾。   “地址。”   “嘉鸿小区。”   “你知道路吗?”   “知道。”   接着车内便陷入了寂静,只有雨滴击打玻璃的清音。   汽车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只留给两人这般狭小的位置,所有的一切细小都在这个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周絮将衣服和头发上的水珠擦干,动作牵动着衣服布料摩挲,身上的幽香也被带了出来。   是陆远峥从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之前周絮的身上只有一股洗衣粉的干爽气味,带着少女的纯净,而现在她变得成熟了,那种独特的女人味勾着陆远峥的神经末梢。   立在雨里,像极了一盏白瓷。   在绕了一大圈后,陆远峥终于开到了小区门口。   周絮解开安全带:“我在这里……”   “地下车库在哪里?”陆远峥打断她。   周絮顿了顿:“往东开一百米”   嘉鸿小区是新开发的楼盘,许多住户还没有搬进来,车位空缺的不少。其排水设施做的也很到位,车库里并没有很多积水,相对于外面的环境,这里比较安全。   车库里只开了几盏大灯,陆远峥将车停在暗处。   熄火之后,显得周边更加安静,只隐约听到外面的风声。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陆远峥觉得有点烦躁,他解开安全带:“有别的话吗?”   他看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更加明亮,像是要把她刺穿,探探她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似是觉得有些麻烦,周絮叹了一口气,声线却突然变得柔和:“这些年,我有想过你的,陆远峥。”    第3章 2014/想我吗   她是真的想过陆远峥的。   在加州埃尔西诺湖跳伞时,身体坠落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重感,整个人飘荡在空中,找不到任何支点,好似真的变成了一颗柳絮。   随着高度慢慢下降,身体适应后,她睁开眼俯瞰陆地,看到一座座小小的山脉上面漂浮的白色的云,突然想到了陆远峥。   漫天的柳絮凝成云朵,停在山峦之上。   这是陆远峥曾经给他们两人名字的注脚。   陆远峥眸光微动,眼底浮现一丝温柔,但很快又转变为一种严谨的冰冷。   陆远峥慢慢靠近周絮,直到他闻到周絮头发上的香味时才停住。   早已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了。   陆远峥伸手,用力钳住她的下巴,摩挲了几下,不留情面的拆穿:“前些天不是还说不认识我吗?”   周絮的鼻尖嗅到了他身上清淡的茶香,睫毛轻轻地扑簌着,同时感受到了男人身上的热意。   陆远峥在触碰到她嘴唇的前一秒停下,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恶劣的微笑。   太久了,周絮并不习惯和异性这样的距离,她想偏过头却被陆远峥扣住。   陆远峥手指的力度变得大了些:“躲什么?”   他把她的脸掰回来,逼她看他:“心虚了?”   周絮没有心虚,她只是觉得他的热意透过衣服穿到了胸前,疤痕又开始痒了,她很想挠,但陆远峥半个身子禁锢着她动不了。   陆远峥认真地发问:“你是想我?”   “还是想和我做?”   仅一字之差,意义却相距甚远。   没有等周絮回答,陆远峥的手就已经顺着她光滑的皮肤从裙底探了进去,他手腕上的表是银色金属带,表面的凉意让周絮冷颤了一下。   陆远峥指尖滚烫,长驱深入,来找寻周絮的答案。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有很多,却无法触及藏在躯体角落里最隐蔽的东西。周絮承认陆远峥的手法比玩具来的奇妙。   她很早就体会过了,他的手指往往带着滚热的温度,粗细长短恰到好处,定位准确,总能将周絮最深处的欲望勾出来。   周絮的呼吸乱掉了,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陆远峥甚至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构造,能够精准地把控好位置和力度。腕表的冰冷不断触碰已经滚热的皮肤,带起一阵阵颤栗。   周絮抓住了陆远峥的衬衣,忍不住轻咛一声。   陆远峥哂笑一声,停下了动作。   他抽出两张卫生纸,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   正如他预料一般,所以语气异常平静:“果然是第二个答案。”   周絮身体做出的反应往往比她的话更真实。   在周絮身上,陆远峥第一次明白,原来爱和欲是可以分开的。   他故意没去看周絮亮莹莹的眼睛,兀自喃喃道:“这次你骗不了我了,周絮。”   周絮整理好衣服裙摆,平稳了呼吸。   她看着眼前这个荒唐的男人,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他。   周絮试图抚慰他:“陆远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要朝前看,不是吗?”   “过得去吗?”陆远峥冷冷地看着她,觉得她的话听起来格外好笑,就像她说不认识他一样好笑:“过不去的,周絮。”   周絮轻吸一口气,有些无奈:“那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想尽快摆脱我吗?”陆远峥极其温柔地勾住她肩头的一缕黑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如凌迟般缓慢吐字:“那我就…偏不如你的意。”   陆远峥开车回去的时候,风力变得更大,树枝被吹得张牙舞爪,有一些被折断的直接砸在了他的车玻璃上。   陆远峥并不害怕,他甚至想如果在这样的天气出了什么意外,周絮是不是会一辈子活在对自己的悔恨中,而他也能解脱。   回到家,陆远峥还没开灯,一团毛茸茸就滚在了他的脚边。   陆远峥蹲下来,在小虎的厚实的皮毛抓了抓。小虎舒服地翻了个身,又喵喵叫着,让陆远峥摸它的肚皮。   小虎是一只橘白皮相间的公猫,但陆远峥时常怀疑他的性别,因为他粘人的本事太大,一点也不像他。   打开灯,陆远峥给小虎换了猫粮。他这两天比较忙,没在家,给小虎留的猫粮早就被吃完了,现在看他吃的欢快,想必是饿着了。   陆远轻摸着小虎的脑袋。   六年,还不够人类平均寿命的十分之一,但却足够猫咪换成两代更迭,这让陆远峥再一次对他们分开的时间之长有了更为具体的认识。   个人简历上的寥寥数语难以覆盖周絮所有的生活经历,但却是陆远峥了解她过往的唯一途径。   他不止一次想过,周絮离开他之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他希望她过得好,又希望她过得不好,也最想知道周絮有没有一次想起过他,和新的朋友在一起吃饭时又是如何提起他的。   但从今天来看,周絮似乎已经彻彻底底地把他从生活中抹掉,之前朝夕相处的所有在她看来已是过往云烟,在街头擦肩而过时,她绝不会扭头。   爱也好,恨也罢,这至少证明情感的存在,但偏偏是陆远峥最不能接受的不在意。   陆远峥咬了咬牙根。   晚上八点,“白鲸”移动到江临中心城区,风把窗玻璃吹击的哐哐作响,整个世界里只能听到风雨声。   小虎听着外面的动静,吓得一直喵呜。   陆远峥把它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慢慢地撸毛,一边看着本市的气象新闻,对于街头人员受伤情况格外关注。。   手机在一旁忽然震动,陆远峥忙拿起,看到来电显示时,眼色一黯,停了几秒才接通电话,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有屁快放。”   “我要告诉你一件大好事!”   台风天里信号不好,池越的声音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传到陆远峥耳朵里,透出一股子喜悦。   陆远峥提起了点兴趣:“你要结婚了?”   “这个还早!”池越嘿嘿一笑:“比这个还好!”   “那你中彩票了?”   “倒也不是,不过很接近了。”   在陆远峥沉默思考的几秒里,池越实在忍不住了。   “咱们家要拆迁了!”   漆黑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陆远峥的笑容逐渐消失,而池越还在电话那头如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知道的信息都吐露了出来。   “县里刚公布的拆迁地址,咱们纺织厂附近这一片家属区都要拆迁,既能拿拆迁款,又能分一套安置房,我都想好了,这个钱……”   池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自己未来的美好畅想,但陆远峥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走到落地窗前。晶莹的水珠星星点点地分布在窗户上,又很快滑落,留下的浅浅的水痕。   就像是流年岁月里的那些人和事,经历过后,很快忘记,只留下一些独特的意象,在熟悉的台风天气里,回到陆远峥身旁。    第4章 2007/镜中望   作为明潭县的经济支柱,明潭纺织机械厂却在老厂长撒手人寰后变得每况愈下,到千禧年时已如朽木枯槁,后在2007年由政府出面招标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转型。   这件事便成了那一年厂房家属院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人们对于未来惶恐又期盼。   2007年的夏天,气候没现在这么炎热。   西边太阳沉头,到了烧饭的时候,福临巷口老榕树下还有几位阿婆在摇着蒲扇闲聊,看着孙子们在一旁打弹珠,比着谁的珠子滚得远。   忽地一阵风起,吹着玻璃珠不停往东边巷子深处滚,带着几个小孩瞪着眼不停地往前追。一个绰号叫黑蛋的小男孩光着屁股冲在最前面。   玻璃珠一路上畅通无阻,滚得飞快,最后被一双脚拦住。   身高差距下,黑蛋慢慢抬起头,从下到上,略过这人笔直修长的腿、黑色大短裤、白色背心、坚实的蜜色肩膀,最后停在了他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上。   陆远峥看着小孩圆圆的稚嫩的脸蛋,玩心顿起,忽地扯出一个阴森的鬼脸。   黑蛋吓得一个屁股蹲栽倒在地上,嗷嗷直哭,如同瞧见了动画片里的凶狠恶兽。   阿婆忙过来把黑蛋抱起来,在他脑袋上摸一圈:“唔惊唔惊,阿婆系度哦…”然后狠狠地剜了一眼正幸灾乐祸的陆远峥。   西边这几个阿婆瞧见陆远峥也纷纷噤了声,喊着孙子回家,在路上还不忘交代以后见着陆远峥绕道走,要躲得远远的。   只因他出生后,陆家的风水就变了。   纺织厂意外失火,带走了陆远峥的母亲,老厂长丧女悲痛,不久后也离开了人世,留下的股份给了女婿陆昌群。陆昌群之后另娶新妻,又生了个男孩,上初一却被查出焦虑症,被迫休学。   陆远峥就是在那个时候,从江临回到了明潭县的阿公家,成绩倒数,混迹网吧,三天两头上房揭瓦,除了长了一张俊脸外,似乎再无任何优点,是长辈们眼里的一根刺。   此刻福临巷又归于宁静,只剩各家各户的炒菜声和砂锅里汤水的咕噜咕噜。   陆远峥走到巷口的通告栏边,掏出胶水,将手里一张A4纸黏了上去,又用手掌拍了拍,确定粘牢固后,又绕着周边,在电线杆子上黏了几张。   每一张A4纸上都印着同样的内容——寻猫启事。   去年台风天过后,陆远峥的阿婆袁金梅在桥边捡了一只小小的三花猫,一直养在院子里。陆远峥给它取名笨笨。   笨笨晚上会沿着墙沿出去,到周边捉老鼠,第二天一早就会准时回来。但最近两天却再没回家。   虽是捡的猫,但养出感情了。袁金梅一直在陆远峥耳边念叨。她年纪大了,陆远峥不在家时,她时常觉得孤独,有这猫陪着会好一些。   今晚袁金梅煮的猪杂粥,陆远峥刚进院,馋虫就被勾了出来,进厨房帮阿婆端饭。   客厅的电视里正放着新闻,“8月17日,京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对被告人周耀民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袁金梅瞥了眼电视:“贪了这么多钱…真是活该!”   陆远峥一向对新闻不感兴趣,他拿遥控器切台,到了音乐频道时,梅阿婆喜悦道:“就听这个。”   黄安的《新鸳鸯蝴蝶梦》,电视剧《包青天》的主题曲。   陆远峥无奈妥协,他原本以为收音机坏了之后,袁金梅会喜欢看电视,结果还是听歌,还是老掉牙的曲儿。   快吃完饭时,袁金梅看了眼外面的天,对陆远峥说:“阿峥,一会儿你把院子里的花都搬到屋里。”   “为什么?”陆远峥从粥碗里抬起眼。   “夜里说不定就要刮风下雨了。”   袁金梅今年七十岁,在人世累积的经验已经化作身体的下意识感知。这也是令陆远峥佩服的一点,她对于气候的预测比天气预报还准。   收拾碗筷前,袁金梅起身又扒拉扒拉外孙的头发,嘱托道:“马上高三开学了,这头发都快能扎小辫儿了,让池越妈再给你剪剪。”   陆远峥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夜里果然起了风,大雨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窗棂。等到第二天清晨才知道新一轮台风来了,等到台风彻底过去,高三学生也马上就要开学了。   陆远峥又打印了几张寻猫启事,蹬上山地车去了远一点的街道贴了一些。折返回去时,他拐到了家芳理发店。   陆远峥来的巧,王家芳刚给上一个客人剪完头发,正在清扫地上的乱发。   池雨正坐在前台涂指甲油,闻声抬头,眉开眼笑:“远峥哥,来剪头发啊。”   陆远峥环绕一圈,没看到池越。   他问池雨:“你哥野那儿去了?”   池雨撇撇嘴,声音带着火气:“我怎么知道?他永远不回家才好呢!”   池越和池雨是孪生兄妹,同胎不同心,从小吵到大,陆远峥早已见怪不怪。   王家芳忍不住劝了几句:“你们三个都要高三喽,收收心吧,该学就学点,说不定就能够到大学的门槛。”   其实王家芳这话主要是说给陆远峥听的。她初中毕业就学了手艺理发赚钱,丈夫则是进厂打工,两人学习都不行,也就不指望孩子能比他们强多少,有口饭吃就行。   但陆远峥不一样。   他父母都是读过书的,陆昌群还是大学生。而陆远峥自小就比这厂院里的所有小孩都聪明,和他们成天混在一起玩,考试成绩却遥遥领先。   可跟陆昌群去了江临之后,再回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眼里再没有从前的骄傲,成绩也一落千丈,从排头兵到吊车尾。   王家芳的手艺很好,手脚利索,剪得很快。   陆远峥这一副俊朗的样貌也给了王家芳更多灵感。她修剪完头发的长度后,又把陆远峥额头前的碎发理上去,用摩丝固定好,显得人更加精神。   “真是靓仔!”王家芳由衷夸赞,同时也为自己创造的新发型感到喜悦。   陆远峥睁开半眯着的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有点陌生,也有些淡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对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兴趣以及对什么都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活着,本身就是无所谓的一件事。   店门上的风铃摇晃了几下,镜子里忽的出现另一双眼睛,和陆远峥恰巧碰上,断了他的思绪。   周絮第一次来家芳理发店,站在门口,无意间撞上了镜子里折出的视线。   她对着镜子看清楚了男生的面庞,多停了几秒。   大方又直接的凝视。   这个年龄段女生眼里少有的坦荡。   王家芳上下打量周絮一番,看着是生面孔。她笑着招呼道:“来剪头发吧?先坐,这马上好。”   周絮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将刚买的几本教辅书放在了一边。   池雨探出脑袋,安静地注视着周絮,对她充满好奇,即便穿着普通的灰白运动套装也遮不住她身上那种不属于小地方的气质。   修剪头发难免后脖颈会留有一些碎碴,王家芳一般都会主动给客人擦干净。但陆远峥让王家芳去招呼客人,自己用毛巾来擦。   “先洗个头吧,靓女。”   外地话听得还不适应,周絮愣了一秒,才回应了声好。   她把扎着的马尾松开,如瀑黑发散下来,到腰的位置。从陆远峥身旁走过时,发丝飘起,有几根轻轻擦过陆远峥的耳廓。   陆远峥没有回头,而是一直从镜中看她,直到周絮走进洗发间。   为了招揽回头客,王家芳喜欢在洗发时和客人搭话,说着说着就熟了起来。   陆远峥擦拭的动作变得缓慢了些、细致了些。   “靓女打算怎么剪?”   “把头发剪短,到耳朵以上。”   “不扎起来吗?靓女你长得这么秀气,长头发好看啊。”   “还是剪短吧,方便一点。”   淡淡的兰花味从洗头间飘出来,陆远峥想往里面探一眼,余光却瞥到池雨狐疑的眼神,于是视线晃动了几下,移到了周絮放在沙发上的教辅书上。   袋子是透明的,陆远峥一眼认出那是高三生人手一本的快翻烂的文言文词典,但她这本一看就是新买的。   陆远峥刚走出店门,池越不知道从那儿窜出来,一个箭步扑到陆远峥身边,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我看到你贴的寻猫启事了。”   “怎么?你找到了?”陆远峥乜着眼看他。   池雨从里屋喊话:“他自己天天丢三落四的,能找着笨笨才怪!”   池越这会儿懒得吵,他和陆远峥打着商量:“要是我找到笨笨,肯定不收你钱…”他俯到陆远峥耳侧悄悄说:“考试的时候借我瞄两眼就行…”   陆远峥嫌弃地掰开他汗涔涔的脑袋:“再说吧。”   池越单方面认为陆远峥答应了,但也许是有心栽花花不开,直到暑假结束,池越还是没找到笨笨,而他的注意力也很快被高三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带过去。   明潭一中之前是纺织厂的职工子弟上的学校,虽之后改成了公立高中,仍底子犹存,算是整个县城最好的高中。但和江临市的重点高中来比,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管理模式,都相距甚远。县里成绩拔尖的学生都被家长托关系塞进了市里。为了提高本科率,明潭一中在高三重新分火箭班和普通班。   当池越知道自己和池雨都分在理科十一班时,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但看到排名时,又很快升至顶点。   “阿峥!快看!我终于不是倒数第一了!”   池越欢呼着,从班长手里抢过成绩排名单,朝刚从教室后门进来的陆远峥飞去。   由于速度过快,池越脚刹失灵,直突突扑过去。   陆远峥没站稳,往后退了好几步,脊柱撞上了铁皮桌子凸出的一角。   生疼。   池越吓了一跳,将成绩单随手丢在桌子上,嘴里连连道歉,立刻掀开陆远峥的衣服检查,发现刚才撞击的地方出现了一块淤青。   与此同时,陆远峥痛的厉害,呲着嘴趴在成绩单上,看到了一个在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名字——周絮。    第5章 2007/新家人   周絮如愿以偿地考了倒数第一名。   每场考试出分之后,班主任会把其中一份成绩单留底,另一份则将每个同学的成绩分剪成条发下去。   刚分班,座位混着坐,周絮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旁边没有人。   下午大课间,整个校园都很吵,周絮刚转学过来,就呆坐在座位上,手指捏着软塌塌的成绩条,在一众热闹中,显得落寞凄然。   周絮并不清楚明潭一中高三生的实力,索性每科都交半张白卷上去,只好好做了语文卷子,却没及格。   江临和京阳,一南一北,教材和考试内容也有所不同。江临的高考有三天,理科和文科综合都要考,其中理科生文综分数占比30%,除此之外还要选一门专业考试课。   周絮还特意看了倒数第二名池越的成绩,只比她高了三分。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以后要考的分数,抿唇思考的样子看起来很失落。   池雨刚从小卖部回来,手里拿着两杯冰镇的冻柠乐,扫了一圈教室没看到陆远峥的身影,倒是注意到了周絮。她的背好像一直很挺的很直,哪怕是在这样不开心的时候。   池雨走过去,把其中一杯冻柠乐放到周絮的课桌上:“喏,喝点甜甜的凉凉的,心情也会好点。”   说完池雨喝了一大口,绽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我叫池雨,你在我妈妈的理发店剪过头发。还记得我吗?”   周絮弯起唇角:“记得。”   家芳理发店的一面之缘让周絮对池雨多了一层熟悉感和信任感,同时凭借周耀民言传身教的识人本领,她看得出池雨是一个简单的人。   父亲告诉过她,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要两人的利益不相冲突,那便能融洽相处。   周絮收下了冻柠乐,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带钻的星星发卡送给池雨,阳光照在上面的银钻上,散发出每个少女都渴望的光芒。   池雨并不认识上面的英文logo,以为和街边饰品店的一样,但款式是她从没见过的,设计很别致。   她很开心地收下,隔天就戴在了头发上,并在调整座位时,主动选择当周絮的同桌。   九月份的气温降了些,但一下雨,那股子潮热气息又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晚上八点十分,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外面还在下雨。   下课铃声敲响,池雨问周絮:“你家离这里远吗?怎么回去?”   周絮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说:“我家人来接我。”   她望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属于陆远峥和池越的位置,也在最后一排,和她们隔了一整个教室,但周絮时不时地能感受到从那边投射而来的视线,不清楚到底来自谁。   周絮问:“你不和你哥一起吗?”   池雨愤愤地拉上书包拉链:“我们根本不熟!”   这话池越早就说过。   孪生兄妹的战役从在胎盘里时就打响了,所有的资源都意味着要对半分,但很显然不可能事事都做到公平,所以家里时常鸡飞狗跳。而俩人自从一起步入学校之后,又十分默契地装不熟。   家和学校有着一条不可跨越的红线,红线的一侧是私密空间,另一侧是公共空间。   亲密关系一旦暴露在公共空间里,就好比把体内最柔软的一块神经裸露在外。   对于脆弱敏感的青春期,这是大忌。   出了校门,池雨一眼瞅见了举着黄色大伞的父亲和手里拎着的珍珠奶茶。   她和周絮招手再见,像只小雀,蹦跶着,躲到了父亲的羽翼下。   意料之中的,周絮没有看到叔父。她撑着伞跳过水坑,走到了公交站牌下等车。等待的片歇,周絮突然想起什么,又拐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两根火腿肠和一袋水果,出来后幸运地赶上了车。   叔父周耀光本在江临做小本生意,加上兄长周耀民的接济,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后来看朋友炒股获利,他也按捺不住把钱投进去。刚开始谨慎又胆小,但当他从股市里捞到第一笔钱后,就开始渴望从里头捞到更多,结果最后把房子也赔了进去,跟着妻子回到老丈人家,在老旧小区租了一个二居室。   这些事几乎和周耀民被抓发生在同一时间。周耀民自知难保,提前写信给了弟弟,希望之后能对周絮有所照顾,直至高考结束。可天意难料,周耀光接到信时,已是有心无力。   叔父家离学校很远,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   周絮下了车先拐进了门卫室。   前些天她去书店买完书出来不小心迷路,寻路时偶然间捡到了这只三花猫。台风把它困在一个土坡下面,被一块铝制板挡住。周絮听到猫叫声,把它从土坡底下抱上来时,才发现它的后小腿动弹不得。宠物诊所查看后,确定是骨折,给猫打了绷带。   周耀光家里不可能养猫,周絮暂时把它放在了门卫室。   周絮把给门卫的水果放在桌子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火腿肠,把外皮撕开,香气吸引着猫探出头来。   看到小猫啃咬火腿肠的样子,周絮的心里总算不那么空了。   周絮轻轻抓挠着猫儿圆滚滚的脑袋,喃喃:“你也没有家人了吗?”   小猫也听不懂人话,只一个劲儿的咬火腿,周絮看着只剩一丁点的火腿肠,觉得小猫的胃口好像变大了。   这是她在陌生城市给自己找的第一个家人。   雨渐渐下的小了,世界的声音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   周耀光家在二楼,周絮刚走进楼道,就听到了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其中夹杂着小孩不明所以的哭闹声。   小区不隔音,一个家的动态可以通过声音判断。   这是一场幕布未拉开的戏剧,导演叫生活,演员被关在门里。   所有的矛盾都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爆发。   “周耀光!你看看这个家还是家吗!你自己不清楚家里什么情况吗?你真是个大好人,还帮别人养孩子!”   “张岚!我说了多少次了,小絮就剩最后一年了,她要高考了!”   “周耀光,你处处为她考虑,你哥哥怎么不为你考虑?”张岚冷笑道:“恐怕他早就把资产转移了,你那聪明的侄女可比你有钱的多!你还在这犯傻呢。”   周耀光的底气弱了些,试图讲道理:“那也是之后小絮要读大学的钱,她妈妈早就不管她了,这你也知道啊。”   张岚气焰更胜,又冷笑一声:“她妈不管,你管啊?那全天下没妈的孩子你都管呗,你是活菩萨!你看看你侄女会不会给你一分钱!”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盘子碎了,铁锅摔了,电视机也砸了。   怎么组成这个家的,现在就怎么粉碎它。   周絮再熟悉不过这种场面,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重新退进雨里,直到再也听不到争吵声。   其实在周絮童年时,家里并不富裕,父母吵架时,周絮没有随声听,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等外面的声音逐渐止熄,她才会慢吞吞地走出来观察父母的脸色,再确定自己要不要讲话。   周絮后来想,自己可能不是天生的对气候敏感,而是只有在雷电雨的环境里,父母的争吵声才能被掩盖过去。   这种特质是父母婚姻裂痕的一部分。   后来家里变得富裕了,母亲也和父亲离婚了,远走他乡,家里又变得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蔓延到周絮的心里,变成一种荒芜的寂寞。   周絮在一家小店解决了晚饭,又把高考古诗词必背掏出来,默背了起来,直到周耀光打来电话,她才回去。   周耀光以一种无奈的语气告诉周絮,学校建的宿舍楼有限,只留给了火箭班的学生,挤不出名额给她这个转学生,周絮只能继续走读。周耀民把家里的自行车给她,又承诺,一定再托人打听,之后有多余的床位就立刻安排。   周絮没再说什么,她只觉得很累、很困,想睡觉。   房子的阳台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电风扇,和客厅之间用一扇窗帘做隔断。   阳台上又湿又热,周絮把风扇打开,没脱衣服直接躺在床上。来到叔父家之前,她就想过生活条件绝对比不上在京阳的,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周絮听着雨声,开始想念在京阳郊外院落里的桂花树。每逢秋日,几场雨过后,花香就满整个院子。周耀民会开车带周絮到这里摘桂花,用来酿酒或者做成桂花蜜。   周耀民喜欢自己酿各种酒,京郊的院子里总是摆满了酒坛子。只是周絮从没想过,那坛子里除了有酒,还塞满了钱。   雨在黎明前停了。   天未亮,路灯还开着,映照在水坑里,像天上掉下来的月亮,又被自行车轮胎划开,分成两半。   路上车不多,周絮骑得很快,在畅通无阻的路上她会在脑海中背诵昨天记过的古诗文。   背到《送东阳马生序》的倒数第二段时,自行车的链子掉了。   周絮不会修车,只好硬着头皮推着车走,在一步一步的喘息声里,她突然领会到了课文要义。   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过了一大半,车子棚早已停满。   周絮出了一身汗,也没什么力气了。她看到车棚最边缘还有一点空位,索性放弃寻找其他位置,直接把车推了进去。没想到车头刚挤进去,就撞倒了左侧的一辆山地车。   随着少女的一声惊呼,其他的车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辆辆顺着推力倒下,哗哗啦啦,直到最后一辆也倒下,声音才消止。   周絮静止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旋即耳边响起一声低低的哼笑——   “笨蛋。”    第6章 2007/春心动   陆远峥好像是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皮耷拉着,狭长的眼里透出冷蔑的意味。   陆远峥没再说话,推着山地车从周絮身边经过,走到车棚最左侧,把车停在一旁,然后从这一侧开始把倾倒的自行车一辆一辆扶起来、停稳。   周絮见状,回过神,开始从最右侧扶车。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进,陆远峥动作比周絮更麻利,先到达中间位置,接着又往周絮那边移动。   最后,两人位置重合——   陆远峥的手心盖在了周絮的手背上。   和车把冷硬的触感不同,周絮的手背温热、滑嫩,像是拨了壳的鸡蛋。   陆远峥没立刻拿开手,而是鬼使神差地用食指指腹轻轻挠了挠,旋即又撤开。   很轻的一下,像蝴蝶震动翅膀,周絮察觉到了。   一群鸟雀忽地从老榕树茂密的枝叶里钻出,扑棱着翅膀,发出声声鸣叫,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阵,又飞走。   重新摆放过自行车后,留出了一个多余空间,足够停下两辆车。   陆远峥刚过来就看到那辆只有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掉了链子的破车,他看了眼四周,到榕树底下捡了根小木棍。   见陆远峥在自行车旁蹲下来,周絮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陆远峥撩起眼皮瞧她一眼:“修你的破车。”   安装链条这件事对陆远峥来说丝毫不费力,他一只手捏着小木棍挑起车链,另一只手转动着脚踏,来回转动几下,车链就被固定好了。   陆远峥的手上也沾满了土灰。   两人并排走出车棚,周絮递去一片湿纸巾说:“谢谢。”   陆远峥接过,擦了擦手。   他随着周絮的步伐放慢了步调,偏过头,看着她皙白的侧脸,问:“怎么谢?”   周絮不是假客套,她认真地想了想,从书包侧边的口袋里摸出两颗巧克力:“这个可以吗?”   陆远峥挑了下眉,缓慢地摇头,声腔散漫:“不太行哦。”   他指了指周絮书包上的小汤圆挂件,勾了勾唇角:   “我要这个。”   周絮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挂件摘下来给了他。   第一节预备铃敲响,周絮才在座位落定,于此同时,守门的位置也传来动静。   池雨扭头看了眼陆远峥,眨巴眨巴眼,又扭过来看看周絮,眨巴眨巴眼。   她按捺不住,悄声问:“你和陆远峥一起来的?”   “不是,在门口刚巧遇上了。”   池雨看了眼桌子上贴的课表,若有所思:“那还是挺奇怪的。”   周絮疑惑:“怎么奇怪了?”   “第一节是语文啊,你不是从不上语文课吗?!”池越瞪圆了眼,看陆远峥慢悠悠地把斜跨包放下,坐在凳子上。   “闲的。”   “不对。”池越凭借敏锐的直觉,伸手把他的包捞过来,从里头摸出本书,封皮印着《高考必备古诗文》。   他把书翻开,里面的内容果然是《神雕侠侣》。   池越憋着笑:“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儿。”他看了两页,又合上,重新放回去时,看到了放在书包内袋的一串白白的毛茸茸。   “这是什么东西?”池越伸手就要拿,被陆远峥一巴掌拍开。   他看了眼池越的手,有些嫌弃:“你别给我碰脏了。”   十年的友谊的小船被浪遭遇罕见的浪袭,出现一丝裂缝。   池越大为震惊:“你从我手里抢鸡腿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脏?”   陆远峥把书包拉链拉上,放进课桌里:“不一样。”   池越追问道:“谁给你的?是不是女生?”   陆远峥微微扬唇:“秘密。”   周絮困得眼皮一直打架,但还是强撑起精神,手里的笔不停。   现在高三开始第一轮大复习,她得抓住这个补习文科知识最关键的时刻。但好在接下来的一节课是物理。   周絮特意把窗帘拉上,拿本厚厚的书垫在底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很安然。   物理老师姓闫,同时担任年级的纪律主任。整个班除了不明所以的周絮,没人敢堂而皇之地睡觉。   池雨注意到了老闫朝这里投射来的危险目光,赶紧用手戳了戳周絮的胳膊,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急的池雨连连叹息,又暗叹周絮的心理素质。   “离下课还剩五分钟,我找一个同学来回答一下黑板上这道题选什么。”   老闫扶了扶眼镜:“最后一排,那个睡觉的女同学,起来说一下。”   周絮依旧没动。   池雨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周絮的背:“醒醒,周絮,老师喊你。”   梦境被摇动,周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直起了身子。   池雨小声提醒道:“回答黑板上的题目。”   周絮的一半大脑还停在梦里,她没站,扫了一眼黑板上写的题目。   很典型的斜面模型题。   周絮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遍,淡淡道:“选B。”   老闫微微眯眼,打量着这个看起来面生的女生:“理由。”   周絮简明扼要:“物体在斜面上自由运动的性质只取决于摩擦系数和斜面倾角的关系。”   老闫点了下头,忽的想起了什么,然后说:“继续睡吧,注意身体健康,以后不要熬夜。”   全班同学顿时都抬起了头,齐刷刷地朝周絮的方向看去,只见她又听话地趴在了课桌上。   伴随下课铃声响起,池越叹了口气:“老闫变了。”   “他之前还认真劝学,现在直接放弃差生。”同时池越还有点小得意:“连我都知道这题选c,周絮一定是被池雨传染,变笨了!”   陆远峥难得没接话。   他手指灵活地转着笔,想了想,然后翻了下答案,是B。   大课间要做阳光体操,大广播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然后又被挤在楼梯口,闹闹哄哄、说说笑笑。   “周絮,我怎么看你都不会是考倒数第一那种人。”池雨说的斩钉截铁。   周絮挑了下眉:“这还能看出来?”   “当然!”池雨底气很足,理由充分:“我跟上一个倒数第一可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他什么样儿我还不知道?”   池雨翻了个白眼,强调:“笨的要死!”   “你才笨呢!”   池越从后面突然偷袭,用拳头敲了一下池雨的脑袋,然后又似鱼般滑溜出人群。   “池越!!你死定了!”   池雨追的很急,手肘不小心撞到一旁的周絮,加之人流的推力,周絮重心不稳,正直直朝前栽过去时,胳膊陡然被另一个力拉住。   周絮站稳后,扭过头对上了陆远峥似笑非笑的眼睛。   “还没睡醒?”   他好像在很认真地确认,但周絮听出了他话音里的嘲弄。   周絮把胳膊抽出来,仰起头,也很认真地回答:“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梦里。”   尾音微扬,羽毛一样柔软,又藏着钩子。   陆远峥愣了楞,站在台阶上,直到周絮消失在拐角,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扯了扯唇角。   老闫在十一班最末尾找到了教数学的班主任老李。   他看着站在队尾做操的周絮,开门见山:“老李,我记得你给我说过,周絮这孩子在京阳走的是物理竞赛?”   老李吹开玻璃杯上浮着的茶叶,轻呷一口,才慢慢道:“家里出了点事,没保送成。”   “那应当是成绩很好啊,怎么分班考成这样?到普通班很屈才啊。”   老李不乐意了,佯装生气:“什么意思?老闫,看不起普通班啊,想当年,我带的普通班也是出了好几个名牌大学的……”   老闫连忙摆手否定:“我可没这个意思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闫。”老李旋上保温杯,柔和地望着队伍里他再熟悉不过的学生们:“咱们都教书这么些年了,那个学生能考成什么样,还是看的清楚的。”   他阅完卷子特意把周絮的抽出来,发现她空了一半没写,而写的题目都是压轴难题,什么心思一看便知。   广播体操结束后,老李拍了拍老闫的肩:“这孩子心里有数,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别给她太大压力,也别过分关注,一切顺其自然。”   老闫心领神会。   每次做完操回去,池雨都要拉着周絮到小卖部逛一圈,看着货架上摆放的整齐文具以及饮料零食,什么都不买也很幸福。   当然池雨最喜欢的是挑选各种颜色的笔,自嘲说是差生文具多。   见池雨对一种印着猫头花纹的圆珠笔很感兴趣时,周絮忍不住问道:“你喜欢猫吗?”   “当然喽。”池雨在白色卡纸上写了几下:“猫猫这么可爱,谁不喜欢?”   周絮顺着问:“那你家让养猫吗?”   她很快解释说:“我前些天捡了一只猫,但是我家人不让养猫,我只好把它暂时放在门卫那里,想找一个好人家收养它。”   听到这番话,池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周末我去找你。”   当池雨见到许久未见的笨笨时,有点没认出来,但笨笨显然认出了池雨,一直喵喵叫。   “笨笨?!我们找你找的好苦!”池雨激动地把它从纸箱里抱出来,用面颊蹭它的脑袋,狠狠地吸了一下:“你怎么变胖了笨笨?”   周絮不明所以:“你认识这只猫吗?”   池雨兴奋地快说不出话了,一直点头:“这是远峥哥家丢的猫。”   午后的公车上没什么人,笨笨在纸箱里安睡。师傅开的很快,摇摇晃晃地掠过树梢里透出的阳光,车上流动的剪影里,两个少女交碰着。   她们在福临巷前下车,周絮才发觉这里穿过一条小吃街就是学校。   走着走着她发现了电线杆上贴着的寻猫启事,经雨水洗磨后已经变得模糊,而旁边的告示栏上还七横八竖地贴着很多租房公告。   池雨在一旁解释:“我们家这附近啊房子可受欢迎了,除了离咱们高中近,走读生方便,周边还有几所小学和初中,一些政府单位也在,都没搬走。所以很多做生意的,还有一些家长都会租房子。”   周絮点了点头,跟着池雨朝里走,走到陆远峥家门口时,和人迎面撞上。   陆远峥一眼看到箱子里刚醒过来的笨笨以及抱着纸箱的周絮,眉梢微微上挑。   池雨不敢邀功,把周絮拉到前面:“是周絮捡到了笨笨,还给笨笨骨折的腿打了绷带。”   陆远峥从周絮手里接过纸箱,难得认真道谢:“谢了,我把钱给你。”   周絮推辞说:“没事,我们是同学。”   陆远峥的动作滞住,他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无所谓地笑笑:“那我就不谢喽。”   “远峥哥,你跟池越学坏了!”   池雨一边拉着周絮往院子里走,一边跟陆远峥建议:“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周絮,她是笨笨的恩人,也就是你的恩人。”   “我觉得你可以请她吃糖水,她在京阳没吃过这个。”池雨很认真地建议。   陆远峥转过身,顺着池雨的话补充:“还必须是老陈家的糖水,外加炸鸡和双皮奶。”   他用食指点了下池雨的额头,不留情面地直接拆穿:“我看是你想吃吧。”   池雨不可否置地笑笑。   接着陆远峥的目光又移到周絮身上,语气悠悠的:“那你想吃什么呢?我亲爱的——”   他下巴微微抬了起来,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道:   “周、同、学。”    第7章 2007/周同学   周絮记得,语文老师讲海明威的小说写作风格时提到了“冰山理论”,意思是作家应只写出“露在水面”的八分之一,而将八分之七隐藏在文字之下,让读者通过联想自行挖掘。   在前面带路的少年似乎是海明威小说里的一篇,一眼看过去,只有其中之一。   周絮从小呆的都是拔尖的学校和班级,就算她成绩没达到快班的分数线,周耀民也会想办法托关系给她塞进去。   从小到大,她周围的每个人都安分守己的在一条无形的线里活动,因为浮动的成绩排名而时刻紧绷着。虽也有叛逆一点的,也从不敢逾越这条线。因为他不想变成异类。   周絮有时觉得他们就像被圈养在鱼缸里的鱼,日复一日地呼吸着同一片氧气,吃着同一种食物,在同一个水域游动,鱼鳞被流动的水冲刷,最终变成同一种颜色。   直到周絮认识了陆远峥。   一个来自深海的、彻底的异类。   陆远峥带给周絮的感觉像是一座被云雾遮挡的山,太阳出来时,云雾散开,就看的清楚,而在阴雨雾霾天气,又变得隐约,捉摸不定。   他并不是孤傲的人,周围狐朋狗友很多,常立身于热闹之中,但却未深入其中,眼眸中始终有几分倨傲,冷冽又疏远,有一种不属于少年气性的阴郁。   或许和南方的潮热气候有关,他的身上凝聚着一场经久不散的雨。   周耀民教过她,和人打交道,他说了什么是最不要紧的,因为语言具有欺骗性质,而一个人的眼神和微表情往往最具有真实性。   陆远峥的面庞轮廓过于分明,挂着的笑总是很淡漠,眼梢锋利,嘴唇很薄,有种生人勿近的冷冽和疏离。   他的目光时常带着打量审视的意味,不知道在想什么,浑身又带着种松弛,好像周遭的一切和他有关系,又和他没关系,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随时都能抽离出去,像是茫茫大海最深处的一座无人掌舵的游船。   不过,他也有鲜活的瞬间,比如他看到笨笨的时候,眼角眉梢上扬了好几分弧度,目光也变得柔和。   但很快又转变为此时的冷淡。   在周末,陈记糖水铺的学生很多,小店里面的位置被沾满了,他们只好坐在外面遮阳的伞棚下。   陆远峥只点了一杯柠檬苏打水,坐在周絮和池雨的对面,目光时而滑过周絮的嘴唇上,又很快飘远。   看到店铺门口贴出的国庆节学生优惠套餐,池雨边啃着鸡腿,边呜囔着说:“这都快国庆节了,远峥哥你家的房子还没租啊?”   周絮握着铁勺的手忽的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二楼是在陆远峥母亲结婚时盖的婚房,方便夫妻两人之后回来住。陆远峥母亲去世后,这房子便一直空着。今年开年,袁金梅就一直张罗着收拾,准备把房子出租给有缘人,这样房子里有点人气,她的心也不会一直空落落的。   陆远峥抽了几张纸递到对面:“擦擦吧。”   池雨笑嘻嘻地接过一张后,陆远峥悬在空中的手臂并未放下,提醒中带着笑意:“还有你,周同学。”   周絮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接过。   “你们怎么这么生分?还同学同学的叫。”池雨来来回回地看坐在对面的这俩人,也没看出来什么端倪。   周絮欲再说什么时,一个穿着吊带短裙披着头发的女生从糖水铺里走了出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绕过周絮和池雨,直接走到陆远峥身前。   “我叫何赛菲,认识一下?”   陆远峥没站,后背懒散地靠在竹椅上,瞧了女生一眼,有了点兴致:“你想怎么认识?”   何赛菲挑了下眉,递给陆远峥一只马克笔:“写给我你的电话号。”   陆远峥接过笔,用手指转了转:“写哪里?”   何赛菲微弯下上半身,摊开手心伸过去,翘了翘手指,语调带有勾引意味:“写在这里。”   陆远峥轻笑一声,照着她的意思,握着马克笔,写了一串数字。   何赛菲看了一眼,得意地笑了:“等我加你,别不通过。”   周絮听到店里发出一阵阵称赞的欢呼声,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陆远峥,手指无意识地扣了两下桌面。   池雨撇撇嘴,问道:“你怎么给了她你的电话号啊。”   陆远峥不以为意:“想给就给喽。”   池雨又问:“你喜欢她?”   陆远峥将苏打水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敲了一下池雨的脑袋:“吃你的,少说话。”接着便走进店里结账。   店里又是一阵热闹。   周絮慢慢地刮掉最后一层双皮奶,语气随意:“他很受欢迎吗?”   池雨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也不是。”   毕竟街坊邻居都不待见陆远峥,连他的爸妈也是。   池雨接着说:“只是有些女生会要他联系方式,他之前从来不给,她们也就不要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给了。”   周絮很淡的笑了笑:“可能是喜欢。”   “不可能!”池雨立刻坐直了身子,坚定道:“他不会喜欢那个类型的。”   周絮眉梢微挑:“你怎么知道?你很了解他?”   池雨怔了怔,为陆远峥辩解道:“我们一起长大的,远峥哥不是那种沾花惹柳的人。”   远远地瞧见陆远峥出来,周絮没再多问,抬腕看了眼时间说:“我要回去了。”   池雨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走吧。”   “不用了,你把我送过去,你还得回来,挺浪费时间的。”   “也是,你们家离学校真的好远,你家人不考虑在这边租个小房子吗?挺便宜的,也方便照顾你。”   毕竟周絮自开学之后,就没几天是准时到的,开始只在物理课睡觉,后来数学和化学课也变成了梦的暖床。池雨觉得,再这么下去,周絮铁定又是倒数第一,白白便宜了池越。   周絮沉默了一瞬,说:“我会考虑的。”   两人说话这功夫已经走出了巷子,不经意回头看时,发现陆远峥一直跟在身后。   “怎么回去?”他看着周絮问。   “坐公交车。”   陆远峥皱了下眉:“太慢了,直接坐出租。”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就朝这边驶来,被陆远峥拦住。省钱又省时,周絮没再拒绝,上了车,和池雨一并坐在后面。   三人坐稳后,周絮报出了小区地址,余光里,陆远峥似乎微微朝后看了她一眼。   在六岁表弟明明的鬼哭狼嚎以及张岚的怒火里,周末很快就晃过去了,高三生也迎来了学期里的第一次月考和期待许久的国庆假期。   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走廊上的书重新搬回座位。   周絮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时就发现自己放书的位置变得乱七八糟,书本散落一地,旁边不知道是那个同学的书册,和她的错乱到一起,也没写名字。   周絮蹲下来,很有耐心地把自己的书挑出来,看到封皮崭新的《高考必备古诗文》时,她毫不犹豫地收了起来,等到晚自习默写完诗词,准备打开书检查时,发现里面的内容别有洞天——   是她之前没看完的《神雕侠侣》的下半册。   周絮压住唇角,警觉地扫视一圈,确定班主任不在窗口潜伏之后,不动声色地用双臂扣着书看了起来,而池雨也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并未注意到她。   文字语言有种天然的魔力,寥寥几句,便把几年前断了的弦重新续上。   一整个晚自习,周絮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和现实无关的地方,也并未觉察来自门口的视线,一晃而过。   周絮从小就很擅长自我安慰,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逃避,方式有很多种,可以是小说,可以是音乐,也可以是乐高玩具,这些都能帮助她将注意力完全转移,进入另一种心流状态。   周絮最开始喜欢的就是拼乐高,但价钱很贵,周耀民一直秉持节俭的作风,只有在她考了第一名或者到了某个节日时,才会得到这份礼物。所以周絮一开始并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贪污那么多钱。   家里出事以后,房子被封,资产全部上缴。周絮变成落难的鸟,只顾逃离风雨,除了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和周耀民出事前给她的储蓄卡,其他什么都没带走,包括还没完成的乐高玩具。   晚自习只读了三分之一,周絮把书带回去接着读,不感疲倦。在周絮看来,无论是文字还是数字,都隐藏着作者潜在的逻辑思维。   周絮喜欢拨云开雾的豁然感,也享受整个抽丝剥茧的过程,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像是借用树叶的脉络,来解开树的秘密。   等翻到最后一页,已是凌晨两点,周耀光家里异常安静,只偶尔听到鼾声和梦呓。   明潭的秋天进入少雨季节,夜里的风清凉,空中无云,明月高悬,银光铺洒在阳台上,和结尾处遥相呼应。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息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出自金庸《神雕侠侣》。   周絮贴在书页上的大拇指移开,将要合上时,发现内封皮上落了一个“峥”字。   周絮的左眼皮忽地跳了一下。   隔天是周五,全校都沉浸在国庆节即将到来的喜悦之中,把刚刚过去的月考抛之脑后,课上课下都是在商量假期如何度过。   周絮虽然几乎没睡,神经却很活跃,脑海里时不时跃出刀光剑影的画面。   那本《神雕侠侣》被她塞在抽屉里,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但陆远峥一整天都没来学校。   池雨早已习以为常:“远峥哥这学期来的天数算多了,他一般考试过后讲卷子这天都不来,他说很无聊。”   周絮合上订正好的试卷,瞧池雨:“那我们的值日怎么办?”   值日小组一共八个人,女多男少,分到室内的有四个人,室外的就剩三人。小组长叫崔明业,是个戴眼镜的白瘦男孩,成绩在班里靠上,见陆远峥没来,他主动提出到室外帮池雨和周絮。   十一班分的室外卫生区不算特别大,在一颗老榕树底下,和篮球场隔了两间器材室。   榕树叶子也就散发浓郁的绿意,被夕阳镀上了金黄的轮廓。   手里的垃圾桶突然被换成扫帚,周絮抬眼,从池雨的脸上读出些少女的羞涩的神情,顿时了然。   霞光把池雨的脸颊染成石榴红,她又成了小雀,和崔明业一人一边的提着并不重的垃圾桶,步调轻快。   周絮收回目光,把碎头发别到耳侧,慢慢地扫着垃圾。   或许是许久没有体力劳动,加上昨天熬夜,压下去的困意在此时袭来,连同一道清朗的声音——   “周、同、学。”   依旧是抑扬顿挫的调子,周絮总能听出一种别样的意味。   困意一下散去,周絮顺着声源转身,瞧见了坐在墙头上的少年,嘴里叼着根草,笑的漫不经心,看样子心情很好。   “怎么能让周同学替我值日呢?”   陆远峥敏捷地从墙头翻过来,走到周絮跟前,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扫帚,接着清扫垃圾,动作比周絮娴熟很多。   隔壁球场时不时爆发欢呼尖叫声,周絮怕他听不到,只好靠近他问:“你一会儿回教室吗?”   陆远峥抬起头,用眼神询问周絮。   “昨天考试结束搬书的时候,我不小心拿错了你的…”周絮顿了顿:“《高考必备古诗文》。”   陆远峥像是忽然想起丢书的事,懒懒的“啊”了一声:“我以为丢了。”   “那你还要吗?”   “怎么不要。”陆远峥笑了:“这书是我借的,要还的。”    第8章 2007/喜欢我吗   卫生区清扫干净后,他们一起回教室整理好工具。池雨跟周絮抛了个眼色,就和崔明业先出了教室。   黄昏沉沉,笼在课桌上,周絮从桌洞里掏出拿错的书,走过去递给陆远峥。   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好看吗?”   周絮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停留:“好看,结尾很美。”   “看的挺快。”   他点点头,翻到了最后一页,要找她说的结尾时,周絮没有铺垫地开口:“你们家的房子什么时候出租?”   陆远峥指尖一顿,慢慢抬起了眼,笑了笑:“怎么?想租?”   周絮回答道:“我家人工作很忙,不常回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们家距离学校很远。”她顿了顿,面不改色:“我家人支持我租房,希望我最后一年好好补习。”   其实租房这件事周絮考虑了很久。她每月给叔父家上缴的伙食费快够一个月房租,却得不到她所寻求的生活环境,学习效率随之降低。   周耀民给她的银行卡里的钱足够她未来读书用,所以她没必要顾念所谓的亲情照顾而委屈自己。   租金不是重点,她考虑的关键因素是安全和方便,与其找陌生房东,不如找熟悉且不讨厌的人。   周絮问价格是多少。   陆远峥把书合上,一只手抄进牛仔裤口袋里,一副谈生意的样子:“你觉得多少合适?”   周絮实话实说:“我不太清楚明潭的租房价格,但我打听过市场价。一般小区房价在每月800——1000元,非小区的普通住宅应该在每月500元左右,你们家的房子不算新,我只租一半,要二楼的卧室,所以我认为应该再便宜些。”   她说的头头是道,陆远峥也爽快:“可以,看咱们是同学的份上,给你打个九折,450一个月。”   “如果是朋友呢?”周絮觉得陆远峥似乎对关系的定义很敏感。   果然,陆远峥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但却不是周絮所想那般意思。   他微微俯身,黑眸沉沉地盯着她,慢慢开口。   “捡了我的猫。”   陆远峥往前走近一步。   “拿了我的书。”   陆远峥又往前走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近到周絮发现了他山根下藏着的小痣。   “现在又要租我们家房子。”   陆远峥笑了下,温热的气息带着黄昏的柔光一并朝周絮扑来:“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周絮。”   他的字音异常清晰,尾音带着黄昏时刻的缱绻,念了她的名字,很短的一首小诗。   周絮的呼吸停了下,又很快恢复。   把一切纯属巧合的事情归于情感驱使,周絮只觉得荒谬。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算了,我不租了。”   周絮果断转身,拿起书包就准备走。   “诶…”陆远峥扯住她的胳膊,高大的身体挡在前面,顿住周絮的脚步。   他又恢复了平日的随意,笑笑:“我说着玩呢,这送上门的生意我怎么能放过。”   周絮不看他,也不说话。   “一个月三百五,水电均摊,押一付一。”陆远峥观察她的神色,“如何?”   周絮看了眼他扣得紧紧的手指说:“你先松开我。”   陆远峥听话地松开手,又往后退了一步,和周絮拉开距离。   周絮说:“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假期我想去看看房子。”   “可以。”   陆远峥干脆利落,在他桌子上找了个本子,撕下来一张纸,在上面刷刷写上两串数字。   “第一个是我们家座机号,接电话的如果是女声,那是我阿婆。第二个是我的电话号。”   周絮接过来,看了看:“你给何赛菲的也是这个号码吗?”   陆远峥的目光变得促狭,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周絮慢慢地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声音低低的:“我又不了解你。”   陆远峥似乎听出来了点埋怨。   他低声解释了一句:“给她那个号早就不用了。”   不知周絮听进去没,她只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陆远峥抬手下意识想拉住周絮,在空中顿了一下,又缓缓放下手,“那你什么时候看房?”   周絮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会提前和你联系的。”   这句话在陆远峥这里没有标点,带着黄昏时刻的温热,一直绵延到假期第三天,无论是手机还是座机,都没有人打过来,陆远峥怀疑周絮在耍他。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的状态,非常。   周絮放假后变得很忙。   周耀光找了份开旅游车的差事,出去一趟至少四五天,张岚假期里轮班,照顾表弟明明这件事就落到了周絮身上。   煎熬了两天,张岚休假,周絮才得空去了趟数码科技店。她之前一直用的是周耀民的旧手机,误摔过一次后,按键非常不灵敏,接打电话声音也不清楚。   周絮把旧手机折算成钱,又买了个新的小灵通,换了张新的电话卡。从营业厅出来,周絮又拐进了一家网吧。   周絮很久很没上QQ了,险些忘了密码。等她重新登上后,按照池雨给的号码,顺利加上了好友。   浅唱~离殇&:【我就刚上线!你的头像和名字都好可爱,和你很像。】   周絮的头像是一只酷似汤圆的白色绵羊,圆滚滚地躺在草坡上。   浅唱~离殇&:【刚去看了你的空间,怎么什么都没有呀!QQ秀也没有,你看我的,好看不?】   周絮的账号是周耀民帮她申请的,所有添加的好友,发放的动态,都会被周耀民知晓。所以新鲜劲过去后,她再也没登录过,也从未发过任何动态,以防周耀民多想。   周絮盯着对话框里被池雨装扮的花里胡哨的卡通人,打字有些艰难:【很好看。】   网线另一边的池雨得意的笑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引起了陆远峥的注意。   他凑过来,眯了眯眼,戏谑道:“一只羊?你网恋对象啊?”   “才不是!这是周絮。我们就刚加上好友。”   屏幕的冷光照在陆远峥幽深的瞳孔里,他对池雨说:“你把她QQ发我。”    第9章 2007/灰色轨迹   网线这头,梁译的消息冷不丁弹了出来。   梁译:【你终于上线了。】   一只羊:【密码忘了,刚找回。】   梁译:【以后还会上线吗?】   一只羊:【不确定,有事给我发短信吧。】   周絮敲过去一串数字,是她新换的电话号码。   梁译:【ok,我手机号还是那个。还有,其实我也不经常上线。你知道的(汗颜)】   周絮回了个“理解”的表情包。   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周耀民被捕之后,之前和他熟络的朋友对他们家避之不及,切断一切关系来源,包括梁译的父亲,也一再告诫儿子,不要再和周絮联系。   梁译却顾念同窗旧情。   在周絮读中学后,母亲就远走他乡,多年杳无音信。婚姻的分崩离析,让周耀民开始以事业上的平步青云来彰显成功,也逐渐模糊了家庭和单位的边界。   周絮已经忘记一向温和的周耀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专制独断,说一不二,对她的生活全方位介入。   刚开始只是裙子和头发的长短、吃零食的频率、作息问题,慢慢的就渗入到了周絮的朋友圈。   母亲走后,她只能依赖父亲。父亲的不怒自威于彼时的周絮而言是不可逾越的规矩,她很怕父亲生气,也怕他失望。   当班主任突然把和周絮坐了很久的同桌换成梁译时,班主任没有告诉她原因,但她很清楚,无非就是父亲发现了她书包有一本《神雕侠侣》,来自她的异性同桌。   周耀民似乎并不担心两人会早恋,因为他知道梁译是极为守规矩的优绩主义者,而且梁家的家教更严苛,梁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情感这方面,就算有,也会被压灭。   相比其他同龄人,周絮有着最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资源,却丧失了话语权,她的抵触,她的压抑,她精神方面的痛苦和疑惑,于周耀民而言不过是青春期孩子正常的心理,是应该被磨炼的心性。   那些不知所措的瞬间都被周絮以自己笨拙的天然的方式消解。   以至于无数个时刻,在父爱的折磨里,周絮都卡在自我和女儿角色之间的裂缝里,被其中的砂砾磨擦,碎成一片一片,在抽丝剥茧的生长痛里,她逐渐远离热闹,而趋于静默。   后来,梁译确实成为周絮青春时期最常接触的异性,成为她了解异性的一个主要渠道。他们不仅在学校里朝夕相处,也时常在饭局或者游玩时见到。   但周絮接触他并非源于好感,而是出于安全,毕竟这是他父亲为她挑选的朋友。   京阳十月,秋意正浓。梁译的书桌上堆满的试卷和练习册却挡住了秋景。   他看了眼,发现上网时间快到了,便立刻打了一行字:【老师和同学都很记挂你,订的试卷还有资料都有你的一份,你给我个地址,我邮寄给你。】   周絮想了想,敲下了学校的地址,并回复了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对面发来一句:【老同学,珍重。】   接着梁译的头像就变成了灰色,于此同时,她看到弹窗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白吉他头像的网友,附带一则验证消息——   “灰色轨迹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陆远峥耳机里的音乐从《海阔天空》听到《半点心》,在耐心告罄前,等来了周絮的一个“?”。   那张被冷光照着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陆远峥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开了一把新的游戏,但战斗还没结束就急不可耐地切了出来,也在对话框里甩出一个“?”。   等来的却是“一只羊”已经灰掉的头像,那只汤圆绵羊和陆远峥四目相对,温和的笑容变成一种诙谐的嘲笑。   陆远峥摘了耳机,摔在了桌子上。   他看了眼池雨,问:“周絮什么时候下线了?”   池雨正在认真地更换QQ秀,顺口说道:“就刚才啊,我喊她出去玩,她答应之后就拜拜了。”   陆远峥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他语气随意地问道:“你们去哪儿玩?”   “这是新开的自拍馆!”   潮玩城里,池雨远远地就瞧见了崭新的粉红灯牌,上面是“青春少年”的字样。   她拉着周絮推开了玻璃门。   老板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到顾客,态度十分热情。她招呼她们坐在沙发上,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老板介绍说:“这里面有很多底图,你们可以挑选,把上面的序号写在这张白纸上,一次可以选十张。”   周絮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拍照模式,有些新鲜,和池雨一起认真挑选着。   玻璃门忽的被推开,周絮下意识抬眼,看清来人时,又慢慢垂下了眼睫。   池越哼了一声:“真是冤家路窄。”   池雨头都不抬,全神贯注地在选底图。   老板也热情招呼着新来的两位客人,给他们拿了另一本册子。陆远峥对拍照这种事兴趣不大,把选择权交给了池越。等周絮她们走进格子间里,他也跟着站起来,和池越走进了另一间。   机器拍照是手动操作的,方法就贴在墙上,周絮一看就懂,和池雨换着姿势连拍了几张,还剩最后一张底图时,陆远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陆远峥说:“我们那个机器好像出了点问题。”   池雨轻蔑道:“是你们不会玩吧?”   “那要不你去看看,池越弄了好一会儿都不行。”   池雨嘴角微翘:“好啊,等着。”   一旁的格子间响起兄妹俩斗嘴的声音,陆远峥凑近到周絮的耳边,低声道:“不是说联系我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本来是生气的,话到嘴边却又变了一种味道:“我等了你很久,知道吗?”   陆远峥身体带着的温度,携带着衣服上淡淡的花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将周絮包裹。   周絮解释道:“我原本上午要打给你的,但和池雨有约了。”   这番说辞丝毫不管用,陆远峥着重强调:“是你,先约的我。”   周絮眼神无辜:“可我没有说具体日期啊。”   陆远峥不说话了,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的目光慢慢挪到了摄像头上。   隔壁的声音逐渐停了。   陆远峥忽的喊了声周絮的名字。   周絮扭脸看他时,陆远峥带着一丝愠怒,按下了机器上的红色按钮,最后一张底图就这样用掉了。    第10章 2014/周末愉快   “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   我却有你的吻你的魂你的心,   载着我飞呀飞呀飞,   越过了意义。”   ——《虚拟》   周絮是在一个纸箱中翻到了这些照片。   搬家公司的收纳师傅把一件中型乐高玩具和一些零碎物品放进了一个大纸箱中。这些照片连同各个阶段的毕业照一并被装在一个文件袋子里。   周絮盘腿坐在地毯上,把这些照片一并拿出来翻看,也没有找到和陆远峥的合照。   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被陆远峥拿走了,其他再无任何共有物品。   所有的记忆痕迹都在明潭的雨水里洗刷、蒸发,变成空中聚了又散的云。   这样也好,周絮觉得过去的就应该永远留在过去,未来才不会有过多没必要的羁绊。   周絮把照片整理好,放到了卧室的床头柜子里。接着她又把未拼完的乐高放在书桌上。   这是她上个月买的小房子模型,一个晚上的时间,周絮已经拼好了基本的院落,还差墙壁和房顶。   周五是工作日和休息日之间的介点,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进入休息状态,周絮差点迟到。   虽然身体的生物钟早已适应上班模式,但心理上的适应周期却比想象的更长。   在电梯里撞到陆远峥时,周絮还未回稳的呼吸又一次波动起来。   到现在为止,她和陆远峥在公司相处还算平稳,但她却依然有一种不真实感,记忆图层中,停留在六年前的人,却冲破时间的壁垒,以一种高人一等的傲人姿态,重新回到她的生活中。   随着电梯上升到每个楼层,人流进进出出,空间被挤压的时大时小,陆远峥纹丝不动,周絮只能被迫站到他的身侧,垂下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陆远峥的手背。   陆远峥瞧了过来。   周絮早上刚洗的头发,散在肩头,发尾还有些潮湿,带着一股兰花的香气。   陆远峥早就知道周絮更适合长发,就这么披散着,显得她整个人更柔和,将锋刃收起,让他短暂地忘却之前的疼痛。   镜面般的梯门上映着两人的身影,周絮的眼眸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完全无视身旁这人的存在。   电梯升至八楼,门开的一瞬,陆远峥的指腹如同羽毛般轻轻划过周絮的手心,声音却没有任何情绪:“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远峥找她确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人事调动后,各个项目的对接协调不顺,分工也出现问题,导致项目进度缓慢。   周絮进去的时候,陆远峥正在低头看市场调研分析表,神色专注,听见高跟鞋声才抬起眼。   他将文件合上,示意周絮坐下,接着又抽出一份他看了无数遍的个人工作简历:“我刚看了你的资料,简历很漂亮,能力也很强。现在柴靖请产假,她的有一部分工作是负责的软件后台的升级维护,现在转交给你负责。”   “周三开会也强调过了升级重点。”黑色的金属钢笔被陆远峥捏在两指之间,在办公桌上敲了敲:“你应该有认真听吧。”   微讽的语气中有意提醒第一次开会时她的不专注,周絮笑了出来:“您要是对我的工作态度存疑,可以和人事说,调走或者辞退我。”   您?   她咬字再没有这么清了。   空气微滞,陆远峥就这么静静地和周絮对视,没有一丝闪烁,像是要从她眼里读出点什么来。   可惜周絮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别开了目光,冷声询问:“还有其他事吗?”   陆远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捏在手里,递到空中:“这是给柴靖之前的工作资料,有什么进度及时反馈。”   周絮伸手去拿,陆远峥却没有立刻放手:“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周絮不回答,指尖发力,将文件往她这边带,却依然抵不过陆远峥的力气,两人的手在文件两端对峙,如拔河绳索的红飘带,悬在半空。   僵持了几秒后,陆远峥突然松开了在空中悬着的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下周要去蔚宁的一家公司做技术培训。我只是提前告诉你,方便你做好规划。”   周絮点头:“谢谢。”   她拿好文件夹,高跟鞋刚转过一个弧度,就听到背后响起的声音,很微妙的四个字——   “周末愉快。”   从陆远峥口中说出来这几个字,饶是语气无一丝波澜,周絮也很难相信他是真心祝愿。   像是提前埋好的伏笔,在梁译发来周末电影邀约的消息后,完成回环的相扣。   电影票是梁译单位发的,算是员工福利的一种,但只能在指定的一家电影院使用。不过好在可以挑选任意时间段和影片。   如果只是单纯的看电影,周絮不一定会答应,但邀约下面还附着一则“江湖救急”的求助。   梁译被同单位的一个叫王玥晴的女生一眼相中,但梁译却对她无感,又不在单位闹得太僵,只得说自己有了女朋友。王玥晴不信他的一面之词,一定要亲眼见到梁译口中的女友才善罢甘休。   周絮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周絮在商场门口和梁译碰面,两人乘直达电梯上去。   这不算是他们第一次看电影,在以往的读书岁月里,班里多多少少地组织过很多,当然在梁译到美国游玩时,周絮也很慷慨地请梁译看了第一部复仇者联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第二部也在院线上映。周絮在前台挑选座位时,发现一贯冷静自持的梁译脸上突然浮现出慌乱的神情。   周絮笑了:“你怎么看起来很紧张?”   梁译无奈地用手撑了撑眉心:“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点棘手。”   话音刚落,周絮看到梁译的目光忽地顿住,接着变得来回飘忽,没有定处。   不远处站着的就是王玥晴,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站在人群里很出众。瓜子脸上染着精致的妆容,眼线上扬,勾着些弧度,红唇轻咬着,看的出来,不甘中又带着些挑衅。   但余光觉察到的另一抹灼热视线让周絮不得不暂时移开目光。   如果不是再三确认过陆远峥没有在她的手机或者手表里装定位系统,周絮实在不会相信,他们会在同一家电影院偶遇这件事。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注意到陆远峥神离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   “远峥?可乐还是橙汁?”   见陆远峥没反应,李之裕顺着瞧了过去,又赶紧转过来,把自己藏在陆远峥的高大身影后,翻了个白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梁译进单位的第一天,家庭背景就传遍了单位上下。李之裕对这位“爷”自然是敬而远之,在单位也只是点头之交。   但在一个多星期前,夜半三更时,李之裕突然接到陆远峥打来的一通电话。   李之裕和陆远峥是大学四年上下铺室友,毕业后又在同一家公司写代码,虽他前年跳槽考去了市政府,却也和陆远峥一直保持联络,交情深厚。   李之裕自觉对陆远峥还算了解,他虽然性格倨傲,但为人处世相当有分寸,不会在深夜打扰朋友,也不会对他人私生活格外关注,如果出现特例,那一定是——   果然,是因为女人。   在聆听完好友的要求后,李之裕彻底清醒了,也落实了心底的猜测。   监视人这种事,李之裕从未干过,尤其在得知监视对象是梁译后,李之裕差点握不住手机,在他挂断电话之前,陆远峥报出了一个金额。   李之裕当即点头,两人立据为证。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于是李之裕的潜伏行动就此开展,他很讲义气地把关于梁译的家庭状况和学历资料等都给了陆远峥,当然也有最近王玥晴追爱的绯闻消息。   为了维持与“客户”的长期合作关系,李之裕得到电影票之后,慷慨邀约,却没成想会在这里撞到梁译。   周边的气压骤降,李之裕遥遥探过去一眼,瞧见了那抹倩影。   是个看起来很又酷又个性的女生。橄榄绿的鸭舌帽下沿流出黑藻般的头发,露出的耳朵上挂着一对银色圈环,白色背心外罩了一层薄薄的衬衣,工装短裙和帽子颜色一致,裙长完美凸显身材比例。   思维发散又组合,和陆远峥之前的话联系起来后,李之裕差点发不出来声音,他虽然贪财,但心中的道德底线还是非常明晰的。   李之裕扯了扯陆远峥的衬衣袖子,试图悬崖勒马:“阿峥你…挖人墙角这件事不好吧…人家好端端的恋爱,你要不换个人喜欢吧。”   陆远峥很轻的笑了笑,目光冷幽幽的,语言化作冰刃,一字一字地刺向李之裕:“谁告诉你他们恋爱了?”   李之裕彻底闭嘴,举双手投降。   周絮选在了中间靠后的观影位子。   她和梁译一并进去时,灯光已经关闭,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广告,荧光之下,座无虚席。   借着黯光,周絮和梁译一前一后踩着台阶往上走。在走到中间位置的台阶时,后排迎面走过一人,周絮低头侧身,给他让路。   光线晦暗不明,周絮一开始并未看清来者的面容,只闻到一股熟悉的茶木香,将要落下的高跟鞋在大脑宕机后也失去控制。   在身体摇晃之前,周絮的小臂先被握住,不过一瞬又撤离,只留下些余温。   周絮想道谢,抬眸时却看到一双在黑暗里涌动的眼睛。河流在这一刻变得湍急,把所有藏匿的情绪都涌上岸地。   青春的河水在整个汛期猛涨,潮热的气候把少年往水里逼。   浪潮急促,朝周絮拍来,她却钉在原处,被扼住呼吸。   或许是陆远峥吻过太多次,在冷气十足的观影厅里,周絮心口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痒。   周絮突然想起了陆远峥在车里的威胁。   她要划清界限,那他就纠缠不息。    第11章 2014/暗流缠绕   正片开始时,周絮和梁译也恰巧找到了位置坐下。   周絮的右手边坐着梁译,他占用了右边座椅上的杯托,而左手边的位置空着,直到开场十分钟,还一直无人入座。   于是周絮把手里的冰咖啡放到了左边座位的杯托里。   环绕音箱的声音质感很好,加上电影本身极有吸引力,周絮很快沉浸其中。一旁的梁译本想聊两句王玥晴的事,但看周絮认真的侧脸,还是将话默默咽回去。   或许周絮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释。   迄今为止,周絮应该算的上梁译认识时间最长、关系最佳的女性朋友。   一开始和她做同桌时的梁译也有着大众对女生的固有认知,即感性、心软、脆弱、情绪多端、理科差。   因为父辈的一层关系,他多少会在学习上关照一些周絮,但他很快就发现,周絮要比他想象的聪明。   或许是雄性心理的作祟以及传统观念的根深蒂固,梁译一开始以为周絮能解开那些难题并有独到见解只是碰巧或走运,但经过反复的验证和朝夕的相处,他彻底在心里扭转了一开始对周絮的错误认知。   梁译不得不承认周絮她聪明、理智、坚强、情绪稳定、对数理有天然的敏锐和自己独到的思考方式。   在周絮转学那一年,他看着空荡荡的桌位,失落和怀念是有的,但也有庆幸。因为从此在年级里,他就又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在没有周絮的光环笼罩后,他又变成了老师口中最聪明的孩子。   梁译对周絮的情感一度很复杂,他喜欢她的娇怜和宁静,同情她家庭的变故,又恐惧她眼里的锐利。   周絮像是一面被磨的剔透又锋利的镜子,让梁译看到了自己优良外表下掩藏的自私龌龊。   潜在的男性意识不允许他未来的伴侣比他优异。   所以在重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梁译就像是一个摇摆不定的天平,教育里的纯良和人性心理的阴暗在天平两端反复博弈,最后在关系的定夺时,梁译暂且退回安全地带,选择和周絮做朋友,以求得一个平衡。   大荧幕上,当奥创问世,把所有的信息全部吸纳,变成独立个体时,一些不知何时思考过的零碎记忆开始在周絮脑海中显现。   周絮读大二之后,每逢假期都要去找一份实习。其中一份工作是协助运营维护搜索引擎。   在互联网普及后,搜索引擎成为人们获取信息的重要途径。但周絮却觉得,面对人类的具体需求时,搜索引擎只是会通过关键词来在海量信息数据库里筛选,最后把筛选结果呈现在页面上。   如果能开发一种类似于人脑的智能软件,在筛选之后能够根据用户需求组合成有条理有逻辑的人类语言,像是一个秘书,把有效信息归拢,形成一份完整报告。这样就可以大幅度减少用于搜索的时间,能够快速获取自己想要的全面的信息。   拯救世界对周絮来说是个宏大的命题,是超脱现实的英雄主义。她更愿意把视角放在个人微小的生活细节里,扩大对幸福的感知,这也是周絮选择目前这份工作的原因。对于人工智能伦理性质的探讨,周絮认为这是很遥远的事情,当前的重点应该是如何把科技和需求变成如同隼牟结构般契合,彻底融入人们的生活中。   专注时间有些久,周絮觉得嗓子有点干,左手自然的去拿咖啡杯。   咖啡杯里的冰块早已融化,塑料外壁凝聚着细小水珠。手指刚包裹住杯身的那一霎,水雾攀上她的手心。   与此同时另一种对比鲜明的灼热覆盖到了她的手背上,冰火相冲,周絮轻轻战栗,转头时发现不知在何时,身旁坐了个人。   陆远峥一早就看过这部电影,所以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周絮这里,她的一举一动尽在眼中。他也没想过,重逢之后,只有在黑暗里,他才能距离她这么近。   荧幕冷光之下,陆远峥的脸部轮廓慢慢地在周絮的视网膜上清楚成像,以及那双在闪动着别样光芒的眼睛,像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映射着周絮内心的所有。   咖啡因和陆远峥的双重刺激下,周絮的心跳有力地冲撞着单薄的肌肤,几近跃出。   隐秘的刺激推动那种熟悉的兴奋感在颅内再一次显现,在充满秩序感的上班生活里,周絮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   反观陆远峥比她要气定神闲的多。他的指节微微屈起,指腹轻挠周絮的手背,还是像绸缎般柔滑。   明潭一中老榕树里的鸟成群结队的飞出来,周絮遥遥地听见了在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传来的回音。   梁译很快觉察到了周絮的不对劲,他顷身过来,语气关切:“周絮,你还好吗?”   陆远峥的手指瞬间收紧,似是直接攥住了周絮的心脏。   只要梁译身子再往外倾斜一点,他就可以看到一双如同藤蔓般纠缠在一起的手。   周絮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耳边明明是一听就懂的英文,却在此时变成乱码,电影演的什么,她一概不知。   周絮平稳了下呼吸,对梁译说:“我没事。”   比起陆远峥强硬的攻势,现下如同暗流般的缠绕才是最让周絮喘不过气的。   周絮习惯了和他短兵相接,对他构筑的沼泽陷阱却难以拔足。   因为看不清面容,梁译只能通过略微颤抖的声音判断周絮的状态,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自然和坐立难安。   “是喝冰咖啡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出去给你接一点。”梁译说着就要起身,被周絮斩钉截铁地拦住:“不用了,你看电影吧,我只是有点亢奋。”   这个说法逻辑合理,梁译便没有坚持,上半身慢慢靠了回去:“那待会儿出去多喝点热水,吃点东西,稀释一下胃里的咖啡。”   陆远峥手掌的力度松了点,他把周絮的手揉到自己手心里,用大拇指慢慢摩挲。   一阵酥痒从手心蔓延开,直至周絮的心口,像是落了一个缠绵的吻。   周絮慢慢放松下来,也不再有任何挣扎和拒绝,反而更加顺从,带给陆远峥一种她很享受、也很喜欢的错觉。   周絮很清楚陆远峥的脾性。   他就是喜欢在她的那根任何人都不可逾越的线上反复横跳,周絮越是冷静,他就越是顽劣,妄图攻城掠地,占据周絮心中的全部位置。   上一次的撞车事件,周絮仍心有余悸,她不知道陆远峥是否还会有其他出格举动,所以只能行缓兵之计。   于是周絮微微动了动,反握住陆远峥的手,并朝他投去一种温柔的目光,安抚般地蹭着他的手心手背,很像小猫撒娇。   很快,周絮也感受到了他手里沁出的一层带着热意的湿润。   周絮终于得以再次专注于电影,虽然跳过了一大部分,但她还是大致能与之前的内容衔接上。   等到电影马上结束时,陆远峥还是没有将周絮的手放开,而是转变成十指紧扣的交握姿态。   像是代替他们在拥抱。   握的时间太久,手有些麻,掌心贴合的位置满是黏湿的汗液。   周絮无奈,为了不让梁译发觉,她不能出声提醒,只能用指甲尖掐了一下陆远峥的手背,但他依旧不为所动,俨然一副专心致志看电影的模样。   伴随着复仇者的胜利,电影彻底落幕。在白色灯束打开的前几秒,周絮的左手突然感到一种温热的刺痛。   黑暗里,陆远峥低头在她的手背烙上一吻,唇瓣柔软地和她的肌肤相帖,在轻轻的吮吸过后,他用尖锐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一口周絮的手背。   在极致温柔之后,痛觉也变得更加明显。   “啪”的一声,视野变得清明起来。   陆远峥松开周絮的手,从容不迫地站起,扬长而去,只留给她一道挺立傲然的背影。   莹白手背上的牙印清晰可见,周边还泛着唇瓣吸吮过后的粉红,泛着光泽。   齿痕一节一节的,连缀在一起,像是一圈银戒,昭示着归属性。   算了,她之前也咬过他的,扯平了。   周絮把之前挽起来的衬衣袖子放下,遮住印记。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眼瞅着周絮的鼻梁上挂着些细密的汗珠,梁译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她:“你擦一下,我们赶紧出去。”   周絮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迟钝地接过手帕,随着梁译走出影院,顺路到了卫生间一趟。   周絮用洗手液认真搓洗了一遍手心手背,再打开水龙头冲洗掉泡沫。抬头对镜时,看到了王玥晴。   王玥晴敏锐地捉到了周絮放在洗手台上的手帕,刚消肿的眼睛又差点蓄满泪水。   她故意不看周絮那张每个男人都会喜欢的脸蛋,低头冲洗双手,又有些不甘心地问道:“你和梁译谈几年了?”   为了不拆穿梁译的谎言,周絮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真的很喜欢梁译吗?”   王玥晴有一瞬的迟疑,但还是选择点头:“我喜欢的。”   “那你喜欢他什么呢?”   王玥晴这次回答的很快:“他长得温文尔雅,很绅士,学历好,工作很认真,家庭背景也很好……”   她罗列了很多,最后总结:“我觉得他是个很值得托付的男人,如果和他结婚,一定会很幸福。”   周絮关掉水龙头,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可闻:“但我认为,谁和你结婚,才会过得幸福。”   面对“情敌”突如其来的夸赞,王玥晴彻底宕机,水龙头都忘了关。   周絮也罗列出了自己的理由:“首先你很漂亮,是站在人群里很突出的那种,其次,你很勇敢,能主动追求喜欢的人,热烈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最后,你也很善良,能够发现别人身上的优点。”   周絮替王玥晴关掉水龙头,递给她两张纸巾:“或许梁译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只是你的喜欢给他镀了一层滤镜。而且我看你还很年轻,结婚这件事不用那么着急,可以慢慢来。”   “当然,”周絮笑了下,坦荡如砥:“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是爱梁译爱的不能自已,我可以和他说再见。”   “一个男人而已,争来争去的,很没意思。”   “你觉得呢?玥晴。”周絮将纸巾朝前递了递。   王玥晴木讷地接过纸巾,纤长的眼睫慢慢垂下,又缓缓抬起,她有被周絮的话触动到,脸上流露出真挚的神情。   “谢谢。”   梁译接过服务台递过来的热水,转过身时,意外看到了李之裕,以及他身旁站着的人。   仅用了两秒,梁译就认出这是那天追尾的肇事者。   和事故发生当时一样,梁译依然能感受到他不可一世的傲慢以及隐藏在姣好皮囊下的敌意。   和周絮结伴时,梁译也时常捕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性复杂的目光,他不觉反感,反倒颇为享受。   但陆远峥给他的感觉却令人极其不适,他选择视而不见。   “之裕,你也来看电影?”   李之裕硬着头皮微笑:“对,请我朋友看的。”   陆远峥眉眼淡漠,只提起一点唇角:“梁先生还记得我吗?”   梁译故作思考,在他脸上停了会儿,恍然般“哦”了一声:“记起来了,两周前你追尾了我的车。”   “不错。”陆远峥远远瞧见周絮从卫生间出来的身影,在耐心告罄前,抛出真正来意:“上次处理的匆忙,竟不知梁先生是之裕单位的同事,这般缘分巧合,不请梁先生吃顿饭实在不合适。”   “不知梁先生可否赏光?”   李之裕简直骇然,瞥去一眼,他实在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陆远峥这张狗嘴里说出来的,不禁暗暗感慨这位老友逢场作戏的本事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话至此处,梁译不好拒绝,更何况他和李之裕在一个科室共事,即便他对陆远峥实在反感,但总归要顾及一下李之裕。   梁译甫一答应,就见陆远峥目光偏移了一寸,朝他身后看去,音调微扬,带着几分讶然:“周絮,你也在这里?”    第12章 2014/隐秘情事   多年以后,李之裕仍旧不会忘记,今天陆远峥精心操控的这盘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先是算准周絮会选定的电影和场次,接着放弃最中间的绝佳观影位置,跑到后排坐在周絮身边,最后假意邀约梁译,并笃定他一定会来。   在梁译答应的那一刻,棋局已定,但胜负还未见分晓。   此时,李之裕正驾车去往提前订好的饭馆,副驾驶坐着陆远峥,周絮和梁译坐在后座。   周絮用手指碰了碰刚被陆远峥咬过的皮肤,虽然印记已经消缺,但摸起来还有些刺痛。   抬眸时,和陆远峥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碰了一下,又很快错开。   后排座椅下,梁译用鞋尖碰了碰周絮的鞋跟,示意她看微信。   周絮解锁手机,看到梁译刚发来的消息。   梁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是你上司,贸然答应吃饭,你会不会觉得尴尬?如果你想回去,可以先走。】   周絮:【没关系,一顿饭而已。】   梁译:【不过我真心觉得,你上司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你在他手底下工作压力大吗?如果干不下去,我这边或许可以找找关系。】   周絮:【暂时不用,我应付的来。】   一来一回的消息震动提示音在陆远峥听来像是吃牛排时,锋利铁叉在陶瓷盘子上失控时猛一下的划音,尖锐又刺耳。   陆远峥耐不住打断:“梁先生吃饭有什么忌口吗?”   “我没什么忌口。”梁译看了眼周絮,忽地生出几分亲昵:“倒是小絮,我记得你忌口挺多的。”   这和周絮心口的疤痕有关,由于之前伤口反复增生,她不敢吃牛羊肉、海鲜之类的发物,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周絮还未开口,陆远峥却先笑了出来:“是么?梁先生对每一个女性朋友都这么了解吗?”   李之裕在驾驶位上咳嗽了两声以示提醒,但陆远峥充耳不闻,以玩笑的语气提醒:“只怕梁先生以后的女朋友会介意啊。”   梁译也笑了,泰然道:“恐怕陆总监误会了,我和小絮到现在认识已经十几年了,也只有她这一位要好的女性朋友,在一起吃的饭也挺多,要是这点都不了解,那我这朋友也真是不够格。如果之后谈恋爱,自然也会和女朋友解释清楚。”   陆远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又道:“那梁先生也应该懂得换位思考,如果周絮之后恋爱,你能确保她的男朋友不会计较吗?”   眼见陆远峥已占上风,梁译正思忖如何应对时,沉静许久的周絮抬眸朝后视镜看去,微微一笑:   “陆总监您多虑了,我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就算有,这也是我的私人问题,您无权过问。”   车里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黄昏时飞驰过的风声。   窗外一道不知源头的金光笔直地刺向陆远峥。   他闭了闭眼。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江临本地菜馆前。   这是一家老店,厨师做的一手本帮好菜,不少外地食客慕名而来。   老店分两层楼,陆远峥订的位置在楼上。四人随着服务员上楼。   陆远峥跟在周絮身后,入座时在她正对面坐下。   青花桌布之上,陆远峥微笑着把菜单推到对面:“请随意。”   周絮来回翻了几下,勾选了一道,又把菜单推给了梁译。江临菜口味清淡,而梁译喜辣,也没什么想法。最后还是土生土长的李之裕选了几道特色菜。   陆远峥扫了眼冰柜,问:“喝啤酒吗?”   李之裕要开车,自然是拒绝。   梁译摆了摆手:“我不喝酒,小絮也不能喝。”   “是么?”他话语的指向模糊不明。   梁译只好又问周絮:“你想喝吗?小絮。”   桌布遮挡之下,陆远峥故意将腿伸长,黑色的皮鞋鞋尖抵住周絮的白色帆布鞋顶,裤子丝滑的面料像是柔和的水波,轻轻擦过周絮的小腿肚,   周絮拨弄了一下耳环,抬脚踩在陆远峥的鞋尖上:“我喝茶。”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梁译觉得在上菜过程中,陆远峥周身的戾气似乎消退了些,他一直绷紧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道猪肚鸡汤被端上来。   李之裕朝对面作了个请便的手势:“这道汤的口味比较清淡,温补效果很好,里面还放了些中药材,你们可以试试。”   汤勺的铁柄本在梁译这边,他刚想伸手盛汤,又被陆远峥抢了先。   蓝色衬衣袖子被卷了起来,露出一截麦色小臂,突出的青色筋脉连着握着勺柄的手。   周絮联想到了极具生命力的树,在旺盛的生长周期,根脉突起,会用力朝上顶破土地。   陆远峥挑了最精华的部分盛在碗里,接着稳稳地放在了周絮的身前。   周絮抬眸,鸭舌帽下压着一双清丽的眼,此时有些困惑的看着陆远峥。   陆远峥缓缓坐下,似乎是在很认真地关心:“周小姐今天吃的很少,是菜不合胃口吗?”   周絮不知道陆远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淡淡道:“我已经饱了。”   “是么?”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之前不是挺能吃的吗?”   每次都把他榨得干干净净,给她多少都能吃下。   陆远峥又垂眼看着那碗香气四溢的汤,轻叹的语气里缠着几分暧昧:“还总是黏着我,让我给你煲这猪肚鸡汤。”   周遭所有的喧闹在这一刻沉寂,桌上其余两人的动作皆被定格。   周絮依旧保持淡定,在桌下迅猛地朝陆远峥踢去一脚,却扑了个空。   陆远峥稳稳握住周絮的脚踝,手掌顺势往上滑动,停在周絮的小腿肚上缓缓摩挲,面上依旧笑眯眯的。   桌上桌下,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纵使时间久远,肌肉记忆仍在。   陆远峥手掌的热意透过单薄的皮肤肌理,从脚踝开始,由下而上,直至大脑皮层。   周絮视线渐渐放远,瞧见了饭店后厨外门上挂着一层红白相间的珠帘,随着服务生的进进出出而摇摇晃晃。   这种珠子相碰的细微声音,在之前,往往会伴随着雨声、喘息声、木床的吱呀声,还有陆远峥无休止的问话。   陆远峥对前戏有变态的享受。   他讨厌完全黑暗或者完全明亮的环境,他更热衷于像电影院里的昏暗环境,那点光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一点光。   陆远峥喜欢摩挲她的脚踝,像现在这样,接着便用手臂勾住她的腿窝,慢慢撑开。   他还喜欢亲吻她手背,舔弄她的手指,轻咬她单薄的皮肤,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他更喜欢,在进入时,和周絮十指相扣,如同两半碎开的玉,被黏湿的汗液拼合在一起,严丝无缝。   而今天,在变换的场景和稀碎的话语里,他们完成了一场隐秘的情事。   所以棋盘根本不是为梁译而设。   他只要周絮躬身入局。   往日同窗记忆在梁译的脑袋中如走马灯般快速掠过,他很快捕捉到一个时间段。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周絮像陀螺一样在教学楼、图书馆以及兼职的地方来回转,梁译和她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快到期末的时候,他们约着吃了一顿火锅。在大雪纷飞里,他们从外回校,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着装有些单薄的高挑男生。   虽然周絮让梁译先回去,但他走了几步还是折了回来,看到路灯下的两人好像在争执些什么。   汽车鸣笛声和人潮的喧闹声里,梁译听不到周絮说了什么,但能看到男生原本柔和的面容变得冷峻,侧脸沉沉地埋在围巾里,雪落满了整个肩头。   在男生朝梁译这儿看过来时,眼神如那时冷冽的风雪,刮的脸生疼。   对一个人的初次印象会受环境的影响。   六年过去,那个少年从雪里,走到了梁译面前,在湿热的江临,依旧是一身的寒凉,傲霜凌雪,气质经年未变。   梁译不知道他与周絮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男人的自尊心和胜负欲却隐隐驱使着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占上风。   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人,梁译喝了一口茶水,很轻地笑了:“我不知道陆总监和小絮之间发生过什么,作为多年好友,小絮也从未对我提起过你。想必你在她心里应该已是过去式。”   “怎么到现在还纠缠着不放呢?”梁译语气重了些:“更何况你们还在一个公司,你这样,会让小絮难堪。”   可笑,简直不要太可笑。   这是陆远峥今年听到最好笑的话。   他和周絮的感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评论?   他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被周絮耍的团团转的倒霉蛋,在自我的世界里演绎深情独角戏,怎么不去试演电视剧的苦情男二?   陆远峥反唇相讥:“梁先生不必教我如何做事,倒是应该多反思一下自己的男性魅力。”   他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梁译,微微眯眼,冷笑道:“和周絮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还没有发展成恋人关系,看来你的吸引力对周絮来说十分微弱。”   这是梁译有生之年第一次遭受如此诋毁,也是第一次萌生揪领子上手打人的冲动。   但这是在公众场合,他有必要保持自己的体面。   “我承认我对小絮有过好感,但之后发现小絮只是拿我当朋友,我为此并不感到失落,相反,我很庆幸没有跨越那条线。所以我们依旧能保持友好相处。”梁译笑了笑:“就像今天,能和小絮一起光明正大地看电影的人是我。”   梁译顿了顿,唇角一挑:“而不是你。”   梁译看着陆远峥发青的脸色,笑意愈加明显:“再者,就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也只有一年时间。也就是说你只参与了她一年的人生。她之后在京阳以及美国的生活里,有没有喜欢上别人,有没有和别的男人发生过什么。”   梁译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陆远峥的眼睛,直击命门:“只要周絮不说,你便什么都不会知道。”   周絮从洗手间回来时,发现饭桌上只剩李之裕一人。   他正拿着塑料盒打包桌子上基本没动的菜,见周絮过来,冲她友好一笑:“他俩都走了,阿峥交代我送你回家。”   周絮见状,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帮李之裕把鸡肉夹到打包盒里面:“他们为什么走那么快?”   李之裕笑而不语。   他把刚出去买的一盒草莓味的哈根达斯冰淇淋递给周絮:“阿峥给你买的。”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李之裕撑着一把足够大的黑伞,贴心地为周絮拉开后座的门,语调松快:“如果你坐副驾驶,阿峥和我老婆都会打我的。”   周絮笑了笑,坐了进去。   李之裕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很少打听朋友的事,只是陆远峥醉酒时会吐露一些,他能猜出个大概。   一句话总括就是他深深爱着的人,把他抛弃了。   这是陆远峥花费六年时间都没有说服自己接受的事情,所以李之裕觉得自己的三言两语也改变不了他的执拗。同样的,李之裕也不会去问周絮,他觉得这是一种冒犯。   所以一路上,李之裕目不斜视地开车,完全进入司机角色,车内只有缓缓流淌的轻音乐和偶尔的导航提示音。   雨逐渐下大,砸在车窗玻璃上,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火的照耀下,星星点点   周絮一直觉得人的一生是条直线,从婴儿啼哭到入土为安,看似经历了漫长的一生,但最后不过像此时滴落在地上的雨水,砸下去时只迸溅起几秒,就像转瞬即逝的烟花,在闭眼之后,什么都留不住。   所以周絮想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尽可能多的体验,往前走往前看,不要回头。她现在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命运的兜兜转转里,她在不觉间走了个圆。   很奇妙。   周絮摩挲着带着水珠的冰淇淋盒子,忽然觉得人和人的缘分是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在命运的回环交错里,时隐时现,时亮时暗。   毕竟周絮曾以为陆远峥只是她青春里的一个意外,她告诉过自己,也在笔记本上写过,要忘了他的,要忘了他。   生活中各种琐碎会充斥进记忆空间里,把那个人的影迹抹去。   周絮以为忘记后就不会感到疼痛,到头来却发现忘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疼痛。   再见面时,已经凝结的血痂突然开始作痒,引诱着她去轻挠,甚至想抓破,以痛止痒。   李之裕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把副驾驶某人提前放好的黑伞朝后递去。   周絮道谢后接过:“我之后把伞送去你单位。”   “不用了。”李之裕笑了:“这伞是阿峥的,要还的话,你得找他。”   周絮握住伞柄,嗅到了伞面上潮湿的味道。   这时李之裕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他老婆的电话。   话音里流露出细致入微的关切,在雨夜里十分温馨。   周絮和李之裕招手示意后,下了车。   她撑开足够容纳两个人的大伞,一个人走进了雨里。    第13章 2014/身体意识   翌日清晨早起,周絮站在落地窗前,拉开了纱帘。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湿气还未退却。周絮租住的房子在十层,处在城市外环,视野很好,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嶂山清晰的山脊线。   但今天大雾弥漫,遮住了山峦,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窥见几座高楼的上半个部分,隐隐绰绰的,像极了海市蜃楼。   周絮到公司后,本想寻个空档把伞还给陆远峥,但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看到人影。这把黑伞只好被放在工位下面。   伞面上的水珠早被蒸干,泛着一股淡淡的潮味。   中午食堂,周絮和陈宝姝相对而坐。   听到周絮心里的疑惑,陈宝姝眼睛睁大了些:“你不知道总监请假了吗?”   周絮夹菜的动作一顿:“我以为他出差了。”   陈宝姝分享欲很强,把自己得到的小道消息都倒了出来:“总监请的是病假,一个连年假都不休息的人竟然请了病假,应该是病的很严重。”   “他请假了,我们就解放了。”陈宝姝心情好极了,朝周絮一笑:“你说对吧?”   周絮没有笑出来。   她垂下眼睫,淡淡地嗯了一声,给陈宝姝夹了一块小排骨,只道:“那这周的技术培训领队或许也要换人。”   “你还要去出差?”李之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用手背抵在陆远峥还在发烫的额头上:“我看你是烧糊涂了。”   接到陆远峥的电话后,李之裕在食堂草草解决了午饭,又买了一份白粥和几样小菜,开车送到陆远峥家里。   没想到刚给他开完门,陆远峥就晕倒在了沙发上,又被李之裕拖到了床上。   李之裕盯着体温计上窜到39℃的水银柱,忧心忡忡:“怎么烧成这样?你家里没药吗?”   陆远峥不想说话,他只觉得浑身都疼,尤其是嗓子,一开口就像被刀片剌过。但这都没有他的心疼。   梁译的话字字珠玑,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没法不在意,他在意的要死。   放下体温计,李之裕转头就看到被陆远峥随意丢在地板上的昨天穿过的衣服,布料还泛着潮意,一旁滚落着喝完的红酒瓶子,瞬间就明白了。   李之裕叹了口气:“嗓子疼的话,你把你的症状在微信上发我,我去药店买药。”   他又把拎过来的饭盒打开,放在卧室的桌子上:“我回来之前,你先喝点白粥。要是你还这个样子,我就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发给梁译,我猜他一定幸灾乐祸,也许还会转发给周絮。”   等李之裕下楼,陆远峥果然给他发来了自己的病状,以及一张吃饭的照片,后面附带着一个警告的表情包。   李之裕笑了出来,也回了个表情包。   【收到。】   陆远峥在工作群里发完这两个字,又昏昏睡过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李之裕给他买的感冒药很见效,睡一觉后,陆远峥的烧已经退了,但鼻腔连着咽喉的部分还是很疼,鼻子也没有完全透气,身体里像是被抽去了一部分力气,变得十分虚弱。   江临的夏天很长,但陆远峥却进入了冬眠状态,一上飞机又沉沉睡了过去。   伴随飞机的颠簸,陆远峥的梦境也变得扭曲起来。   他梦到了雨夜里,风把挂在门上的珠帘吹得哗哗作响,纠缠在一起。潮闷的空气里,喘息声不断。   天旋地转间,原本是他的那张脸却陡然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   猛然惊醒时,广播已经提醒飞机即将降落到蔚宁机场。   陆远峥摸了摸额头,他出了很多冷汗。   本次在蔚宁开展的技术培训主要由当地的一家名为合川的科创公司牵头,既为员工创造学习的机会,又能推动方鹊和合川的合作。   徐砚青的管理向来人性化,只要有机会,他就会组织员工团建或者培训,员工开心的同时,他也给自己放个假。   陆远峥是徐砚青亲自招来的。两人是在爬山时认识的,交谈甚欢,徐砚青喜欢陆远峥的个性,也欣赏他的能力。   对于年假没休息过一次的陆远峥,徐砚青特批了一周的病假,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却没想到这人执拗的很,非要来蔚宁。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车里,徐砚青示意司机把空调温度升高些,瞅着脸色惨淡的陆远峥,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无情的资本家。”   陆远峥不说话,头固执地偏向一侧,下颌线愈加锋利,头发被海风吹的乱乱的。   徐砚青也不再多说,开始低头处理邮件,半响,听见陆远峥低声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耽误工作的。”   徐砚青闻言,笑了笑,看向窗外,傍晚时分正是蔚宁一天中最美的时刻。   培训了一天的周絮和陈宝姝回酒店换了身衣服,出了酒店大门,就被绮丽的晚霞吸引,从海天交接处一路蔓延到她们眼中,最深处的火红让周絮想起了凤凰木。   不远处开来一辆黑色保姆车,陈宝姝敏锐地看到车牌号,拉着周絮往一侧退了退,轻咳了一声:“这是徐总的车。”   一直盯着老板的车不太礼貌,周絮的视线慢慢移动到地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很快的,她看到了另一双鞋。   周絮抬起了眼睛。   几天没见,陆远峥消瘦了很多,脸部的线条更加清晰,下颌上冒出的点点青碴还没有及时清理,眼角结着蛛网般的红血色,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反观周絮依旧靓丽。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挂脖吊带连衣裙,薄薄的肩胛骨完全裸露在外。她用了一根白色碎花的发圈将长发盘到脖颈一侧,耳朵上挂着一对红色波点耳环。   非常鲜明的颜色搭配,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多姿的的黄玫瑰。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陆远峥就注意到了,现在走到身前时,她的气息愈加强烈地扰动着他。   喉结上下滚了滚,陆远峥什么都没说,拉起行李箱,走进了酒店旋转玻璃门,带起的一阵风尘,吹起周絮的裙摆,卷起的黄色纱布像落日时的海浪。   陈宝姝一早就制定了蔚宁的旅游攻略,在每天只有晚上几小时的放风时间里,陈宝姝带着周絮精准踩点。   蔚宁晚间的街道格外热闹,海滨路上,人群熙熙攘攘,流转于各个摊位上。两人被挤得有些难受,就找了一家靠海的餐馆点了几样小食,面对面坐下。   头顶悬挂的玻璃灯照在陈宝姝购买的各类贝壳珍珠首饰上,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周絮看着正在认真摆弄各种手串项链的陈宝姝,笑了笑:“我觉得你很像我之前的一个朋友。”   “哦?”陈宝姝抬头。   “我们在高三认识的,她是我的同桌。”周絮顿了顿,认真道:“你们都很可爱。”   池雨一直都很喜欢各类精巧首饰,还扬言要开一家精品店。周絮不知道她的梦想实现了没有,也不知道她现在会在哪里,从前的QQ号已经被微信替代。   陈宝姝嘿嘿笑笑,刚想说什么,一道男声打断了她。   “Hello,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男生注意周絮很久了。   看她的长相,应该是不会拒绝人的那种女生,于是在朋友的鼓动下就踊跃上前。   周絮只瞧了眼男生殷勤递过来的二维码,便直接拒绝:“不可以。”   单纯的脸蛋以及冷淡的口吻让男生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一丝怀疑,但碍于面子,他还是没有放弃。   “给我个机会呗,交个朋友。”   周絮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公司的名片和一颗软糖:“我不缺朋友,如果你有电子产品方面的需要,可以联系公司,你会得到如朋友般的待遇。”   男生被彻底噎住。   看着男生黯然离去的背影,陈宝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得给总监说说啊,你这是给公司无偿宣传,得给你升职加薪…”   周絮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升职就算了,我只要加薪。”   陈宝姝又笑了好一阵,才正经道:“其实我觉得那个男生长得还不错啊,你连个机会也不给?还是说……”   陈宝姝伸长脖颈,好奇地眨眨眼:“你有男朋友啦?”   周絮回答的很干脆:“没有。”   “好吧。”陈宝姝悻悻地缩了回去,又怨气冲冲道:“微信上线后,这种搭讪方式变得越来越流行。在大街上看对眼就直接要联系方式,聊几天就约炮,利用完肉体就分开,跟动物交配似的。小说里写的男主等待女主好几年的情节根本不存在。”   “男人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烂黄瓜!”   周絮听着这番话,略微有些心虚地喝了口饮料。   周絮很早就有了身体意识,性比爱情更早的植入她的大脑里。   母亲还在家里的时候,会告诉她一些女生发育以及保护自己的常识。她听得懵懂,直到青春期初潮的来临,她意识到自己逐渐隆起的胸部和身体微妙的变化。   周絮早先的性启蒙是电影频道偶尔播放的英美片和港片。母亲刚离家的那段时间,周耀民整日忙于工作,家里通常只有周絮一个人。   平日的严厉管教在此刻得到了反噬。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周絮都泡在CCTV6频道。比起冗长的需要大量时间观看的电视剧,周絮更喜欢切片式的英文电影。   周絮并非崇洋媚外,只是对于十二岁的少女来说,另一种语言和另一种生活总是格外具有吸引力,带着天然的魅力。就像她在美国穿中国旗袍时,不少老外用蹩脚的中文和她交流传统文化。   她太无聊又太孤独,没人陪她说话,就算是有人聊天,话题也不可能是这些。   周絮会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家里抱着大熊跳华尔兹,在周耀民的卧室里偷出一根香烟,对着镜子,试图作出女演员的风尘姿态,也会在洗澡时,托起自己刚刚发育的乳房,思考为什么在电影里,男主角会反复留恋这里。   她还会把手按在布满水雾的镜子上,像泰坦尼克号里的罗丝一样。   那是什么感觉呢?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快乐又那么痛苦?   对于性,周絮不喜欢生物课上对男女构造的科学分析,但当时似乎也没有其他答案可言。   她接触到的同学朋友里,纯洁的都很可爱,连言情小说封面“纯辣丫头”“霸道少帅”这样的字眼都要羞耻得赶紧闭上眼。   那是周絮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孤独。   是一种无处言说的惘然,像用力往湖中投掷石子,却溅不起一点水花。   那段时间,周絮的成绩下滑到中游,周耀民在她房间搜罗一圈后,只找到了书包里的《神雕侠侣》。   从此以后,周耀民的管教更加变本加厉,他不是那种一味追求孩子成绩的人,他非常看重周絮的各方面发展。   周末的早上,周絮会被周耀民拉去跑步或者打羽毛球,上午用来做功课,午睡过后还要去练琴,晚上阅读周耀民给她挑选的名人传记。   周絮丧失了支配时间的权利,只有当她考了前几名,才能获得短暂的喘息和自由。   后来周絮到了竞赛特训班,才发现那里的围墙比家里的还要高。   那个时候,周絮在笔记本上记过一段话:   “任何一个你不喜欢又离不开的地方,   任何一种你不喜欢又摆脱不了的生活,   就是监狱。“出自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周絮暂时忘却了那些个英文电影,忘却了小说里的爱恨痴缠,变成让自己陌生的人,和异性的对视也变得索然无味,她不再去猜测他们眼神的含义。   直到陆远峥的出现,他给了她最直接的答案,带她破釜沉舟,抵达高地,明晰少年时代隐约浮现的情绪,完成了一场彻底的越狱。   想起他,周絮觉得心口忽地一阵燥热,又喝了口饮料。    第14章 2014/鱼水之欢   八小时的培训外加三小时的室外徒步,陈宝姝回去之后沾着床就睡着了,连周絮在卫生间吹头发的声音都听不到。   周絮穿着浴袍出来,看到陈宝姝四仰八叉的睡姿,笑了笑,将被蹬落的羽绒被给她盖上,关上了床头的小灯。   视线变得一片黑暗,周絮却丝毫没有困意,听觉变得格外敏感,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隔壁一对情侣似乎并未顾忌酒店是否隔音,从室内到阳台,没有克制,尽是欢愉。   周絮彻底睡不着了。   她从枕下摸出手机,翻出之前在私密收藏夹下载好的禁片,准备随机重温一部时,发现蓝牙耳机电量告罄。   周絮觉得这和即将高潮时抽出没什么区别。   更烦躁了。   周絮翻过身,看了眼熟睡的陈宝姝,轻轻拉开羽绒被下床。她小心翼翼地从行李包里翻出泳衣换上,在外面披了一件真丝睡衣,踩着人字拖,叩开了房门。   凌晨两点半,周絮来到酒店的露天游泳池。   周边空无一人,只开了几盏灯,照着冷幽幽的水面,有不知名的花香浮动在风里,温度适怡的一个晚上。   周絮将脱下来的睡衣放在泳池旁的竹木躺椅上,戴好泳帽和泳镜后,她简单热身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接触水面。   周絮先坐在泳池边,把小腿伸进去,在水里搅动了两下,荡开一圈圈银色水纹。蔚宁的昼夜温差不大,池水还带着白日里的余温。   整个身子钻进水里时,久违的感觉如水波般将她包裹。周絮以自由泳的姿势来回游了两个来回,刚才的燥热慢慢被压了下去,心中生出几分果敢。   周絮深吸一口气,再次陷入水中,身子渐渐沉入水底,感受着向上的浮力。   很难得自由的时刻,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掌控。   记忆中,心口遭到滚烫灼烧后,大脑就产生了亲水意识,尤其是冷水。   她喜欢感受这种如绸缎般的冰凉划过皮肤的感觉,也喜欢在水中游荡。   文学作品中时常把逃离比喻成飞鸟出山,而周絮更愿把自己比成一条鱼,从玻璃鱼缸逃出,游向大洋深处。   手腕上的手环突然震动,发出身体预警提醒。   周絮双腿向上发力,准备浮出水面时,泳池里迸溅出一大片浪花,模糊的柔光般的视野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周絮还没反应过来,腰臀就被一对双手稳稳托住,朝上带去。   她莫名地被捞出了水面。   周絮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脯起起伏伏,贴在陆远峥坚硬的肌肉上。   沾了水的皮肤在灯光照耀下变成冷白色,睫毛上挂着水珠,乌黑的眼眸如同贴在她身上的手,紧紧地攥住她。   “你胆子真够大的,周絮。”   周絮的手轻扣在陆远峥的胸膛上,面颊有些热。   陆远峥盯着她微红的耳尖,哂笑了一声,更正道:“哦,原来是色胆包天。”   周絮挣扎了一下,却换来陆远峥更紧的禁锢。   他垂下眼睫问道:“还游吗?”   周絮虽然并未尽兴,但还是摇了摇头。   月色如洗,水面再度恢复平静。   周絮用毛巾把身上的水珠擦干,披上了睡衣,瞧了眼陆远峥。   他没有穿泳衣,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撩起来拧水时,能看到清晰硬朗的肌肉,相比年少,多了些健身的痕迹。   周絮把毛巾递给他:“擦干吧,不然容易感冒。”   陆远峥接过毛巾:“还回去睡吗?”   周絮的食指勾着睡衣的腰带,绕了绕:“你房间里有冰可乐吗?”   很微妙的问句,勾起了陆远峥一些久远的回忆。   如果不是他早领会过周絮特别的语言习惯,他也很难领会到第二层含义。   陆远峥唇角挑起一抹意味深远的弧度:“什么都有。”   “你要来吗?”   他抬眼看她。   “吧嗒”一声,易拉罐的拉环被叩开。   可乐冷藏的时间不长,是解渴又不冰牙的程度。   周絮喝了半罐,趿拉着拖鞋在陆远峥的套间里转了转,目光锁定在了床尾的一个鱼缸上。   鱼缸里面养着粉白和蓝白的斗鱼,底下铺了一层细沙,被堆积成凹凸不平的小丘。沙里放的有白色的珍珠和蓝玻璃石,在上方吊灯的照射下,亮莹莹的一片。   周絮微伏下身子,和其中一只粉白色的斗鱼对视上,她用食指碰了碰玻璃,小鱼甩了下尾巴,很快游走。   周絮呆滞了一会儿,听到浴室里似乎传来一声呼喊,接着便没有了任何动静。   她喊了声陆远峥的名字,没有任何回答。   想到陆远峥大病初愈,身体还比较虚弱,周絮快步走了过去。   推开浴室玻璃门的一瞬,周絮被一道强力拉了进去。   一个旋身后,周絮的脊背贴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台的边缘上。   隔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周絮看到了他眼里涌动的情愫。   陆远峥一只手叩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的虎口穿过周絮披散的发丝。   她整个人的骨架都很小,脖颈细弱,像瓷器最细的那部分,一只手掌就能掐住。   周絮被迫微微仰起头。   他的声音冷淡低哑,质问道:“为什么过来?”   浴室空间不大,水汽还没有散尽,再加上他手掌的控制,周絮觉得呼吸有些艰难,连带着声音也变得很轻:“你不是生病了吗?身体也许还没恢复好。”   周絮不想这个夜晚会出现别的意外。   陆远峥的手掌力度又大了些,“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我听同事说的…”   周絮说的都是实话,陆远峥知道,但他不喜欢。   “唔…你弄得我有些痛…”周絮蹙了下眉。   陆远峥立刻松了劲儿,却又忍不住想流连。   他用双手捧起周絮的圆滑的脸蛋,发热的额头和她的相抵,两只高挺的鼻子相撞,呼吸与之交缠。   “这些天,有想过我吗?”   水雾下,周絮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她不说话,指尖从下面慢慢攀上去,停在陆远峥的唇角。   有凝聚起来的水珠从陆远峥额前的碎发滴落到周絮的手背上,她觉察到他手指慢慢松了些。   周絮睡裙之下的腿伸了出来,慢慢抬起,弯曲,像海底的一根水草,勾缠住陆远峥裸露的腰背。   又很快被陆远峥的手掌握住。   他并不喜欢周絮在此时游刃有余撩拨他的样子,却又难抵她眼底涌现的柔情,这是他在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就像小虎会朝他露出肚皮来求得他的爱抚,此时此刻,周絮似乎也拨开了自己的所有伪装,将自己袒露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陆远峥即刻吻了上去。   似是怕这一刻消失,陆远峥的吻来的猛烈又汹涌。   他是深潜在海底已久的人,浮出海面后,便急切地从周絮口中摄取水分,掠夺她的呼吸。   陆远峥一掌拍到对面的镜子上,将上面雾气抹开。   镜面上出现了他意乱情迷的眼睛以及周絮的后背。   周絮买的是一款黑色修身连体裙式的泳衣,前面包裹的很严实,后面做的是镂空样式。   对着镜面,陆远峥的手指灵活地解开脖颈上打结的带子,接着将人翻过去,泳裙轻旋着被剥落。   周絮的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刚要回头,陆远峥火热的躯体便紧紧贴了上来。   陆远峥一只手捏住周絮的下巴,让她抬头,另一只手往下攀去,从黑色裙摆下面钻进去。   又含住了她的耳珠。   上下开弓,所带来的感觉像是暴雨来临前空中潮热的气候,让周絮浑身发痒。   “你还没回答我,周絮。”   陆远峥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他将她的下巴掰过来,强迫周絮和他对视,又因为她那双水朦朦的眼睛而心软。   又来了。   又是这种眼神。   陆远峥很讨厌周絮用这么一种无辜的柔弱的目光看她,像是某种误入人类世界的小动物,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等真的扑上来时,又被她藏起来的刺扎的遍体鳞伤。   她太了解男人的心理,并为之利用,简直是一只狐狸。明明是她有错在先,但却让他产生一种是他在欺负她的错觉。   周絮不想和陆远峥在这个问题上掰扯,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扭过身索吻,主动打开齿关,用舌尖勾他。   陆远峥总算满意,他的双手慢慢游移到周絮胸前,在敏感地带反复。   地板湿滑,周絮好几次站不住脚,在滑下去之前又被陆远峥扶稳。   最后周絮软的实在没力气,陆远峥将余下的衣物全部剥去,将她横抱而起。   周絮的双腿自然岔开,牢牢地缠住陆远峥的腰,手臂圈在他的脖颈上,将头埋了进去。   陆远峥惩罚性地拍了一下她的臀:“谁教你的?周絮。”   “这么磨人…”   要把人的骨头都磨碎了。   六年的时间间隔在身体完全重合的这一刻,短暂消失。   床边昏黄的小灯,在周絮朦胧的视线,因为下身的冲击而变得恍恍惚惚,出现重影。   灯下,陆远峥的手指完全嵌入她的指缝,压着她的手背在光滑的床单上摩擦,手心手背全是汗水。   他的皮肤又被晒黑了些,变成了大地的颜色,指骨屈起,凹凸不平的像山峦,连着的青筋像山脉,作为男性的力量感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觉察到周絮的分神,陆远峥的频率故意慢了下来。   他咬了下她的耳朵:“在想那个男人呢?”   接着便是一个猛击:“梁译?”   “还是在美国认识的某个小白脸?”   他又猛击了一下,又很快出来,故意不给她。   在胸前聚起的豆大的汗珠落在她的顶端后又被摩擦掉。   这种又慢又重的、吊着人胃口的深入,像是手指在钢琴键上发出的重音,深沉又悠远。   一下一下的,又像是要钻进她的身体里。   似是要把她给他带来的痛,在这一晚,悉数奉还。   他在她身上刻舟求剑,一遍遍找寻年少时她爱他的痕迹。   周絮欲要张口,又被陆远峥的带着恨意的吻堵上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这不是吻,这是咬。   陆远峥用手掌盖住了周絮的眼睛,泄恨般咬着她的嘴唇。   这个时候,他不能听到周絮这张嘴里说出任何男人的名字,也不能看到她含着泪的眼睛。   病了一场后,陆远峥觉得自己似乎想明白了。   不管周絮和梁译有什么,不管她在美国有没有和别人发生过什么,她现在回来了,又回到了他的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拥有了她,紧紧地将她的全部包裹、容纳,失而复得的兴奋,让陆远峥浑身颤抖,心脏加速。   他曾以为自己恨死了她,但现在却爱的不能罢休。   “周絮…周絮…”   他在喘息声中反复呼喊她的名字。   陆远峥将手掌挪开时,周絮才得以重新看到他。   他似乎哭了,在周絮完全确定之前,她又被陆远峥抱起,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处。   两人短暂分离后又紧密贴合,最激烈的时候,周絮一口咬在了陆远峥的肩头。   她看到了床位的鱼缸。   沙子里宝石在黑暗里会发亮,听着屋里潺潺的水流声,斗鱼们更加欢快地游动着,和水完全融为一体。   鱼尾在绵绵的水里扫过,荡起一圈圈清波。   余韵深远,直到陆远峥清早醒来时才陡然消散。   一摸身侧,果然,周絮不在这里。   她睡过的地方已经被空调吹的冰凉。   连同她的东西也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唯一留下的只有枕头上的几根长发。以及皱巴巴的床单以及空气中黏腻的气味,都昭示着几个小时前的疯狂。   等他再见到周絮时,已经是午饭时刻。   周絮的头发散了下来,勾在耳后,身上套了件白色挂脖连衣裙,柔纱布料,裙长直到脚踝,很温柔的一身,像是一团棉絮,将昨晚他在身上刻意留下的痕迹都掩盖住。   周絮不喜欢陆远峥吮吸、啃咬她的肌肤,留下印记。尤其是锁骨附近,从前有过一次,周絮好几天没搭理他。   昨晚或许是她太过尽兴,也懒得和他生气,但陆远峥知道,她或许好几天都不会来找他了。   她总是这样,床上一套,床下一套,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   如火焰般勾住他,又似一阵冷风将他吹得远。   陆远峥瞧见周絮时,她正在端着餐盘和陈宝姝说笑,不知道聊到什么有意思事儿,两人一直咯咯的乱笑。   陈宝姝让周絮端着餐盘先回到座位,自己又到甜点区挑选小蛋糕。   周絮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远峥,他们只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她没有躲避他笔直的目光,端着餐盘迎面走过去,微笑打招呼:“总监好。”   不等他回答,便径直略过他的身侧,纱裙卷过他的手臂,像鱼尾撩过。   清淡的香水味和昨晚的不是一个味道。    第15章 2007/远在咫尺   周絮是在人前装不熟、人后装不懂的一把好手。   陆远峥是在她租房的两周后得到的这个结论。   秉持着严谨的科学态度,陆远峥进行了观察、实验以及验证,最终才确定结论成立。   陆远峥从不上早读,但他并不赖床,到点就起,吃过饭就骑着车在外面晃荡两圈,再看心情决定是否去学校。   天亮的越来越晚,陆远峥晨起后总会站在院子里往楼上望一望,二楼卧室的灯时明时灭,周絮出门时间更是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很显然周絮也从没有要和他一起上学的意思。   周絮虽然没有交伙食费,但袁金梅总是热心地塞给她早饭,还有一些水果牛奶。她知道周絮脸皮薄,不好意思要,所以就让陆远峥捎到学校。   袁金梅觉着两人同班,捎个东西自然是很随意的事,但在陆远峥这里却有些棘手。   周絮看完房,签合同前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装一台新空调,二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事。   对于第二条的真正含义,陆远峥之后才彻底领悟。   原来周絮的意思是,他们两人不能一起上下学,在学校碰面时不能打招呼,课间休息不能单独找她,食堂吃饭不能坐一桌,就连体育课打羽毛球都不能组队。   周絮身体力行,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边界线。   陆远峥完全能读懂周絮眼神里的所有隐喻,这种能力源自他的成长环境和一种面对周絮时才有的灵感。   人对自己在意的东西会格外敏感。   母亲去世后,新妇王素梅很快进门,隔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陆鸣岁。   那一年,陆远峥只有六岁。   在他的印象中,就是在弟弟出生之后,继母和父亲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彼时年幼的他还很难用语言形容这种变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王素梅因弟弟哭闹而产生的不良情绪。他能做的只有陪弟弟玩,逗弟弟开心,虽然牺牲了做作业的时间,但能看到王素梅疲惫的脸上会露出笑容,陆远峥也会很开心。   因为陆昌群生意繁忙,经常不在家,所以幼年的陆远峥就自然地把王素梅当成最亲近、最依赖的大人,视为亲生母亲。   他很单纯,以为王素梅也把自己当成了亲生孩子,却没想到竟遭到了心灵上的背叛。   起因就是王素梅钱包里丢了五十块钱,结果是在陆远峥的枕头底下发现了。   九十年代,五十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可以买二十斤鸡蛋,是陆家小一个月的伙食费。   时隔多年,陆远峥对于那天的印象依旧很清晰。   这是他生命里产生的第一道裂痕。   放学回到家里时,陆远峥见到了许久未归的父亲以及眼睛红肿的继母,他们一并坐在沙发上。   父亲充满审视的、怀疑的目光在一室寂静中,打碎了构筑的亲情玻璃,陆远峥攥紧了书包袋子,听到父亲沉沉开口问,是不是他偷的钱。   陆远峥想说不是,他想掏出被夹在书包内层崭新的奥赛奖状,县里就他一个进入了决赛前三。   但仅仅就在他沉默的几秒里,陆昌群就将他拎了起来。   屁股上的皮带印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从尾骨一直烧到心里。   陆远峥边哭边否认,换来的却是更激烈的鞭打。   那种痛觉,伴随着难以言说的满腹委屈让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变得十分内敛,也变得沉默,也让他懂得了一个道理——   当人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时,任何的解释与辩驳,都苍白无力。   像是激起了儿童期的自我保护意识,陆远峥开始学会观察人的神色,也开始模仿,明明他是陆昌群的亲儿子,却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当时的陆远峥很想去维护家庭的和谐,去获得所谓的亲情关系,他想自己或许是哪里得罪了继母,才让她对他如此报复。   但随着陆远峥的年岁增长,他无意的发现了王素梅看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嫉恨。   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判断有误,但当陆鸣岁查出焦虑症时,王素梅声嘶力竭的指责让陆远峥确定了之前的推断。   陆鸣岁什么都没做,他喜欢画画,画的也很好,其中一幅画的名字是《我的哥哥》,还得了奖。   是他害了陆鸣岁。   他自负才高,锋芒毕露,那些叠的高高的奖状,摆在书柜里金灿灿的奖杯成为压垮陆鸣岁的大山。   他引以为傲的聪明是他的罪过。   过去,陆鸣岁看他时,眼中的飘忽、胆怯、紧张,都变成彼时锋利的回旋镖,刺入陆远峥的眼里。   从此,所有的意气、风茂,都被痛觉磨砺的再也看不到,也让他的瞳孔变得更明利和细腻。   所以陆远峥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周絮想的是什么。   那种推距的冷冽感,故意避开时的不自然、闪躲,话语里的周到客气,上下学时急匆匆的脚步,都在明里暗里的告诉他——   请和我保持距离,我们不熟,谢谢。   这样一来,两人一天下来说的话还没刚认识时候的多,更别提送什么东西了。塞进桌洞里的水果零食都进了池越的嘴里。   规定是给愿意守规矩的人设定的,但很显然,陆远峥不是。   周絮是转校生,羽毛球课上分的拍子没有她的。体育老师便把器材室的钥匙给她,让她去找找之前存放的旧拍子。   据体育老师回忆,应该在进门右手边铁架子的第三层上面。   但好像没有。   上面只放着一些之前校运会时用的举牌和红旗,还有一些羽毛球筒。   周絮从筒里拿出两个羽毛球,刚合上盖子,就听到器材室的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周絮应激性地转身,看到来人时只松了半口气。   陆远峥穿着一身黑色球衣,衣服边缘缝着一圈白线,右手腕上绑着藏蓝色护腕,浑身都是汗。   陆远峥慢慢走近,在距离周絮半臂距离的位置停下,黑漆漆的眸子眯了起来,笑容中透着一股凉意,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和你说句话真难啊,周絮。”   器材室的门并没有反锁,上体育课的班级有好几个,随时都有人可能进来。   周絮压住鼓动的心跳,是真的没听懂陆远峥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朋友,你想说什么……”   “少装。”陆远峥冷声打断她,怨气浓重:“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周絮还在思考陆远峥这么说的原因时,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孩子几声零碎的言语从窗外透过来。   陆远峥听觉灵敏,反映迅速,在两个女孩子推门进来之前,他就把周絮拽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蹲在了高高垒起的军绿色训练垫后面。   周絮也再一次确定,陆远峥很喜欢触碰她以及她的东西。   有时候是走廊擦肩而过时他故意堵着路不让她过,拿她当乐子,非要周絮看他一眼才肯让路,手背或者手肘还会擦过她的肌肤。   有时候是在下课,他来分橘子给她和池雨。陆远峥一定要在她们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皮,甚至还要将上面的橘络也给清理干净,分完橘子瓣了也不走,非常霸道地从周絮文具盒里抽一根笔,说让他用用。   也有时候,就像现在,少年的指骨修长有力又散发着热意,一把抓在她的手腕上,强硬地将整个人带过去后,贴了很久才放手,周絮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肌肤亲渴症。   周絮承认自己确实有躲避陆远峥的心理,她不喜欢陆远峥呈现出一种强势的姿态,会让她觉得他掌控欲很强。   不过,目前在他身上只是短暂出现,所以周絮还能接受和他的朋友关系。   最主要的原因是周絮最近很忙。   梁译寄过来的资料里包括了京阳三中平时练习和考试的卷子,高出明潭一个难度。   周絮这几天都在做卷子,做完后给自己判分数,并不理想,至少不是她原有的水平。照这么下去,别说进京大的计科院了,就连京阳都回不去。   她本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但目标感却很强。瞄准了什么,眼里和心里就只有什么,一头扎进去,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但现在,他们忽然贴的很近,周絮的瞳孔里只倒映着陆远峥。   陆远峥刚运动过,毛孔都是张开的,本来散尽的汗又在此时冒了出来,热气腾腾的,连带着眼眸里的冷意也消散了一些。   陆远峥在夏天每天洗两次澡,身上没有汗臭味。但周絮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或许是他经常抱着笨笨,所以身上有着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毛茸茸的味道。   两个女生走后,周絮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脚后,困惑地看着陆远峥:“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躲?”   整个过程里,周絮完全处于莫名奇妙的状态中。   她非常被动地和陆远峥一起躲在角落里,唯一的收获是从两个女生的话知晓了,原来羽毛球拍放在了货架最下面的箱子里。   陆远峥盯了她几秒,觉得好笑:“这不是你的意思吗?怎么还反问起我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絮顿了下,低低叹了口气:“我只是最近有些忙。”   陆远峥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你忙什么?”   “学习。”   周絮认真的样子让陆远峥的笑收敛了几分。   陆远峥想起了周絮月考又一次倒数的成绩,简直稳定,他只扫一眼就记住了。   每科分数依旧都差的很平均,但周絮看起来又很努力,二楼的灯到十一点才关。   陆远峥从不相信什么笨鸟先飞的成功学理论。   教室墙壁上贴的爱迪生名言也是不完整的,教育者断章取义,只留存第一句“天才是1%的灵感加99%的汗水”,却往往磨掉后一句“但那1%的灵感才是最重要的,甚至比99%的汗水都重要”。   陆远峥从没有瞧不起学习差的人,从小到大他身边玩的好的朋友没一个学习好的,但都是他很在意的人。   陆远峥只是认为人应该有自知之明,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而不是一味地在学习的苦海里挣扎,到头来也什么都不是。   聪明人总能在人群里挑出自己的同类,直觉告诉陆远峥,周絮非常聪明。   以至于他后来严词拒绝何赛菲时,竟然以“他喜欢聪明的”为借口。   奇怪。   明明周絮很笨,笨到连蒙题都蒙不对,每天下课不是睡觉,就是和池雨跟连体婴似的,密不可分,形影不离。   池越对于亲情关系的维护真是差劲,和他的心情一样差劲。   周絮找好羽毛球拍,脚尖刚旋到门口角度,就听陆远峥声音一扬:“周末有时间跟我去趟宠物诊所吗?”   周絮停下动作,朝他投来疑惑的视线。   陆远峥的声音又一落:“笨笨好像病了。”   在周絮把笨笨送回来之后,陆远峥就隐约觉着笨笨有些异常。   它变得十分懒散,吃的多,睡的也多,起初陆远峥以为是它受伤的缘故。但绷带拆除以后,笨笨依旧是这样,身体似乎越来越笨重,整日窝在院子里晒太阳。   最近陆远峥将它抱起来时发现笨笨变得重多了,肚子鼓鼓的。他怀疑笨笨是不是生了什么肿瘤。   “这好像……不是肿瘤。”周絮蹲着身子,仔细检查了一下笨笨的腹部,看到红肿的奶头时,得出了心中的结论:“它应该是怀孕了。”   “怀孕?”陆远峥眉毛拧起来:“你确定?”   周絮点头:“应该快生了。”   陆远峥仔细回忆了一下时间线,应该就是周絮捡到笨笨之前。   它抵抗不住某只野生公猫的勾引,与其交配,被搞大肚子又惨遭抛弃,然后被台风困住,猫腿骨折。   陆远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嗯,这就是背着他偷情的下场。    第16章 2007/动物世界   接下来连着几天陆远峥和周絮放学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笨笨的情况。   两人总蹲在一起轻轻抚摸笨笨的肚子,猜测里面怀着几只小猫,这是生物课本上触及不到的生命实验,有一种很温暖的情绪在两人心里慢慢荡开,水波一圈一圈的。   袁金梅说,动物生育分娩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没有必要进行太多人为的干预。   袁金梅年轻的时候上过几个月的卫校,凭借着一些基本医疗知识,成了方圆几里有名的接生婆,现如今家里还备着接生时的剪刀棉布等工具。   但偏偏笨笨生产那天,袁金梅不在家。   陆远峥一早醒过来就听到笨笨的叫声以及时不时的喘息,平日里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它很痛苦。   陆远峥把笨笨抱到提前准备好的“产房”,里面垫着许多棉布块,接着他又拿出袁金梅提前准备好的脐带剪、碘伏、棉布等,焦急地蹲在笨笨身边。   “不用太担心。”   周絮温和的声音才耳边响起时,陆远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紧张。   她穿着一套灰色起球的纯棉睡衣,清淡的兰花味飘过来,刚洗过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湿,蹲下来时轻轻擦过陆远峥的小臂。   陆远峥觉得周絮的头发好像变长了一些。   “小猫生产应该不会那么快,笨笨应该是在…宫缩。”   周絮歪着头,慢慢道出自己的判断。   她的神色很专注,像晚自习光明正大地偷看武侠小说一样专注,从未发觉他的视线。   陆远峥觉得周絮刚睡醒的皮肤格外白,阳光下的瞳孔是深棕色,黑发间漏出一点耳廓,像他阿妈胸前的玉坠子。   “诶…这好像是羊水球…”   周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以及恐慌。   “羊水球出来之后,小猫就快该出来了,如果笨笨没力气了,我们得帮它。”   陆远峥偏过头,很认真询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电视上看的。”周絮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给陆远峥:“《动物世界》里讲过一些其他哺乳动物的交配、生产的经过,我觉得原理应该差不多。”   周絮没说,她其实还看了不少人的交配过程,花样儿很多,她看的同样认真。   她对这个世界永远保持着旺盛的探索力和好奇心,又喜欢用她独特的想象力加以琢磨和雕刻。   像是为了印证电视里所说的理论,周絮整个过程全神贯注,又一头扎在了她的世界里。   周絮把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带上一次性手套,在笨笨生育第一胎时,轻轻地顺着宫缩的方向抚摸,借给它一些力。   十分钟之后,伴随着一股血腥味,第一只猫被生了出来,放在手掌里是黑乎乎的一团,虽然是猫咪,看起来却像是一只老鼠。   周絮绽开喜悦的神色,因为紧张,鼻梁上浸出点点汗珠。   渐渐地,笨笨似乎掌握了生产的方法,很顺利地又生出了第二只、第三只以及第四只,又一只一只地被笨笨舔干净。   两个年轻的生命,接纳了一群更年轻的生命,来到这仓皇的世界上。   陆远峥开了一只提前买的罐头,让笨笨恢复体力。   他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比起冷酷的、玻璃般脆弱的现实生活,他好像对此时的温暖更加束手无措。   就像是睡惯硬床的人头一次睡了席梦思,有种不真实和不安稳感,以及——   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原来,生命诞生的过程如此痛苦,又如此充满希望,在痛觉中孕育出一种叫爱的东西。   几只小猫崽连他的手掌大都没有,正趴在笨笨的怀里一点点的吸奶,湿乎乎的黑色脑袋攒动着,很形象的生命力。   就像袁金梅在院里种的花,在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明潭,随随便便给一捧土就活了。   有时候他都忘了,他其实活在一座非常温暖的城市,这里从没有下过雪。但这里的冬天气温变化很快,寒潮大风一来,明潭人就会抽出压箱底的棉服。   陆远峥就出生在十八年前的一次寒潮里。   他出生的前一天,袁金梅去了一趟璋山顶上的普明寺为女儿祈福,从山上下来后气温开始骤降,隔天清早,陆远峥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遥遥看过去,璋山上,云雾缭绕。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出自苏轼的《行香子·过七里濑》。   这是他名字的源头。   陆远峥也是后来从袁金梅嘴里知道的,母亲当时难产了许久才将他生下来。医院里没有暖气,母亲出了一身的冷汗,四肢百骸又冷又疼。   她很爱他,尽管奶水不够多,还是坚持母乳喂养,在母亲和外婆的悉心照料下,他长得很结实,很少生病。   陆远峥的童年时光有一半都是在纺织厂度过的,那是他记忆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就像妈妈手里织出来的棉布一样,又滑又软,稳稳地托着他成长。   厂子里机器声隆隆作响,空气中飘着尘絮。   母亲的头发又黑又厚,绑成粗粗的麻花辫盘在脑后,扎进白色帽子里,她带着口罩,穿着工厂的制服,在纺织机器面前一站就是好久,她是个很勤劳、很认真的人,经常获得厂里的优秀荣誉,之后又被升职到管理层。   那个时候,纺织厂的订单量还很多,寒暑假的时候,陆远峥就跟着母亲在厂院食堂吃饭,母亲工作时,他是不能进去的,就和其他职工的孩子在厂院的红砖房子外耍着玩,晚上回去母亲还要算账,他会陪着母亲,帮她一起算,算的又快又准,让母亲很惊讶。   不过这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的像上辈子发生的,陆远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今天突然想起这些。   “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如果睁开了,看到我们,会认识我们吗?好像小狗才是这样……”周絮思考着缓缓说道。   身旁这人依旧沉静,没有回答她。   周絮奇怪地侧脸,和他平直的、深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周絮的喉咙动了动。   貌似就是这种眼神,她一下子记起来了。   周絮在《动物世界》里见过摄影师全程记录的真实丛林。非洲草原上,各种凶狠的猛兽瞄准猎物,相互撕扯、搏斗之前,都会格外安静,隐身于草原深处,风吹草动间,只留一双如猎枪般的锐眼,瞄准猎物,将它纳入自己的射程范围内。   “shoot!”,一击就中。   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平静,被河水冲刷过的澄净,是毫无保留的黑色。   后来周絮才知道,这是陆远峥想接吻的前兆。   当然也有她不知道的。   犬类通过气味分辨、认准主人。   在她搬离这座房子后,陆远峥跑遍明潭所有百货市场,买齐了兰花类的所有沐浴露洗发水,用到大学三年级过期为止。   李之裕曾一度以为他有什么心理疾病,对他小心翼翼地关照着,还特意留存了心理中心的电话,后来才知道他这个病,无药可医。   “我们给它们取个名字吧。”   陆远峥的声音里带着周絮从未听到过的柔和,突然有些不习惯。   周絮迟钝地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家里人喊你什么?”他问。   周絮停了几秒,抿了下唇说:“元元,元宵的元。”   她是在元宵节出生的,所以取了这个小名,但一般都是老一辈喊得多,周耀民更喜欢叫她小絮,连给她的信里的称呼也是小絮,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起的,所以他格外喜欢念。   “未若柳絮因风起。”出自刘义庆《咏雪》。周耀民大概是想让她做个娴静的才女,但周絮却真成了一片雪一样的毛絮,轻盈又自由,飘荡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育种。   离开京阳前,周絮去监狱看过周耀民,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夜间头发全白了。   隔着玻璃,顺着电话线,周耀民不敢去看周絮的眼睛。   那么清亮,那么年少,那么坦荡。   周耀民的钱没几笔是干净的,沾的有人的生命,也有人的命运,但他留给周絮的钱都是干净的,虽然不多,却是他参加工作这么些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工资。   干净的钱。   周耀民觉得自己能把女儿撇的很干净,她还有大好前程可以走。   殊不知,在他被检察院带走的那个下午,消息就传开了,周絮班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彼时她正在竞赛考场外,大雨还在下,伞面根本盖不住。   到底是什么样的防汛大坝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上千户被淹,救出来的人不足百。从施工方一路往上查,从点到面铺展开,周耀民劣迹斑斑。   那周絮又怎么会干干净净呢?   她每次的成绩到底掺了多少水,有没有提前拿到试卷答案,竞赛的入围资格又是如何拿到的?   太多太多了,周絮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路,被三言两语就给断掉了。   她只能保持沉默,无话辩解,因为人们向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更何况,周耀民的罪状已经被彻底定死,周絮知道父亲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已受千夫所指,连同她,一并被逼到风口浪尖。   原来得到自由的滋味是这般痛,比热水浇在心口上时还要痛。   大概周耀民就是那时候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他没想到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女儿会在他和妻子争吵时,发着高烧,踩着凳子上去够热水壶,周絮只是太想喝热水了,她想吃药,但没人理她。   热水壶摔在地上时,争吵声总算停了。   等周絮在医院醒过来时,已经做了第一次手术,心口的位置皮肤最薄,烫伤的程度最严重。原本光洁的皮肤变得触目惊心,像是枯老的树皮。   主治医生说她是疤痕体质,他的医术有限,只能达到这种效果,想要彻底除疤,不仅要二次手术,还要配有进口药。   那时候的周耀民只是个无名小卒,周絮只记得京阳的冬天是阴冷的,没有太阳,走廊里也没有暖气,父亲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一天一夜,等人来后,直接跪下。   这一跪,得来了皮肤科圣手的二次诊疗,但进口药是限量的,最后一支给了一位市领导的母亲。   周絮从小就不会写作文,但她会写有关爸爸的作文,还被老师表扬过。爸爸沾着烟味的温暖大衣总罩在她瘦小的身上;爸爸的皮鞋总是掉跟,鞋底比石头还硬;爸爸喜欢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喊她小絮公主;爸爸喜欢在睡前给她读《鲁滨逊漂流记》、《汤姆·索亚历险记》等探险类故事。   当时周絮还问他,为什么没有女孩子探险的故事呢?   床头灯下,周耀民被她逗笑,说小絮以后可以做个探险家,自己写自己的故事。   小孩子说过的话很快就忘记,但周耀民却放在了心上。之后他逢假期就会带周絮去爬山,从小山峰到五岳,上不去的崎岖山路,他就让周絮抓着棍子,拉她上去。   这些片段式的记忆并没有因为周耀民入狱而在周絮这里抹去,作文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永远记得。   他被权力的漩涡卷进万丈深渊,但让他最初选择一跃入海的人是他唯一的儿女,周絮。   电话挂断前,周耀民嘴唇颤抖着说,小絮,对不起,你要坚强起来。   周絮只是平静地点头,没有哭。   被剥夺一切后,她已经变得比之前勇敢了。   她是英武的船长,只是暂时离开了家乡的码头,明潭是她探索的另一座岛屿。   有什么活不了的,在这个温暖的城市,给捧土就活了。    第17章 2007/膨胀气球   最终他们商量后,决定送给池家兄妹两只,其他两只养在家里,分别叫汤圆和小山。   小猫们长的很快,从一掌逐渐长到半个小臂那么长。与之相随的,周絮已经将欠的必备古诗词全背完了,她的头发也留到了锁骨上的位置,写题时必须用一根皮筋绑起来,不然会遮挡视线。   晚修第一节,周絮正准备掏出一套语文阅读开始做,发现手腕上的皮筋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了。   周絮看了看一旁的池雨,她正握着笔,眉头紧锁,在和下午刚讲过的圆锥曲线题殊死搏斗。   周絮小声道:“可以借我一个发圈吗?”   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池雨松了一口气,从文具盒里拿出一个粉色草莓的发圈递给她,脸上依旧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周絮绑头发的空隙看了眼池雨的演草纸,她写的还算明白,周絮很快抓住了错误点。   周絮用笔尖点了点,温声提醒道:“池雨,你这步代入错了,横纵坐标代反了。”   池雨恍然大悟,几乎要哭出来,因为是在自习,又忍着不能大声说话,只能激动地握住周絮的手,上下反复摇动,好一会儿才松开。   当局者迷,这个道理池雨懂,不然数学只考了七十分的周絮怎么能这么轻易看出她瞪了二十分钟的题,虽然她的数学也不好,但至少每次都能及格。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下课后池雨问了周絮几道函数方面的问题,看着周絮专注的神色,那不停划动的笔尖像是落在了池雨的心里,让她泛起一阵紧张矛盾的情绪。   她既希望周絮能做出来,又不希望她做出来。   池雨很早就对自己产生的这种阴暗心理而厌弃过自己。   她见过周絮最漂亮的样子,如果她能把头发留长,再把她那几套土的要死的运动衣扔远点,那她一定是全校,不,整个明潭最靓的女仔,班里的男生都会喜欢的那种,崔明业也会喜欢的。   想到这里,池雨如散架的积木,一下倒塌在桌子上,把脸埋进了油墨味的卷子里。   “你怎么了?”周絮把演草纸和试卷一并推过去,关心道:“有什么心事吗?”   最近一段时间,池雨的话变得少多了,课间操结束也不去小卖部,而是回去整理错题。   池雨一弹而起,又一次抓住了周絮的双手:“周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絮茫然地“啊”了一声:“这和题目有关系吗?”   池雨撒娇地晃着周絮的手:“我的好周絮,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绝对不说出去。”   她举起手,做了发誓的手势。   周絮笑了笑,轻轻摇头:“我不早恋。”   说到这里,池雨又泄了气,松开周絮的手,趴在桌子上,呜囔着:“可是,当你遇到很喜欢的人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和他在一起的。”   池雨也不打算瞒周絮,实话实说:“我喜欢崔明业,他也喜欢我,但我们成绩相差很大,我害怕我们没有未来。”   “未来”,对于周絮来讲,这是一个缥缈又变换的词语,大概就是从周耀民被抓的那一天开始,她不再期待未来。   在命运的翻云覆雨里,她的船早已偏离了航道。   但池雨不是,她和崔明业已然站在了同一块夹板上,共同迎来十七岁的雨季。   “爱上一个人,就像是喝了一瓶好喝的毒药,痛不欲生又欲罢不能。”   这是池雨新换的个性签名。   周絮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把演草纸推过去,眼神里有种池雨从未见到的坚韧和明亮,像是在给予她一个承诺:“努力并坚持,就会有未来。”   池雨盯着面前演草纸上行云流水的步骤,和三种不同的解法,彻底混乱。   这一晚,被载入池雨恋恋笔记本中的里程碑事件。   她把周絮的话用红笔记下来,还加重描了描。   池雨总算明白,周絮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她身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她要奔赴一个更盛大的天地。   她的同桌居然是一个控分高手,这种在漫画里才有的情节居然在她身边发生。   最重要的是,周絮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一种巨大的、被得到肯定的喜悦把她那些不堪的心理全部冲走。池雨铁了心也要帮周絮保守秘密。   至于周絮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池雨不想问,也不会问。   在池雨眼里,周絮是和陆远峥一般的人,他们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   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就像是五颜六色的气球,一问,就扎破了所有膨胀起来的亲密与温柔。   期末考试之前,高三生的一轮复习彻底结束,周絮已经把欠下的各科知识补齐了百分之七十。   周絮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塑料箱子,踩在脚底下,里面装满了厚厚的习题资料,有一半都是京阳寄过来的。   梁译还专门将自己的文言文笔记和英语语法总结复印了一份,一并邮寄过来,中间夹着一封信,内容上表明他们一家寒假有到江临过冬的打算。   周絮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把信收进桌洞里,就趴下睡觉。四肢乏累,脑袋昏沉,连写回信的精神都没有。   一场感冒来的突然,周絮吞了药也不见好转,反倒起了高烧。   陆远峥踩着午自习下课铃声慢悠悠地晃进教室,班里一大片都还在昏睡。   池雨头上盖着校服,正梦到要和崔明业接吻时,一抹强光刺到眼皮上,紧接着脑袋上也挨了一掌。   池雨恼怒地睁眼,一杯珍珠奶茶从天而降,瞬间消气。   她刚要伸手去接,陆远峥的指尖轻轻往后一晃,笑眯眯地问:“周絮呢?”   这笑看着实在渗人,不怀好意。   池雨立刻缩回手,警惕地看着他:“她发烧了,回家睡觉去了。你找她有事吗?”   陆远峥把奶茶往池雨桌子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周絮的位置上:“她什么时候走的?”   “中午。”   陆远峥扫了一眼周絮的桌子,上面收拾的很干净,接着视线往下挪动,一眼瞅见桌子下面的塑料箱。   他刚想伸手捞出来看,就被池雨严词制止:“周絮的东西,你不能动。”   看池雨绷着的小脸,陆远峥轻笑了一声,慢慢回直身体:“周絮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狗腿。”   池雨重音强调:“这是她的隐私。”   陆远峥往墙上一靠,嗓音散漫道:“行,我尊重。”   因为相识的时间很久,池雨对陆远峥的为人比较放心。她看了眼挂钟,赶忙出去上厕所。   陆远峥在周絮的位置上坐了会儿,一只脚踩在下面的箱子上,另一只脚点在地上,一前一后的翘着板凳,不经意间瞥见桌洞左侧露出的一个棕色尖锐小角。   是一个信封。   陆远峥捏了出来,瞧见了信封右下角的寄件信息——   【京阳】   【寄件人:梁译】   字迹遒劲有力,笔走龙蛇,不像是女生的字。   陆远峥的唇角慢慢放平。   他摩挲着信封一角,直到把那点尖锐磨平,才将信封重新放回去。   周絮醒来时,是下午五点半,近处的天空泛着寂静的深蓝,远处的颜色淡一些,像年久墨水瓶里的蓝色沉絮分层。   周絮打开台灯,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凌乱的发丝和有些苍白的面色。   她摸了摸额头,湿乎乎的一片。   袁金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絮应了声,把反锁的门打开。   袁金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猪肚鸡汤进来:“阿妹,生病要喝点热的。”   她把碗放到书桌上,又颤颤巍巍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药:“阿峥说你发烧了,他去找大夫开的药。你喝完汤出出汗,睡之前再把药喝了,明天一准儿好。”   周絮接过药,“谢谢阿婆。”她顿了下又道:“也帮我谢谢陆远峥。”   “阿嚏!”   文心书店的里屋,只开了一盏台灯,有一只飞蛾围着光来回扑棱。   黑暗间的一点昏黄里,陆远峥又打了个喷嚏。   他左手抽了一张纸擦鼻子,右手握着笔不停,直到把最后一道物理压轴题解完才送了口气。   陆远峥把碳素笔往桌上一撂,从椅子上站起来,刚一转身,看到朦胧的光里,坐着个瘦瘦的人。   陆远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老冯你要吓死我啊。”   冯玉裁轻哼一声,把屋里的大灯打开:“说了多少次了,晚上学习一定把大灯打开,不然容易近视。”   “嗯嗯嗯…好好好…”陆远峥敷衍着点头,看了眼腕表,眉梢一挑:“都十一点了?”   “是啊,我这把老骨头还得陪你熬夜。”冯玉裁走到书桌前,把挂在胸前的眼镜戴上,拿起陆远峥的卷子,盯了五分钟,欣慰地笑了出来:“做的很漂亮嘛。”   冯玉裁,一个把生活费都用来买书的怪才,巷子里第一个不结婚的神经病,1982年明潭县的理科状元,也是陆远峥最重要的朋友、最敬佩的导师。   陆远峥有一大半的高中知识都是在他这里学的,还提前学了点大学微积分的皮毛。   他第一次见冯玉裁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那时,冯玉裁是大学教授,在江临大学教书。他带着一捧陆远峥母亲生前最爱的白色雏菊花,蹲下来,用手帕擦去陆远峥脸上的鼻涕眼泪说,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你可以喊我冯叔。   人和人的缘分很奇妙,仔细回想起来,后来的每次相遇,也都是在陆远峥面临四分五裂的世界时,冯玉裁突然出现。   他总是穿着条纹POLO衫,领口解开两枚扣子,或者那种褶子特别多的衬衫,然后慢慢地去把裂缝修补好,告诉陆远峥岔路口的正确选择。   陆远峥一直想问冯玉裁为什么要如此待他,冯玉裁却笑而不语。   直到2005年,陆远峥被陆昌群遣送回明潭后,一家名叫文心的书店开在了一家唱片店的楼上,冯玉裁是老板,文心是陆远峥母亲的名字。    第18章 2008/模糊地带   陆远峥有很多秘密基地。   棉纺厂红砖墙后面废弃的缸子是他自己打造的小型生态基地,里头有他养的几只乌龟;账房仓库里废弃的大头电脑被他拆了重组了好多次;   水库边的红杉树底下有他用石头搭建的房子,里面藏着许多他精挑细选用弹弓打鸟的小石子;嶂山上普明寺外的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直通后山的一棵老桉树,那是他看星空的地方。   当然,文心书店是最重要的一个。   所有的这些都能成为他逃学的理由。   书店卷帘门被拉上,冯玉裁叼了根烟,捏了捏陆远峥的后脖颈:“这几天怎么回事?一直在我这儿。”   冯玉裁笑了笑,揶揄道:“是干群架输了没脸见人?还是被那个女仔追的没地方躲?又或者是说……”   他笑容微变,声音低了下去:“学校里有你不想见的人?”   “您真是年纪大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陆远峥径直掠过他,下楼的脚步加快了些,踩在台阶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到最后三个台阶时,陆远峥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他扭头,看向还在台阶上站着的老冯,吊儿郎当的:“您要是闲着没事干,帮我弄两套京阳的联考卷呗。”   “京阳?”   冯玉裁鼻梁上的眼镜框往下滑了滑。   一千三百多公里的地方,他还在大学教书的时候去过,硬皮火车坐了一天一夜,下火车时,腰连着屁股又疼又麻。   “算了。”陆远峥摆了摆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可能想多了。”   最后这句话说的声音轻,冯玉裁没听到。   冯玉裁走了下来,掐了烟,拍了下陆远峥后脑勺:“这些年,你要什么我给你弄不到,别小看我。”   “还有,”冯玉裁下了命令:“明天期末考试必须去,考场和我这儿还是不一样的,你认真做。至于成绩…”   “你随便涂错几道题不就得了。”   陆远峥在骑车回去的半道上又想起冯玉裁这句轻飘飘的话,他猛地一个急刹停住,黑夜里的目光忽变得锐利。   期末考试这天,气候开始变得阴冷潮湿。   周絮在考场看到了消失几天的陆远峥,他的位置在她的斜后方。   陆远峥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手里只拿了一根碳素笔和一根2B铅笔,往桌子上一拍,就又溜达了出去,一点没有和周絮打招呼的意思。   等考试广播响起,他才慢悠悠地进来,走到周絮的位置上,非常丝滑又熟练地从周絮文具盒里捏出一块橡皮:“借我用用。”   周絮拽住他将撤离的袖子:“我只有一个。”   陆远峥目光变得促狭:“倒数第一需要橡皮?”   “你不也是倒数?”周絮说。   陆远峥笑了一声,把橡皮掰开,扔给周絮一半。   考试铃声敲响,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等周絮扭身把试卷给后方同学时,眼眸轻轻掠过陆远峥。   果然,他在盯着她,目光幽深,唇角挑着弧度。   又是那种野兽般的明利眼神。   仅一秒的对视,却在脑海中深深拓印,在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中,周絮始终觉得后面的这双眼牢牢的锁在她身上。   以至于她涂卡时分心,把理综卷子上不少的正确答案给涂了上去,检查时又用橡皮擦掉。   最后一场专业课考试,周絮选的物理,往常她总是用一个小时把题答完,思路分析写在演草纸上,其余时间睡觉。   但这次,周絮实在无法忽视来自后方的那道灼灼目光,只能规规矩矩地把时间充分利用,磨蹭到最后一分钟才写完交卷。   周絮长吁一口气,握笔的手出了一层汗,等出了教室,她才彻底放松下来,把记满答案的演草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回十一班,把走廊外的书搬进教室。   弯腰整理课本时,周絮没看到楼梯拐角走过来两个人,等女生踩在周絮的卷子上时,她才直起来了身子,眼眸平静。   “抱歉啊。”   孟纤意脸上的红晕还没消散,话里的真诚不多。   她往后退了退,本以为会撞在陆远峥的肩头,没想到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身子,先一步捡起了卷子。   是张只做了听力的英语模拟卷,卷子上打着“京阳三中”的水印,已经做过的选择题里没标明对错,但能看出一些聆听中思考的蛛丝马迹。   周絮伸出手说:“麻烦还给我。”   陆远峥刚递给了她,就被孟纤意推着往前走了。   周絮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慢擦拭着卷子上的灰色鞋印。   她是知道孟纤意的,池雨一早跟她说过。   文科七班的艺术生,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没有男朋友,但学校里的异性朋友很多,关系边界模糊,好像和每个男生都很暧昧。   周絮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处在孟纤意模糊关系地带的人还有陆远峥。   “那个女生你们班的?”   “怎么对人冷冰冰的…那眼神吓我一跳…”   陆远峥很少有高声说话的时刻,但从孟纤意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两人的关系很熟。   周絮抱着一摞书本进教室时,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不知道陆远峥说了什么,那边传来孟纤意高扬起的嬉笑声。   高三生的寒假不长,周絮随着周耀光回了趟京阳。家里亲戚本就不多,周耀民出事之后,关系便更加疏远。   之前住的家里,门上还贴着封条,周絮也不想遇见之前的邻居。   所以周絮只去了一趟监狱,给周耀民带了点衣服和生活用品。   父女俩寒暄了几句后,周耀民提到了高考以及志愿方向。   竞赛转普通高考,对于周絮来讲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京大,京阳还有其他学校可以选择。   但周絮却摇了摇头。   不是不去,而是不知道。   乾坤未定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处,因为任何地方对她来说都一样,她已经没有家了。   过年期间,周絮在周耀光家帮忙准备年货,打扫卫生以及接待亲戚,刚在书桌前坐下就又被叫起来,无意义地机械忙碌着。   直到梁译的电话打来,周絮才得以抽身。   梁父在明潭有位情谊深厚的旧友,过年时会到这里吃饭叙旧。酒过三巡,父亲有些醉的时候,梁译拿着大衣逃了出来。   明潭的天气不像梁译想的那般温暖,反倒阴冷冷的,不见太阳,天空里飘荡着细纱一般的小雨,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梁译一出酒楼,就看到街对面的周絮。   周絮穿的是去年买的旧衣服,看起来单薄,实则面料上乘,保暖效果极佳。   雾蓝色的羊毛外套,黑色牛仔裤,和灰旧的街道融为一体,让梁译觉着有些陌生。   梁译压了压自己高扬的情绪,问:“我们去哪里?”   周絮低着头,脚尖踢飞了一颗石子,却说:“你爸爸知道你来找我吗?”   梁译犹豫了一下说:“我没告诉他,但我妈知道,她同意了。”   周絮点了点头。   梁译唇角扬的很高,试图用轻快的语气迅速和周絮熟络起来:“来到你的地盘了,不得请我吃顿饭?”   周絮把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瞧他:“你刚才没吃吗?”   “没吃饱。”梁译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有点烫。   周絮笑了出来,带梁译去了附近的一家馆子,池雨带她来过,味道不错。    第19章 2008/所谓朋友   两人在一扇窗前相对而坐,各点了一碗牛腩粉和一碗云吞面,周絮又到隔壁茶店买了两杯柠檬茶。   店里人不多,出餐很快。   距离忽地拉进时,梁译才发现周絮的头发变短了,人看着也瘦了些,原本立挺五官轮廓虽显得更加清晰,却又带着几分犀利。   梁译用吸管搅动了几下柠檬茶里未完全混合的液体,淡淡地笑了笑:“上次给你的信怎么没回?我还以为邮差弄丢了,特意跑邮局问了问。”   周絮像是刚想起这件事,眉梢微挑,轻描淡写道:“期末考试前病了几天,把这事忘了。”   梁译拿筷子的手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哦”了一声,继续用筷子挑粉,又关切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生病了也没人照顾你啊。”   周絮在信里提过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住了一间小房子,但她没有提及陆远峥的存在。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房东阿婆就在楼下住,没事的。”周絮冲他笑了笑。   梁译慢慢地点了点头。   关切的话早在信里说过,梁译又说了些班里最近发生的一些好笑的事,最后说到了自己期末考试的成绩。   年级第三名,很好的成绩。   梁译说完,便耐不住问周絮:“你考的怎么样?老班很挂念你,特意让我问你一下。”   意料之中的问题。   虽然梁译在信里没有明说,但周絮能感受到他字里行间的一些对于分数以及排名的焦灼感,毕竟里高考只剩一个春天了。   周絮把嘴里的面慢慢咽下去,压低三十分后报出了自己估量的分数。   梁译沉默了一瞬,笑了出来:“这不是你的实力吧。”   周絮却摇了摇头,语气很诚恳:“之前忙着竞赛,其他科目都没好好学。”   她又真心对梁译说:“你保持这个水平,应该可以在京大里挑一个你理想的专业。”   梁译很受鼓舞,桌子下的脚欢快地晃动了几下。   刚要说什么时,余光里突然出现一道黑影,等他看向窗外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像是幻觉。   吃完饭,梁译本想再和周絮一起在附近转转,但梁父的催促电话却先一步到来。   在梁父的威严逼迫下,梁译报出了地址。   一辆银灰色的车很快开过来,将周边的小雨滴吹开。   周絮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垂下了眼。   在车窗摇下之前,梁译凑近周絮,在她耳边飞快地悄声道:“别忘了回信。”   车子发出一声催促的尖锐鸣笛声,梁译无奈地笑笑,和周絮挥手再见,然后上了车。   等汽车开过去好久,周絮才反应过来。   这时,雨已经下大了,顺着店铺外的屋檐滚落,莹莹亮亮的,串联成卧室门房的珠帘,随风摇晃。   周絮没带伞,公交车站距离小店也有些距离。   她有些茫然地掏出手机,按键找出通讯录时,又想起这时候不会有人来接她。   于是周絮又将手机装进口袋里,再抬眼时,看到了街对面的人。   陆远峥又是一身黑,和平日里不同的是,他头顶压着一顶白色棒球帽。   他举着一把黑伞,伞面很大,将他整个人围住,与雨水隔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泠然。   隔着车流和雨幕,其实周絮第一眼并没有看清他,但直觉提前做出了判断。   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借伞时,陆远峥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将伞举过她的头顶。   身高差距之下,伞面顺势倾斜到周絮这边。   鸭舌帽下露出一双黑沉又锋利的眼睛,“吃完饭把你一个人扔在雨里,自己坐着车先走……”   握着伞柄的手背鼓起青筋,陆远峥轻嗤道:“周絮,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   她和梁译的关系不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楚的,其中还包含着父辈的一些纠葛。如果坦言,那便会把周耀民牵扯出来,没有这个必要。   更何况,周絮知道陆远峥想听什么答案。   她静静望着他:“我和他只是一般同学,他邮寄卷子给我,礼尚往来的话,我应该也请他吃饭不是吗?”   嘲讽的意味丝毫未减:“京阳的,跑这里做什么?”   “专门让你请他吃饭?”陆远峥冷笑了一声。   周絮好声好气地解释说:“他来这里走亲戚。”   胸腔里鼓动的小火苗随着风雨晃了晃,陆远峥沉默片刻,听到周絮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在这里?”   陆远峥轻咳一声,说:“我在对面吃饭,看到你了。”   “和孟纤意吗?”   周絮微微笑了笑。   小火苗彻底熄灭,陆远峥压了压唇角,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跟她在一起吃饭?”   周絮垂下了脑袋,声音放的轻了些:“我以为你们谈恋爱了。”   他不在学校的日子里,或许都和孟纤意在一起。   雨滴砸在撑开的宽大伞面上,发出声声沉闷的响音。   伞面终于完全倾斜到周絮一侧,两人垂下的手轻轻摩擦,指尖如雨滴般在空中碰撞,又被风吹散。   “周絮。”陆远峥勾了勾唇角:“我也不早恋。”   也?   这个字成立的前提应该是对方首先提出了这个意思,但她只和池雨说过这句话。   在周絮回问之前,陆远峥率先开口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书店卖京阳的卷子,还有其他教辅资料。我和老板认识,能打折,你要去看看吗?”   过年,且在下雨天开门的书店,全县只能找出一家。   冯玉裁喜欢这种安静的天气。   陆远峥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摇椅上看书,一旁的水壶里滚着普洱茶,香气袅袅,在整个店里晕开。   “老冯,我带了一个朋友过来。”   冯玉裁正读到盛处,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只是掀起眼皮,嗯了一声。   等余光瞥过另一个身影时,冯玉裁忽然合上书,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冯玉裁扶正鼻梁上的眼镜,摆出老板的架势,笑盈盈地看向周絮:“有什么需要吗?同学。”   陆远峥挠了挠眉心,给冯玉裁递了个眼色:“有京阳的卷子吗?”   冯玉裁:“有,上周刚进来的,跟我往里走。”   周絮跟在陆远峥身后,穿过一排排书架。   在灯光的照射下,他肩头湿透的那部分颜色更重了些。   京阳联考的卷子好找,但京阳三中内部出的卷子基本上不在市面上流通。但巧的是冯玉裁的一位学生在三中当教务处主任,师生情难泯,学生答应每次出完卷,就复印一份,就给冯玉裁邮寄过去。   拿到卷子后,冯玉裁自己先印了一份做了做,对比明潭的出卷水平,三中高出的不是一星半点。   每道题都值得反复做,吃透一题,胜做百题。   这也是周絮的学习方法,她有好几个牛皮本,上面记得都是母题。   周絮翻看卷子的间隙,冯玉裁又躺回了摇椅上假寐,一双耳朵和年轻时一样灵敏,听着屋里面的动静。   陆远峥站在周絮身侧,两人靠的很近,另一个干燥的肩头和周絮的时不时擦过。   陆远峥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是你想要的卷子吗?”   周絮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点了点头:“我都要了。”   “你确定?”陆远峥挑了下眉毛。   周絮慢慢转头,对上他清亮的眼睛,瞳孔里,是一个完整的周絮。   现在,周絮再没有办法装作不懂的样子来忽视陆远峥眼里的清晰和锐利,他的眼里似乎藏着一个漩涡,将周絮所有的一切都吸了进去。   “你成绩其实很好吧,周絮。”   心里悬坠的石头终于随着陆远峥的这句话重重落下,不疼,反倒有种解脱的感觉。   周絮沉默了,连同周遭的一切都沉默了,只剩一颗有力的心脏,咚咚的跳动着。   陆远峥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周絮,不要骗我。”   周絮轻轻咽了下喉咙:“如果骗你会怎么样?”   陆远峥轻轻笑了笑,浸入在肩头上的雨水发出一阵冷意,扑在周絮的身上,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蝉。   他的眼睛似乎化作了一双手掐住了周絮的呼吸。   “那我会恨你一辈子。”    第20章 2014/送我回家   “你眼睛的面积一定小于湖,   你也很少哭,   为什么站在你面前,   就像站在湖边,   细细的雾水就扯地连天。”   ——冯唐   “那我会恨你一辈子。”   睡梦里,是一片被冰层冻结的沉寂蓝湖。风雪里,他们两人站在湖面的两端。   隔着脆弱的冰层,他们明明谁都到不了另一边,可陆远峥还是走了过来。   以他为中心点,冰层表面产生一道道裂痕,像是一棵没有叶子的冰花树。   像是听不到周絮阻挠的喊声,陆远峥没有停下,冰花树的枝干越来越多,裂纹越来越深。   到湖水中央时,整块冰层终于完全破裂,陆远峥坠入湖水之中。   一片模糊蓝色过后,是过往记忆的闪烁。   周絮能听到陆远峥在喊她的名字,像是山谷里的回音,遥远的,渺渺的,四处环绕。   又时轻时重,时急时缓,像在谷里流淌的溪流,流经的路回环曲折,水流声跌宕起伏。   但最后都会以这句“那我会恨你一辈子”作为最后的结束。   周絮醒来时也只记得这一句。   之前读书时同时赶好几个项目的due时,周絮也常会做这样的梦,她觉得是压力大导致的。   就像从蔚宁培训回来后的一整个九月,周絮都因为项目在加班。   和上一位总监的独断专横不同,陆远峥很喜欢在会上提问,让每个员工轮流发言。   比如针对年轻人设计的手环板块里,要如何增设热度高的恋爱元素。   周絮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其实她的主要任务不是设计创新点,而是把创新点收集下来,进行数据化。   所以陆远峥让她分析前面发言者的想法可行性。   周絮想了想说:“我认为根据心率来反映所谓的心动信号这种想法并不科学,很难量化,我们无法用严谨数据断定,什么时候佩戴者处于心动状态,或许他只是紧张?也或许他本身心脏有问题,应该增加健康提醒。”   周絮接着又提出了建议:“我们或许可以和微信平台合作,增加手环的信息接受功能以及图文表情发送功能,给恋人设定特别音色提醒,这样可以让用户在不方便使用手机的场景下和恋人联络沟通。”   说完,她看向了陆远峥。   陆远峥的两根手指在办公桌上轻点着,似笑非笑的:“很棒的想法,看来你的感情经验很丰富。”   周絮装作没听懂,微微一笑:“谢谢总监肯定。”   陈宝姝敏锐观察到,在周絮说完这句话后,陆远峥的脸色明显沉下去了些。   “你和陆总监是不是之前认识啊?”   茶水间里,陈宝姝帮周絮冲了一杯续命咖啡。   周絮抿了一小口咖啡:“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陈宝姝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像说不出什么理由,也讲不出什么证据。   “直觉吧。”陈宝姝狡黠一笑:“你和总监之间很微妙。”   周絮沉默片刻,说:“我们是高中同学,不过只同班了一年,后来就再也没联系了。”   “这样啊。”陈宝姝既遗憾又为周絮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   “以为什么?”周絮笑的很自然,看不出一丝破绽。   “没什么没什么。”陈宝姝摆了摆手,又低声解释道:“主要我有一个朋友在咱们营销部,和她上司谈恋爱,被同事举报了,说我朋友的成绩都是那男的帮忙做的,我朋友现在被谈话了,还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接着陈宝姝又忿忿道:“现在这个世道对女生很不公平,办公室恋爱被发现,被开除的往往都是女生,男的最多降职处分一下。”   周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到工位上时,又被陈宝姝拉住了手腕。   直到两人走到餐厅前,陈宝姝才松开了周絮的手腕。   晚上八点半,沉沉夜色里,这家日料店散发着温暖的灯光。   进去前,陈宝姝还特意让周絮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她要在日料店小老板这里呈现出最佳状态,但——   “不好意思两位,现在没有空余座位。”服务生抱歉地笑笑:“如果二位有时间等待,可以先在门口就座,我们准备的有零食茶水。”   陈宝姝是想等的,但又担心浪费周絮时间,踌躇之时,被人拍了拍肩头。   “宝姝?”   “你也来这里吃饭啊?”陶江的目光很快转到周絮身上,轻挑了下眉毛:“这位美女看起来很眼熟啊。”   “这是我们部门的周絮。”陈宝姝又向周絮介绍说:“这是营销部的陶江。”   周絮礼貌一笑:“你好。”   陶江热情地指了指里面的一个桌位:“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和我们拼一桌,就我和一个朋友。”   周絮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她不想扫了陈宝姝的兴致,便答应了拼桌,好在陈宝姝社交能量强大,弥补了周絮的沉默。   但陈宝姝是有任务在身的,她要拿到日料店小老板的微信。   在陈宝姝离开的几分钟内,周絮被迫聆听了陶江和他朋友的一些自我陶醉的小型演讲,从古典哲学到国际战争局势,再到近期的股票涨跌。   陶江侃侃而谈,周絮如坐针毡。   在抵达忍受极限,准备掀桌的上一秒,陈宝姝终于凯旋。   李之裕一只脚刚迈进店门,就又退了出去。   他挣扎了一秒,果断掏出手机,拉近镜头,把一张桌子四个人连同周絮有些模糊的侧脸都框进了一张照片里,然后戳开陆远峥的微信。   【她好像在相亲。】   【照片。】   下一秒,陆远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连名带姓,很冲的语气:“李之裕,你见过谁相亲还带着朋友?”   李之裕耸耸肩,很无所谓:“那就当我误会了呗。”   他在心里倒数了五秒,屏幕上果然弹出了另一条消息——   “地址发我。”   陈宝姝出了日料店,依旧面红耳赤,迫不及待地和周絮分享刚才要微信的整个心路历程。   周絮闻言笑了笑:“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宝姝晃了晃手机:“当然是紧追不舍啦,以后不用你陪我来了,我相信我可以把他拿下!”   掌心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则来自陆远峥的微信消息——   【看对面。】   周絮抬头望去,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牌号她认识。   男人长身立在暖黄色街灯下,雾蓝色亚麻衬衣的袖子卷起半截,下摆收进黑色西装裤里。翻折出的一点弧度,恰到好处地勾勒身材。   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把玩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陆远峥晚上喝了酒,是池越的朋友送他过来的。   今晚池越请客吃饭,一是庆祝他在江临的修车铺开业,二是庆祝池雨即将结婚。   陶江的车开过来时,周絮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过来。】   与此同时,陶江也发出了邀请:“宝姝,晚上打车不安全,我送你和周絮回家吧。”   【你不过来,那我现在过去。】   周絮灭了手机屏,对陈宝姝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好。”陈宝姝坐上车,和周絮挥手:“到家给我发信息哦。”   目送陶江的车走后,周絮再看向对面时,发现车还停在那儿,但人却不在。   周絮低头点亮手机,手指滑动屏幕,刚点开地图软件,手机就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轻松捏走。   陆远峥瞧了眼屏幕,轻笑:“果然。”   “什么果然?”周絮蹙了下眉,踮起脚,伸手就要夺手机。   陆远峥把手机高高举过头顶,眸子垂下来:“我不过来,你就准备走了。”   “周絮。”陆远峥黑眸微微眯起:“你真是一点没变。”   身高差距下,周絮知道自己抢不过他,索性放弃。   她站稳了身子,摊开手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有些严肃:“把手机给我。”   僵持了几秒,陆远峥把车钥匙扔给她:“送我回家,我就给你。”   钥匙落到周絮手里,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坐进车里时,周絮闻到了陆远峥身上淡淡的酒气,但很快又被一股淡雅的兰花香味掩盖。   人对于自己身上的气味往往不敏感,因为太过熟悉,但周絮认出了汽车后视镜上悬挂的吊坠。   是她高中挂在书包上的汤圆挂件,周絮没想过他还保存着,一直挂在车里。   “别想多了。”陆远峥半合着眼,躺在副驾驶上:“我留着,是为了提醒曾经那段愚蠢的过去。”   是他会用的定义词。   周絮无言,拉上安全带:“你家在哪里?”   陆远峥报出了一个地址。   周絮说:“我不知道这个小区位置,你把手机给我,我要导航。”   “不用。”陆远峥睁开眼,把周絮的手机紧紧揣到臂弯里:“一直往前开,到第三个路口左转。”   一路上,周絮专注路况,听着电台的音乐,保持沉默。   在最后一个路口时,电台里飘出一首周絮常听的老歌。   “Becauseofyou,Ineverstraytoofarfromthesidewalk   Becauseofyou,IlearnedtoplayonthesafesidesoIdon‘tgethurt……   因为你,我不曾偏敢偏离人生轨道半分,   因为你,我学会了谨慎行事,以免自己受伤……“英文歌《BecauseOfYou》   等歌曲播完,周絮也开到了目的地,把车停在了小区的车位里。   安全带“咔”的一声被解开,周絮扭头看到陆远峥还半躺在副驾驶上,没有睁开眼,似乎是睡着了。   他的睡颜和之前一样,像婴儿般那样安静,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眉宇沉沉,攒着一股锐气。   周絮喜欢在做爱后,被他圈在臂弯里,静静地瞧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眉宇、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如同画素描般,勾勒出他的形状。   愚蠢的过去。   目光飘移到挂件上,周絮又想起了他刚才的话。   过去的感情虽然短暂,但有始有终,周絮觉得自己早已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别离时,两人也断的干干脆脆。   周絮欣然接受他的恨意,但她并不觉得愧疚。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周絮自认为她还算了解陆远峥,但现在却也弄不懂他的意思,摸不着他心里的边际。   像是梦中的蓝湖起了雾,眼里泛起的潮湿让她再也看不清他。   周絮微微叹了口气,往陆远峥这里凑近了些,看到了被他揣的死死的手机。   她屏住呼吸,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手机露出的一角,轻轻一拽,手机贴着衬衣绵软的布料,顺利滑进了周絮的手心。   得逞的下一秒,周絮的后脑勺被一股强硬的力扣住,陆远峥吻了上来。    第21章 2014/玻璃碎渣   陆远峥曾经质问过她,为什么可以把爱和欲分的那么清楚。   怎么会分的清呢?   周絮也分不清,这两者一旦离开对方,这个词便不会成立。但周絮能分得清在什么阶段,什么是人生里最重要的选项。   陆远峥用一只手捏住周絮的下巴,另一只手掌穿过她的发丝,笼住她圆圆的后脑勺。   周絮的齿关被撬开,他舌尖上的酒气顺势渡了进来。   没有在酒店时的那般急切,他吻的很忘情,很投入,一点点细致描摹周絮嘴唇的形状。   就是这张好看的嘴巴里,经常吐出冷血的话,陆远峥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味道。   纠缠了一会儿,两人额头相抵,轻轻的喘着气。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源,有一块光斑落在陆远峥的眼睑处,周絮看到他眼里莹莹亮亮的,竟有些难过的神情。   周絮的脸蛋很小很饱满,像一颗圆润的珍珠,被陆远峥用双手捧住。   “元元…”陆远峥大拇指用力擦着她的红唇,把上面的口红彻底弄花,嘶哑的声音里露出些许不满:“你总是趁我睡着的时候逃跑。”   “很不乖。”陆远峥掐了下她的脸颊,又低低地强调:“元元,你真的很不乖。”   周絮握住他的一只手腕,轻轻道:“陆远峥,你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   陆远峥苦笑着,似是证明自己没喝醉,口齿清晰地陈述周絮的“罪行”:“你刚才又想和之前一样跑掉了,很多次了元元,你这样很多次了,我总是抓不住你。”   周絮像梦一样。   他的梦里总是出现一汪蓝色的湖水,柔和的像周絮散开的长发,又像她的身体。   醒来时又什么都没有。   “你说,你是不是该接受惩罚?”   陆远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他偏头,吻住了周絮手腕一侧的脉搏,感受皮肤之下的跃动,和心脏一样的跳动。   陆远峥轻轻咬了下,留下一层浅浅的齿痕。   周絮的心猛然颤动一下。   不是她有意曲解陆远峥的意思,而是年少时打开的窗户太多,每扇玻璃上贴着不同的靡丽花纹,他带着她钻进过每一扇。   新仇旧账加起来,臀部竟已感受到丝丝痛意。   池越的电话戳破了沉寂的夜幕,也让陆远峥陡然清醒过来。   他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你到家没?阿亮说,他把你送到半路,你就赶他走了?”   陆远峥“嗯”了一声,瞧了眼正在对着后视镜擦口红的周絮:“到家了,有人送我回来。”   “这样啊。”池越酒后也有些难受,便没在追问,提醒道:“那你好好休息吧,记得日子啊,必须来。”   电话挂断后,周絮已然恢复一贯的平静。   “我听着像池越的声音。”   陆远峥嗤笑了一声:“难为你还记得他。”   周絮说出了心里话:“转学的那一年是我上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年,我不会忘记的。”   “那你还记得汤圆和小山吗?”   周絮有些讶然:“你还养着他们吗?”   她对于时间流逝的钝感力,让陆远峥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轻轻的自嘲,震的他心脏有些发酸。   周絮就是这样的,时常会展露孩童一般的率真和诚实,却玩着成年人权衡利弊的冷漠把戏。   “我养的是汤圆的孩子。”陆远峥说。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陆远峥打开灯的一瞬,小虎从沙发底下钻出了脑袋。   这个家里完全没有过的陌生气息,让小虎变得有些谨慎,直到听到陆远峥叫它的名字时,才迈着小短腿跑到陆远峥脚下。   “小虎有些怕生。”陆远峥弯腰把它捞起来:“你可以摸摸它。”   周絮伸出手,挠了挠小虎的脑袋,目光变得很柔和:“汤圆和小山呢?还有袁阿婆,他们还好吗?”   “阿婆在江临郊外的一家疗养院,汤圆和小山都在池越家养着。”陆远峥蹲下来,把小虎放下,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   周絮穿着很合脚。   她环视一圈客厅,黑白风的极简装修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看起来干净舒适。   “你一个人工作这么忙,还能把小虎养的很好,看来很用心。”   陆远峥唇角轻扯,喃喃道:“是么?”   其实一开始他带着小虎搬进来的时候,小虎并不习惯,也没有现在听话。   陆远峥不在家时,小虎会上蹿下跳,打碎的东西有很多,包括玻璃杯,饭碗以及陆远峥水培兰花的花瓶。   那晚陆远峥加完班,回到家时,非常疲惫,看到地板上的一片狼藉时,第一次萌生出要把小虎扔出家门的冲动。   但当他看到小虎的呆滞的不明所以的眼睛时,那股冲动还是被压了下去。   小虎的眼睛遗传了汤圆,莹亮的黑色瞳仁外是一圈蓝色,像是童年时最想要的那种玻璃弹珠。   每当陆远峥看到这双眼睛,就会想到他们给汤圆接生的那个清晨,闻到周絮发丝上的潮湿兰花香气。   于是陆远峥蹲下来,慢慢收拾地板上的玻璃碎渣,锋利的边缘稍不注意就会把他扎伤,但陆远峥却浑然不觉疼痛,任由血液流满整个掌心。   被玻璃扎伤的疼痛远不及周絮带给他的。   只要他爱,便会心甘情愿地忍受,甚至沉迷在这种痛觉里。   唯有疼痛,才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那是周絮离开他的第五年。   陆远峥依旧保存着有关周絮的所有东西,从明潭的阿婆家到江临大学的宿舍,又到工作后的出租房。   他不舍得的一切,周絮都舍得,包括他们的感情。   空荡的客厅里只放了一张长桌,一个红色的纸盒躺在上面,和整体的装修风格在一起有些突兀。   周絮走近,看到纸盒上印制着一个“喜”字,被金色烫印的喜鹊和海棠图案环绕着。   “这是池雨的喜糖。”陆远峥从背后抱住周絮,手里捏着一张请帖:“她要结婚了。”   “和崔明业吗?”   陆远峥在她耳边低笑:“看来你知道的比我多。”   周絮由衷地为池雨感到幸福:“时间过得真快,他们竟然真的结婚了。”   “已经六年了,元元。”陆远峥亲了亲她的耳朵,声音听着柔和却藏着一种强硬:“你为什么回来?”   他箍紧了她的身体。   他们贴的很近,周絮的后腰被他的皮带金属锁扣顶着,硬硬的,凉凉的。   “为什么回到江临?”陆远峥又问了一遍。   这是他在公司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问的问题。   陆远峥把脸埋在周絮的颈窝,嘴唇轻碰着,动作温柔,声音却带着一股冷意。   “别告诉我是因为梁译。”   “因为钱。”周絮很快回答:“来江临分部的薪资会涨百分之二十。”   陆远峥当然知道方鹊的这项政策,他也知道周絮一定是因为这个,但他还是会臆想会不会有另一种有关他的原因,那怕只占百分之五。   可惜没有,周絮还是很诚实,不给他一丝浮想联翩的空间。   “为什么不选择梁译呢,元元?”   周絮打了个寒颤。   他还是没放过她。   周絮有些后悔当初把自己的这个小名告诉陆远峥。   自己家的老一辈叫她时,总带着一种亲切的关怀和亲昵,但从陆远峥嘴里念出来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寻常的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变得缱绻绵延,却又有几分极具压迫感的冷意,就像明潭秋冬的细雨,柔柔的将气温拉低好几度。   陆远峥胡茬贴在周絮一侧颈窝的皮肤上,有些扎。   周絮偏了偏头,解释道:“梁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不是很清楚吗?”   陆远峥当然知道,但他就想听周絮亲口说出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身上的味道让他心安:“你身上好香。”   周絮不知道陆远峥还要缠她多久,她作息很规律,现在眼皮已经开始发沉。   她拍了拍陆远峥箍在她身前的手,示意他松开:“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不陪我吗?”他声音含含糊糊的。   周絮说:“明天还要上班。”   “就在我这儿睡。”陆远峥不由分说地把周絮扛在肩上,走进了卧室,把她按进柔软的床榻上,显露出惯有的强硬姿态:“今晚不做,就陪我睡觉。”   陆远峥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递给周絮:“换上这个,睡觉舒服一点。”   周絮看到他因为醉酒而有些泛红的眼眶,顿了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陆远峥轻轻勾了下唇,走了出去,替她关上了房门。   他的衣服应该是刚刚洗过,上面还留着一股洗衣液的淡淡香气,很舒适透气的面料,周絮觉得比女士的睡衣做的舒服,短裤的腰围大了一圈,周絮调紧了松紧带。   周絮换好衣服后,在他的卧室里打量了一圈。   和客厅的装潢设计不同,卧室整体是灰蓝色调,床上用的是深蓝色的真丝被褥,摸上去滑滑凉凉的,像湖水。   床头桌子上放了一瓶药和一个相框。   药瓶上的英文符号周絮再熟悉不过,她之前失眠时,也吃的这个,而相框上的照片是一张合照。   周絮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有五个人,其中四个穿着学士服。   周絮很快认出最中间的陆远峥,目光微移,又认出了旁边的李之裕和穿着便装的池越。   其中只有陆远峥冷着一张脸,却意外的上镜,有种平面模特既视感。   大学时代的他们有种周絮从未见到的青涩和稚嫩,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不惧所有的勇气。   周絮把相框放下来之前又鬼使神差地翻过来看了一眼,动作一滞。   玻璃层后面还塞着一张小小的正方形照片,是她和陆远峥唯一的合照,底图周边是池雨选的粉色蝴蝶结。   陆远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从她手里拿走了相框。   他已经是洗漱好的样子,换上了睡衣,脸上有没擦干的水珠,看起来应该是酒醒的差不多了。   “你保存的挺好的。”周絮说。   如果照片跟着她,说不定早就丢了,周絮不擅长保存,曾因为弄丢U盘被导师批了整整一周,后来所有重要资料都做双重备份。   “用心的话,东西是不会丢的。”陆远峥垂眸,眼神紧锁着周絮,含沙射影道:“只有不重要的东西,才会被随意放置或者丢弃,等到找不到时,也并不觉得后悔。”   “因为不重要。”   相框被陆远峥重新放回原位,发出一声闷响。    第22章 2014/共同印记   陆远峥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他说不做就是不做,却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周絮身上,令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周絮习惯了一个人睡,突然被人手脚并用的抱着,非常不适应。   之前他们同床共枕时,少有这样的温存宁静的时候,大多都是激烈的、浓情的、绝不认输的,带着要让对方彻底折服的劲儿。   周絮试图用翻身来逃避,但她只要微微一动,陆远峥就能立刻觉察到,并覆身过来。   周絮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看了看身侧似乎是在熟睡中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陆远峥,你这样能睡着吗?”   陆远峥喉咙动了动,没有应答。   “你这样抱着我,我睡不着。”   依旧无应答。   周絮知道他没有睡着,睡着之后的人不可能胳膊还这么用力地攥着她。   周絮想了想,试探道:“我们能不能换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可以。”   周絮:“…………”   陆远峥松开了手臂,也把腿放了下来,手肘撑着脑袋,侧着身看周絮想怎么睡。   周絮有个很奇怪的睡眠习惯,可能是在大学时养成的,因为床窄,她习惯贴着床边一侧睡觉。   当她把身子转过去,并移动到床沿附近时,陆远峥不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确定这样舒服,而不是会摔下床?”   他们中间隔着的空间还能睡下另一个人。   周絮不说话,拽了拽被子,合上了眼睛。   连轴加班一个月,身体早就超过了负荷。在周絮意识昏沉前,小腹位置贴上了一双温热的手。   周絮习惯了做梦,她觉得这是大脑给她最直接的提示,甚至醒来时她还会回忆。   而没有梦的时候,睡眠的时间会变得特别快。所以周絮醒来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睡觉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在陆远峥的怀里,面对面的姿势,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山根下方的小痣。   同时她还注意到陆远峥的一条胳膊被她的半个身子压着。   很匪夷所思,陆远峥竟然能以这样的姿势睡着觉。   不过陆远峥这次的力度偏小,周絮轻松挣脱,刚翻过身到另一侧,腰际上便出现一只大手。   床单很滑,摩擦力很小,陆远峥的手腕稍微用点力气,便如抓鱼般,把周絮从床沿捞了过来,重新拢进他怀里。   陆远峥的下颌顶在周絮的发顶上,蹭了蹭,同时下面也蹭了蹭。   隔着绵软单薄的布料,周絮觉得有点硌。   男性很正常的生理现象,周絮现在觉得没什么。   因为在很早之前,周絮就把陆远峥浑身上下都研究了一遍,像研究实验标本一样,好奇地触碰并观察反应。她还认真询问过他,小说里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陆远峥难耐地说,都是夸张手法。   周絮持怀疑态度。   陆远峥说她看得都是不干不净的东西。   周絮单纯地盯着立起来的那根,说这才是不干不净的,似乎还没什么用。   激将法在床上太管用了,那天弄的着实猛烈,但周絮很爽。   她不会接受让自己委屈或者焦虑的事情,也不会屈服,除非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想做的,她便可以接受他者的帮助。   礼尚往来,周絮也帮了陆远峥好几下。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周絮已经洗漱完毕并换好了衣服,正在客厅里,蹲着给小虎换猫粮。   小虎似乎已经接受了周絮的来到,安稳地窝在她怀里,享受周絮轻抚。   周絮的头发垂在脖颈一侧,很顺滑,陆远峥又想起手指间的触感,如水流过。   陆远峥看了眼时间,还早。   “想吃什么早饭?我下楼买。”   周絮站了起来:“我赶地铁,先走了。”   陆远峥又道:“池雨的婚礼你会去吧。”   周絮换下拖鞋,提上高跟鞋鞋跟:“我会去的。”   防盗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陆远峥站在客厅,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神。他走到卧室,拿起床上被周絮叠好的衣服,把鼻尖埋了进去。   还是很幸运的,上面依旧残留着她的味道。   这个房子里也有了她的痕迹。   周絮在地铁上收到了陆远峥发来的池雨的微信名片,她点了添加,没想到池雨立刻通过了。   池雨和以前一样热情,再一次正式邀请周絮来参加她的婚礼,同时也表达了惋惜和遗憾,伴娘人选早已定好,不然她肯定要让周絮来当伴娘。   周絮盯着池雨发来的酒店地点,愣了愣,然后回复说没关系。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则好友添加提醒,备注是陶江,添加方式是微信号查找。   周絮想,应该是陈宝姝推给他的。   果然,两人在电梯里撞见时,陈宝姝就把这件事如实告诉了周絮。   “昨晚在车上,陶江软磨硬泡要你的微信,我顾及同事面子才给了他,不好意思啊周絮。”   周絮平静地道:“没关系,我没通过。”   陈宝姝噗嗤一声笑了:“我看他也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他那样的……阿嚏!”   鼻子突然发痒,陈宝姝警铃大作,赶紧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   周絮关切道:“你怎么了?”   周絮上半身穿的是深色方格棉质衬衣短袖,布料上沾着的白色猫毛被陈宝姝敏锐捕捉到。   “周絮,你怎么从没说过你养猫啊……阿嚏!!”陈宝姝立刻躲到电梯另一头,苦不堪言:“我对猫毛过敏。”   不过好在,陈宝姝和周絮的工位相隔较远,远离过敏源后,陈宝姝好了一些。   但以防万一,开会时,陈宝姝还是选择了离周絮较远的位置。   可是这样,她就离陆远峥近了些。   陆远峥比平时晚来了几分钟,穿的是昨天的衣服。   等陆远峥就位,打开电脑时,一旁的陈宝姝突然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喷嚏。   会议室一度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在陈宝姝身上。   陆远峥清了清嗓子说:“感冒严重的话,可以请假的。”   陈宝姝强忍着小声解释:“不是感冒,总监,我有点过敏。”   虽然周絮在开会前已经清理了身上的猫毛,但她还是站起来为陈宝姝解释:“抱歉,宝姝她对猫毛过敏,我的衣服上有一点,要不我先出去吧。”   “不用。”陆远峥看了眼陈宝姝:“准你半天假,明天再来上班。”   陈宝姝暗暗窃喜,赶紧点头,火速撤离会议室。   陆远峥又看了眼周絮,定了两秒,便收回目光,沉声道:“现在开始开会。”   会议开到一半时,周絮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是陈宝姝的消息。   【不是你的问题,是总监!!!他衣服上竟然也有猫毛!】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你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大概是陆远峥只要回家就会换睡衣,以免日常衣物上沾上毛,昨天只是个例外。   于是周絮只回了一个表情包,当做话题的结束。   但不到一分钟,陈宝姝又发来一条消息。   【忘告诉你了,我昨天好像看到总监了,他在日料店对面,好像在等人,你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周絮眉心一跳。   陈宝姝旋即又发了一条。   【听说他之前从没谈过,一心扑在工作上。我倒是希望来个女人把他收了,这样他忙于爱情,对咱们管的也不会那么严了。】   周絮松了一口气,回道:【嗯,我也希望。】   会议在午饭开始之前结束,陆远峥在会议室多留了一会儿整理文件。   午饭时间,办公室空无一人。陆远峥习惯性走到周絮的工位边,只见她的电脑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六个粗粗的字——   “正在跑码,勿动!”   周絮的工位向来收拾的整洁,也没有多余的绿植或者摆件,只有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和一本工作手记,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眼镜盒。   陆远峥打开看了看,是一副防蓝光的眼镜,很轻薄。   有些在年少时养成的习惯不好改变,有无数次,他透过办公室的单向玻璃观察她。   周絮在公司的穿着打扮很规矩,却又引人瞩目。她非常知道什么样的衣服要搭配什么鞋子以及首饰,在工作忙碌的时刻,她会用一根铅笔把头发盘在脑后,思考问题时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会像小鱼般嘟起嘴巴,可爱又性感。   等快下班时,她又会把头发散开,轻微按摩头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过陆远峥还是更喜欢午间时分。   阳光破窗,照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细白嫩肉晃着他的眼睛,想上去咬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病态,或许从周絮离开后,他就没好过。   陆远峥把眼镜盒盖上,将要走出办公区的时候,看到地板上折射出一点金属的光。   光的聚焦处是一管口红。   陆远峥弯腰捡起,顺着口红滚落的方向找到了坠落的桌面,是陈宝姝的工位。   她大概是走的着急,桌面上有些凌乱,电脑也没关。   陆远峥将口红放在桌子上,不小心滑动了一下鼠标。   屏保立刻解锁,屏幕上是陈宝姝登录的微信页面,恰巧是和周絮的聊天框。   五分钟前陈宝姝刚给周絮转交了一份PPT。   陆远峥没有窥探员工隐私的癖好,但文件上方的最后一段对话将他即将转开的视线稳稳留住。   国庆节前一天,市场营销部给出了上个季度的销售数据,情侣手环的销售额度增长的百分点最高,好评率也最高。   三部皆大欢喜,欢声笑语间,只有陆远峥看起来最平静。   “我怎么看着总监不太高兴?”陈宝姝和周絮耳语,同时注意到周絮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薄的银框眼镜,看起来有种知性美。   “有么?”周絮在专注地修正程序bug,她推了下镜框,没有分出多余的目光,随口应了句:“他可能不想表现的那么明显吧。”   陈宝姝若有所思的点头,又问:“你国庆出去玩吗?”   周絮的指尖停顿一瞬,唇角上扬:“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第23章 2014/人前不熟   池雨举办婚礼的地点在宜安,一个于周絮而言不算陌生的城市。她的妈妈崔念希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但周絮却没怎么回来过。   崔念希和周耀民同在京阳念的大学,一个读新闻系,一个读法律系。崔念希毕业后进了京阳的一家报社,并选择和周耀民结婚。   崔念希家庭条件优渥,而彼时的周耀民却是个穷小子,崔家对这门婚事极力反对,但拗不过崔念希。婚后的崔念希和家里联系少了很多,后来唯一的母亲去世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是个胆大又有主见的人,认准什么,便倾注所有的爱意和热情。对于爱人、事业都是如此。   婚后的崔念希以为自己的感情得到了稳定,便全力投身于工作之中,在怀上周絮的那一年,她成了报社最年轻的主编。   崔念希对于周絮的到来是措不及防的,但尽管在事业重要的时期,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要生下周絮。   她努力去平衡两者,却遭到周耀民无休止的埋怨和全方位的指责。   尤其在周絮出生后,从喂养母乳还是奶粉到给周絮穿什么面料的衣服,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变成激化矛盾的锐器,当爱意一点点被消减,到所剩无几时,离婚是最好的结局。L&R   原来,爱的存在可以遮蔽满目疮痍的生活,当爱消失后,如同潮水退却,隐藏在沙土之下能划破脚底的砾石随之显露。   爱过的人遍体鳞伤。   崔念希是想带走周絮独自抚养的,但彼时却被查出乳腺癌。她瞒过了所有人,只身一人回到宜安,把离婚所获的一套房产变卖用作手术费和后续治疗,手术比较成功,但医生告诉她,要靠药物维持,期限是十年。   崔念希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么晦暗,她爱周絮,她也爱自己。彼时的周耀民官场正春风得意,把周絮留下来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在离家之前,崔念希为周絮准备了未来很多年的衣服以及书籍,还有一封长长的信。   末尾的一段话,周絮后知后觉。   “我亲爱的女儿,请你务必记住,这世界很大,有太多值得你去爱的事物,你要去读书,去旅游,去观察生活,欣赏每个微小却有力量的生命,去为自己做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你的生命健康是最珍贵的,在它面前,一切都不足为道,包括爱情,结婚以及生儿育女不是你人生固定的命题。   爱情的可贵在于爱上的过程,而非结果。无论好坏,都是你生命里的一段宝贵里程。缘来缘去,聚散不由人定。   爱很重要,但在你宝贵的个体面前,它亦无足轻重。这并不是要求你冷酷自私,只为自己着想,而是要足够客观冷静地审视你的内心深处,你是否在感情里获得自己想要的。   最后,周絮,祝你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周絮思来想去,决定送给池雨一对情侣手环和一个她之前在美国一家古着店淘的项链,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了袋子里。   池雨的婚礼定在国庆第三天,周絮提前一天抵达池雨婚礼所在的酒店,放好行李后便打车去了池雨的服装店。   池雨和崔明业都考到了宜安,他们相伴走过了大学四年,毕业后,崔明业选择留校读研,池雨则选择创业,成了一家女装店的老板。   其实周絮来之前对池雨结婚这件事一直没有实感,直到她真的见到二十四岁的池雨。   “已经六年了,元元。”   陆远峥的声音不期然在周絮耳畔响起。   池雨眼中的神采早已替代了之前的茫然,也不再是那个喜欢花里胡哨QQ秀的小女生。她打扮的清秀干练,瞳仁乌黑发亮,浑身充满干劲,结婚前一天还在店里忙碌。   周絮到的时候,她在交代店里的小妹一些老客户的重要信息。再抬眼时,嘴边的顺滑的欢迎光临变成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周絮?”   池雨绕过营业台,走到周絮身前,想问很多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周絮弯了弯唇,抱住了池雨:“新婚快乐。”   池雨鼻头发酸,回抱住了周絮:“谢谢你。”   对于周絮当年高考的一鸣惊人和之后的不告而别,池雨从没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如果没有周絮的帮助,她不可能超出一本线那么多分,池雨只是觉得怅然若失。   十八岁的少女还不懂怎么处理离别的沉重,只是后来大学里的某个考试周,大脑的轴承要断裂时,池雨的眼前总会出现那个背脊始终绷的很直,冰雪聪明又善良的周絮。   然后她会流泪,会幻想如果是周絮,她会怎么做。   池雨带周絮在店里转了一圈,帮她挑选了一套衣服。   桃花色的旗袍,搭了条米色针织披肩,将周絮窈窕的身材勾勒的恰到好处,人也显得更加俏丽。   周絮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说:“会不会太抢眼了?”   池雨丝毫不担心周絮抢了自己的风头。   她揽住周絮的肩头,偷偷笑着说:“我的婚礼上可是有很多青年才俊,说不定就遇到真爱了。”   池雨和崔明业都是不喜欢繁文缛节的人,所以婚礼举办流程一切从简,只保留了重要环节。   在伴郎伴娘的欢呼声里,礼花筒“砰”的一声被打开,纷纷扬扬的花瓣带着星星点点的亮片从天而降。   红鸳鸯的床榻上,池雨和崔明业交颈相吻。   随后崔明业将池雨背出婚房,上了婚车,伴郎伴娘跟着上后面的车。   周絮是后来加进来的,碰巧崔明业的表姐崔思涵从国外赶回来,非要全程观礼凑热闹,池雨便临时加了一辆车。   崔思涵坐在副驾驶,周絮在宽敞的后座。   司机准备开车时,崔思涵忙道:“稍等一下,还有个人。”   话音刚落,后座的车门就被拉开,荡起一阵风,吹动周絮的碎发。   熟悉的味道让她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   陆远峥今天穿的正式又低调,敞开的灰蓝色的西服里搭了一件浅蓝衬衣和一根条纹领带,头发被完全梳起,用摩丝固定,露出完整的额头,干净利落。   周絮在公司几乎没有见到过陆远峥打领带,甚至连衬衣纽扣都不会系到最上方一颗,松散随性是他一贯的风格。   面对此时迥然不同的风格,周絮难免会多看几眼。   陆远峥目视前方,不为所动,似乎并未察觉。   崔思涵对镜补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小镜子轻晃了下刚坐进来的陆远峥,眉梢微微一挑。   她把粉扑放进包里,扭头冲陆远峥一笑:“你就是崔明业的高中同学?”   陆远峥礼貌颔首,报出了名字。   崔思涵上下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有对象吗?”   西装裤凉滑的布料拂过周絮小腿,陆远峥唇角衔着很淡的笑意:“没有。”   崔思涵晃了晃手机,心里盘算着陆远峥微信号的估价:“那加个微信喽?我叫崔思涵,新郎官的表姐。这么大喜的日子,你不会拒绝我吧?”   陆远峥笑了一声,点开二维码名片,主动伸手往前。   西装袖口上的金属纽扣恰巧触到车内的一缕阳光,亮闪闪的金色光芒刺着周絮的眼睛,有些疼。   相比从前,陆远峥和她扮演陌生人的技能娴熟了不少。从上车开始,两人就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碰撞都没有。   等车开到酒店,陆远峥先一步下车,系上西装扣,和崔思涵一并走入大厅。   距离婚礼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来的只有新郎新娘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池雨和崔明业站在门口迎客。   看到陆远峥和崔思涵一起过来时,池雨问:“周絮呢?她不是和你一辆车吗?”   陆远峥的神情倒像是刚记起来这号人:“周絮?是你哪位同桌?”   池雨对他的反映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高中时期的周絮和陆远峥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有些讨厌对方,是在学校里见到都不会打招呼的那种关系。更何况现在周絮变化这么大,一时间没认出也很正常。   不过,池雨突然想起来周絮告诉过她如今的工作地点,好像是和陆远峥同一家公司。   正要进一步询问时,闪动的余光里多了个纤瘦人影。   周絮穿了池雨为她挑的旗袍,配了双低跟棕色皮鞋。长发被扎成辫子盘到脑后,用一支银色簪子固定,垂下的流苏随着她步伐摇晃。   她画了淡妆,眉眼间更灵动了些,像初春含苞的桃花。   周絮走了过来,听到池雨说:“我记得你和陆远峥是在同一家公司,怎么他看起来对你那么陌生。”   周絮看陆远峥并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便搪塞道:“公司部门有很多,员工也很多,不可能人人都很熟悉。”   正说着,池越从大厅里走了过来,一眼看到周絮,愣了好久,回忆起来时又变得激动:“周絮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漂亮了。”   周絮一时间不太适应池越穿西装的正经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她顿了几秒,才缓缓地礼貌微笑。   但落在池越眼里却变成另一种意思。   池越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夸张地把眉毛抬高,笑说:“怎么样周絮,我是不是今天很帅?”   火热之外,倏然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周絮余光中。   周絮动了动睫毛,肯定地点头。   大喜的日子,池雨忍住和池越斗嘴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哥,你带他们先进去吧。”   说完又拉住周絮道:“你陪我一起穿婚纱吧。”   池雨选的婚纱是一款一字肩蓬纱裙,裙摆很大,上面有闪亮的碎片。   周絮帮她把裙摆整理好,绕着她转了一圈,真诚评价道:“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池雨拉住周絮的手,露出期待的眼神:“我也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周絮笑了笑:“我觉得或许离我还很遥远。”   “那可以先谈恋爱啊。”池雨眼睛亮亮的:“你是不是之前谈过?”   周絮沉默了一秒,淡淡道:“算是。”   池雨被这两个字逗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周絮只说了其中一个原因:“没有多久,就分开了。”   周絮承认自己在感情里不是个勇敢的人,面对超载的情感,她会自动选择避开,保持一种轻盈的安定。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她不知道在陆远峥心里,他们到底算什么。   或许正如他所言,那段感情是他年少时犯下的一个错误,是一段愚蠢的过去。    第24章 2014/人后超熟   宴会厅里,宾客络绎不绝。   池越忙着接客收红包,水都来不及喝,一上午口干舌燥。   转到陆远峥那边时,他看到桌子上摆了瓶矿泉水,伸手就要拿,却被陆远峥抢先一步。   池越又伸手去够一旁的水壶,又被陆远峥突然伸出来的脚绊了一下,差点趴在桌子上。   “几个意思?”池越扭脸质问道:“我哪儿得罪你了?”   陆远峥不做声,西服敞开着,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的旋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才平平开口:“没有。”   “鬼才信你。”   池越一拳头锤到陆远峥的胸口上。   周絮被安排在观礼的最佳位置上。   随着《AThousandYears》的前奏响起,大厅的两扇殿门被缓缓打开,一束灯光落地,池雨挽着父亲的胳膊走了进来。   这是周絮第一次只身一人参加朋友的婚礼,小时候虽被周耀民带去过,但经常坐在专门包厢里,没有什么机会观礼,就算有机会,彼时的她也很难体会到婚姻的神圣与厚重。   毕竟她的亲生父母已经为她演绎过了什么是生活的一地鸡毛,再好的爱都会被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磨灭到所剩无几。   恋爱是一回事,过日子又是一回事。   周絮不止听一个“过来人”说过,没有生下来就完美匹配的两个人,要在漫长的后半辈子里不断的磨合以及适应对方。   但周絮却认为这是丧失自我主体性的一个过程。适应对方的同时,也是在拆解自己,磨灭特性以及将就都会产生痛苦。   这个历程,她在青春期时就体会过了。   恋爱里,激情过后的虚无让她找不到自我存在,反倒更无所适从。   她需要独处来感受以及审视自己。   经典誓词适时在耳边响起,把周絮的思绪彻底打乱。互相肯定的回答后,舞台顶端洒下纷纷扬扬的花瓣,他们拥吻在一起。   音乐曲调配合地变高,席下响起欢呼声和热烈的掌声。这样令人动容的、十分神圣的画面很难令人去遥想婚后的生活,只想去抓住现在这一刻。   就现在,无比的确定,一生只爱眼前这一个人,要和他去共同抵抗生活的空洞与乏味。   高朋满座间,周絮有预感地抬眼,和舞台另一侧,陆远峥深远的目光轻轻相碰。   周絮朦胧的视线陡然变得清晰。   有光束落在陆远峥身上,西装的颜色变得浅了些,胸针闪亮,衬出几分矜贵。   陆远峥的目光很快挪走,摇晃了几下酒杯,将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和一侧的人谈笑,视线再也没有转到周絮这里。   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   这是周絮从未见到过的一种气质。   池雨很早就说过,陆远峥小时候不怎么招女孩喜欢,最主要的原因是性子顽劣至极,学校好几块玻璃窗都是他踢球踢碎的,老教师种的菜也被他拔过,还总爱揪女孩小辫,他妈妈跟在后面没少赔礼道歉。   不过在他母亲去世、父亲重组家庭之后,他便变得沉静许多,之后就转学去了江临。   等他再回来时,俨然蹿成了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再没有幼年时的一点影子。   高中时代,少女们显然对喜欢有了自己的定义。她们不喜欢咋咋呼呼的幼稚鬼,反倒钟情于静默又十分有个性的男生。   一开始的周絮也是如此。   但后来周絮更喜欢陆远峥在万花丛中拿捏得当的分寸感和疏离感,能够巧妙地避开或者劝退那些喜欢他的女生。   当然对于陆远峥喜欢的,他也有办法在推拒和靠近之间,借助一些微妙的试探,来牵动对方的心。   周絮喜欢无声的对视,像是一条缠绕在两人指尖的透明红线,时紧时松。   一道道菜被端上来,周絮挑着自己喜欢的吃。她和池雨的表亲们坐在一起,几乎都是女性,不怎么喝酒,所以半瓶葡萄酒都落进了周絮的杯子里。   菜品上了一半时,周絮的脸蛋上多了几分酡红。   周絮起身拉开椅子,裹上披肩,准备去趟洗手间。   不料刚走出没几步,一个抱着大瓶橙汁的小朋友一下子撞在了周絮的腿上。   冰凉饮料尽数洒到周絮的一侧膝盖上,沿着小腿弧度流淌到脚踝处,旗袍一侧的布料都被橙汁浸透。   小朋友面对自己酿成的事故,不知所措,哇了一声哭了出来,她的母亲闻声赶来一看,连忙给周絮道歉,并递上纸巾。   周絮看着只比橙汁瓶子高一点点的小孩,弯唇笑了下,接过了纸巾:“没事,我带的有多余衣服。”   等周絮开始找路回房间时,才发现自己的意识好像有点不清楚。她足足在大堂绕了一圈才找到电梯门,等到了三楼,从手包里摸出房卡时才恍然,自己忘记房间号是多少。   周絮凭着零星记忆,出了电梯门往左转,走了一段距离后,停在3112和3113之间。   她只能确定前三个数字,但最后一位怎么都想不起来。   酒店的所有房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连智能锁也一样,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点。   周絮踌躇了片刻,抱着侥幸心理,试着刷了一下左手边的3112。   滴的一声后,智能锁发出机械冰冷的声音——   “错误。”   周絮又去刷另一扇门,结果还是错误。   周絮无奈地叹口气,摸出手机准备给酒店前台打电话时,3113的房门突然被打开。   淡淡的酒气扑来,周絮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缓缓地抬起头。   陆远峥喝的酒不算少,脸部连着脖颈的位置都泛着一熟透的虾色,目光冷冽却又迷离。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了里面的衬衣,领带还系的很规矩,看样子是刚进房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周絮,嗤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贼呢,原来是个找不到门的醉鬼。”   周絮仰起头,目光在陆远峥的脸上逡巡了两下,唇角抿起一点弧度:“我没有你醉的厉害。”   “是么?”   陆远峥认真地从头到尾的打量着周絮,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欲望和欣赏。   他很快注意到她旗袍下面有一处的布料颜色偏重,湿哒哒的布料紧紧的贴合着周絮的小腿肚。   有股甜腻的味道。   陆远峥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把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粒,又扯了扯领带,伸手的动作抢在了周絮拨通前台电话之前。   伶仃的手腕落入他掌心的桎梏,或许是酒精作祟,陆远峥手掌的温度很高,烫了一下周絮的心。   待周絮没反应过来时,细韧的腰肢也被陆远峥扣住。   周絮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被拉进了昏暗的房间,手机跟着滑到陆远峥手里,被他随手仍在玄关处的鞋架上。   落锁之后,一个旋身,周絮被抵在了门上。   她的双手被陆远峥禁锢着,高高举起,压在了头顶,像是带上了一副手铐,动弹不得。   披肩随着急促的动作褪下,滑落到地上,堆在周絮的脚踝处。   旗袍斜领上紧锁的盘扣看着碍眼,陆远峥分出一只右手,用指尖轻快地将扣子一个个挑开。   修剪过的锋利又干净的指甲划过周絮胸口的皮肤。   周絮细眉皱起,面颊连着耳朵一并烧了起来:“你要做什么?陆远峥。”   陆远峥用膝盖顶开周絮并拢的双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   他的声音冷淡又带着调弄时的轻佻:“喝醉了能做什么?”   “当然是干你。”    第25章 2014/爱过我吗   陆远峥松开周絮的手腕,双手用力将旗袍的领口扯开,露出一大片细白皮肉。   他顾不得周絮的抗拒,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   那块皮肤很薄,下面分布着脆弱的毛细血管,陆远峥之前稍微用力吮吸一下,就会留下印记,更别说现在这样啃咬。   阵阵刺痛从脖颈传到颅内,周絮知道,他在生气,但却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今天明明是他先接受了崔思涵的搭讪,现在却反咬她一口。   房门突然被敲响,池越的声音透过门板穿过来。   “阿峥?给我开下门。”   陆远峥感受到周絮的身体抖动,松开了牙齿,轻轻舔了一口,像是在抚慰她刚才的疼痛。   “阿峥?你不是回来了吗?睡着了吗?”   池越敲门的力度更大了些,试图把人唤醒。   陆远峥的手从旗袍开叉的一侧探入,手指顺着腿部线条一路向上攀到周絮的大腿根部。   他的手指绕过来,绕过去,脸上浮现出周絮非常熟悉的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元元,你说,我现在要不要开门?”   周絮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在空中截住陆远峥伸向门锁的手,轻轻摇头:“不要开门。”   接着周絮踮起脚,主动吻上了陆远峥的唇。   是一种讨好。   周絮服软了。   陆远峥从未见到过她这样,哪怕之前他在床上故意磨弄她时,她也不会求饶一句,但现在却如此容易的认输。   就因为不想让池越知道他们的关系。   过去也好,现在也罢,周絮始终没有承认过他的身份,却又从不拒绝他。   那么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呢?   门外的池越搓了搓拍红的手心,掏出手机拨通陆远峥的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无人接听。   池越又把手机放远了些,凑近门板,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手机铃声。   “陆远峥,你在里面干什么呢?我听到你手机响了。”   静谧的房间里,手机在床上亮着屏幕,震动着响个不停,欢快的铃声盖住了轻微又黏腻的水声。   听到池越的声音,周絮绷紧了身体,脑后的发簪在晃动中,啪的一下落到地上,如瀑的黑发瞬间散开。   “怎么了?”   陆远峥额头上的一大颗汗珠砸在周絮的胸尖上,勾着唇笑:“你不觉得现在挺刺激的吗?不喜欢这种感觉吗?”   说着他屈起了手指,往里顶去。   “陆远峥,停下…”   周絮双手攀住陆远峥的肩头,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陆远峥低哼一声,加快速度的同时,又慢慢帮她回忆:“坐在我身上的时候,吃的可比现在深多了。现在这点就受不住了?”   又一根指节。   周絮眼角蓄满了泪,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被迫仰起了脖颈,很漂亮的弧度,和坐在他身上时一样,整个人都是软的,自己玩的不亦乐乎。   陆远峥手指动了动,在她耳边,笑声低低的,异常温柔道:“夹的这么紧,我怎么停下?”   他近乎疯魔了,周絮已然不认识了他。   手机铃声骤然停下。   池越焦急的声音响起:“陆远峥,你再不开门,我要叫前台破门了!我要…我要报警了!”   其实池越找陆远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他在席位上没吃多少菜,又喝了不少酒,担心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有什么事,特地带了点解酒汤。   毕竟陆远峥之前一个人在家把自己喝成急性胃炎这事也发生过,所以池越才万分忧虑,今天是池雨重要的日子,他不想出什么乱子。   池越慌乱地在手机上找到酒店前台的电话,刚刚拨通,房门就被陆远峥推开。   陆远峥在一室昏暗里露出半个身子,神色迷蒙,脸上有未落尽的细小汗珠。   他清早梳好的头发已然凌乱,落在眉梢处,衣衫不整,上面褶皱很多,身上酒气浓重又有着一种池越形容不出的味道。   池越脑海里蹦出一个词,斯文败类。   池越挂掉前台电话,狐疑地盯着陆远峥:“你究竟在屋里干什么呢?”   陆远峥佯装打了个哈欠:“睡觉。”   “你放屁!”池越雄赳赳的:“我喊得声音整个走廊都能听到了,要不是他们还没吃完席,我都要被宾客投诉了。”   陆远峥无奈地笑笑:“但我真没听到。”   池越推门:“你让我进去看看。”   陆远峥抵住门,道:“这可不能进。”   “怎么了?你果然有诈!”   池越一边用劲推他,一边伸头朝里看:“你到底在干嘛啊?”   陆远峥的眼神晦暗不明,声音散漫,带着点哑:“你说在干嘛?”   池越忽的福至心灵,贼兮兮地笑起来:“知道啦知道啦,不用不好意思嘛,都是男人。”   池越撤出了刚才迈进去的那只脚,把保温桶递给陆远峥,又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不过你也不能频率太高,很伤身体的,还是尽早找个女朋友。”   陆远峥佯装默认,笑而不语。   待池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远峥才合上门,打开房灯。   “出来吧。”   浴室的玻璃门被拉开,周絮从里面走了出来,旗袍领子已经重新被系上,头发也被重新梳理好,盘了起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陆远峥睨着她,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刚才爽不爽?”   “啪!”   一个清脆又响亮的巴掌代替了周絮的回答。   “现在清醒了吗?”周絮道。   “啪!”   又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我不喜欢刚才那样。”周絮又道,语气很郑重。   周絮也是第一次扇人,没把控好力度。她的掌心有些麻,手指控不住的蜷缩了一下。   只见陆远峥的脸上出现了一层淡淡的手指印记。   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嘴角连至左右两耳,伴随着一阵嗡鸣声。   陆远峥用舌尖抵了下左腔内侧的软肉,将唇角沁出的血珠舔掉,轻笑了一声。   “扇的挺好的,周絮。”陆远峥点了点头。   原来被周絮扇是这种感觉,又疼又爽。   周絮别过眼:“你清醒了就好,我走了。”   “不行。”   陆远峥堵在门前,眸色深沉,透着认真:“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走。”   “什么问题?”   周絮抬起眼睛。   以眸观人,和六年前一样,很动人的眼睛,让陆远峥想了很多年。   如果他们没有分开,陆远峥想,或许他们已经结婚了,就像池雨和崔明业一样。   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了许久,陆远峥终于开口。   “周絮。”   他眼里浮出了很淡的雾气,和周絮梦里的一样:“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爱,什么是爱。   他们之间从未提及过这个字,所有的感情发生都是顺其自然。   好像有过爱,又好像没有。   周絮动了动喉咙,反问道:“那你爱过我吗?”   陆远峥沉默了几秒,忽的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一声。   她的问题总让他啼笑皆非。   冰冷的湖水漫过头顶,他浑身泛着凉意,心却热意滚烫。   “我恨你。”   陆远峥凝视着周絮,抿紧了嘴唇,又重复了一遍,坚定的语气和当年相差无几。   “我说了,周絮,我会恨你一辈子。”   或许是爱的太痛了,便爱不下去了,每想起她,他的心就要破碎一块。缝合的速度远不及碎掉的速度。   但他又不能忘记她。   记得和忘记,于他而言都是痛苦的。   唯有恨意能支撑着他再次走到她身边。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出自清代张潮《虞初新志·小青传》。   以缘为海,由爱生恨。   周絮放在门把上的手突然朝下沉了沉。    第26章 2008/新的乐子   爱一个人是不是应该有默契,   我以为你懂得每当我看着你。   ——《不要说话》   周絮一推开房门,就感受到了浓重的水汽。   三月份,回南天。   窗户、走廊、墙壁、天花板上都布满了细小的水珠。作为北方人的周絮,只在澡堂子里见过。   当周絮被奶奶像杀鱼般按在塑料皮的床上搓澡时,常常会有豆大的水珠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在她的眼皮上。   那种喘不过气的、又湿又黏、皮肉刺痛的滋味,让她对这种天气没有任何好感。   接连几天都是雨雾,不见太阳。   周絮在学校的睡眠时间大幅升高,不光是她,整个班里的人都昏昏沉沉。   学校茶水房的另一桶水换成了祛湿茶。池雨早自习前都给她提前接一杯,但周絮不喜欢那种泛着苦涩的味道,到散学也没喝完。   江临全市联考的前一天,周絮到附近的咖啡商店买了一盒速冲咖啡,回去时,碰到了骑着车回来的陆远峥。   自从周絮隐藏真实成绩的事情被陆远峥知道后,她面对他时倒轻松自在了不少。   也或许是因为陆远峥的态度发生了一点轻微变化。   少了一点观察时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眼角眉梢的冷意消散了许多。   陆远峥一眼看到周絮手里的咖啡包装盒:“你要熬夜学习?”   “我不熬夜,但最近白天很困。”周絮说。   陆远峥挑了下眉:“我也很困,能不能给我两包喝喝。”   周絮不是小气的人,并且陆远峥可不像池雨的嘴那么严,他也从未保证过自己会帮她保守秘密。   周絮拆开盒子,递给了他两包。   陆远峥装进口袋里,扬起唇:“谢咯。”   咖啡的效果不错,周絮第一天考试,做题进入状态很快,效力能延续一整天。   周絮这次没和陆远峥分在一个考场,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她觉得做题更顺畅,语文作文也更有灵感,破天荒写了一千多字。   到第二天,周絮又拆了一包,倒进保温杯里,走出考场去茶水房。   走廊地面湿滑,周絮走的不快。   远远传来追逐打闹声。   为首的是个高大粗壮、肩宽体阔的男孩,理科二十三班的高梓扬。   高梓扬留着板寸头,眉骨很高,眉毛又浓又黑,眉尾上扬,下巴的胡子虽修理的很干净,但因为长相粗犷,有“小张飞”之称。鼻梁左侧有道刚结痂的伤疤,是上次打群架时留下的。   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絮微微侧身让路。   高梓扬却突然一跳而起,手腕一垂,在空中做了个投篮的动作,等他落地时,没找准着力点,一下子歪倒在了周絮身上。   两人脚绊着脚,一并摔在冰冷的地上。   周絮手里的保温杯顺着滚落到墙边。   “高梓扬,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高梓扬身板宽厚,很耐摔。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无理也不让人:“谁撞谁啊?是她挡我的路。”   刚才说话的女生扶起了周絮,又帮她把保温杯捡起来,关心地瞅着她:“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周絮扭了扭脚踝:“我还好,应该没事。”   很平淡的声音,高梓扬微微侧目,随之一愣。   理科二十三班在四楼最西边,而理科十一班在二楼最东边,加上高梓扬经常逃课,所以没怎么在学校见过周絮。   但这次却分到了一个考场,周絮就坐在他右边。   一开始高梓扬并未注意到她,他一上午都在睡觉,等到下午数学考试时,他竟一点也不困,便开始在卷子上画火柴人战争图。   但不到一会儿他又觉得无聊,抬眼看钟表,才过去一个钟头。   考试对于高梓扬来说是最漫长的事,他觉得自己跟蹲监狱差不多,要不是刚被他爸用皮带抽过,他才不来考试。   索然无味之际,他注意到了一侧的周絮。   并非高梓扬有意观察,而是周絮在整个考场过于突出。   数学考试,除了周絮之外,所有人都在卡带,只有她背脊直挺挺的,而且眼神从未偏离过卷子和演草纸。   高梓扬视力特别好,没有偏移一点身子,轻轻瞟了一眼,就看到了周絮的演草纸,上面写的满满当当。   如果不是和他同在一个考场,高梓扬都要怀疑她是个学霸了。   他轻嗤了一声,把脸扭到了窗外,心中冒出两个形容词。   虚伪,假努力。   以及——   柔弱。   高梓扬盯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位置的女生,又从匮乏的词库里找到这个词语。   他半握起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那句“对不起”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被响起的考试铃声彻底压回肚子里。   高梓扬盯着那个乖巧清瘦的背影,挑起眉梢,觉得他找到了新的乐子。   周絮不知道高梓扬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班级,总是隔三差五地跑来找她,像个鹦鹉似的反反复复喊她的名字,音调故意拉的时高时低。   十一班有人认识高梓扬,调侃着问:“你找周絮干什么?”   高梓扬故作神秘地扬起眉毛:“我才不告诉你。”   周絮在一阵唏嘘声中走出教室,到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   之后几天,周絮得来了久违的平静,班里的流言蜚语也少了许多,她便放松了警惕,以为这件事已经被解决了。   放学后车棚里,当高梓扬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周絮往车锁里插钥匙的手抖了一下。   她捏住钥匙,慢慢转过身。   高梓扬没穿校服,黑短袖上印着骷髅头,脖子上带着条粗链,下面穿着一条工装短裤。   他双手插兜,朝周絮扬了扬下巴:“你真以为学校能管住我啊。”   周絮余光扫了扫周围,没有其他同学在,不过就算有人在,估计也不会帮她,毕竟没人想主动招惹高梓扬这个大麻烦。   钥匙的齿轮硌着掌心,周絮冷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高梓扬哈哈笑了起来:“生气了?你这就生气了?太好玩了。”   周絮这才明白,他是个无赖,彻头彻尾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无赖,她的那些招数只对陆远峥有用。   高梓扬勾着笑,慢慢朝周絮这边走来:“你猜猜我找你干嘛?猜对了有奖励,猜错了也得接受惩罚哦。”   周絮不会和无赖浪费多余时间。   她冷淡开口:“你无非是拿我取乐,我建议你换个人,我没空陪你玩。”说罢,周絮就推着车走出车棚。   “等等。”高梓扬一手扣住车篮,截停她的去路:“你怎么没空了,都一个考场了,你还跟我装呢。”   周絮微微叹了口气。   小时候少年宫有柔道班,老师说周絮有天赋,可以来试课,周耀民却认为女孩子学个运动就行,不必练什么功夫。   小周絮恋恋不舍地离开柔道班的摊位,捏了捏爸爸的手心:“那万一我被人欺负怎么办?”   周耀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有爸爸在,没人敢欺负小絮。”   “想什么呢,小妹?”高梓扬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笑道:“你不会是现在还想着有谁来救你吧?”   高梓扬也不是纯傻,他早就观察过周絮,在班里时经常和那个女生同桌在一起,而散学后,没有家长来接她,她形单影只地骑车回去。   今天周絮刚好留下值日,现在学校里走读生都走光了,只剩住宿生在上晚自习。   周絮轻轻笑了下,眼睛闪动着微光:“在学校玩多没意思,我知道有个地方玩着不错,你想和我去吗?”   高梓扬意外地怔了怔,仅过了几秒,他便在周絮眼里看不到一丝恐惧。   看到高梓扬眼里轻微的松懈,周絮握紧车把,用尽浑身力气冲了出去,如一条灵活的鲤鱼,擦过高梓扬一瞬。   等他回过神,周絮已经溜出几十米。   夜晚的气温收住,周絮蹬着车绕过榕树林,穿过一片潮湿的水雾,极力往校门口骑去。   直到看见保安室的灯光,周絮才松口气,扭头看了一眼后面正追她的高梓扬。   等她再回头时,看到十米开外站着个一身黑衣、挺拔落拓的少年。   弥漫的雾气里,他背对着周絮,听到自行车飞速轮转的声音时,才侧过头。   周絮认出陆远峥一瞬,瞳孔微张,手脚并用,急急刹住了自行车。   被风扬起的碎发随之垂下,周絮的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脸色通红。   冯玉裁这几天得了肺炎,在医院打吊针,陆远峥考完试就到医院边做题,边陪护,这几天都不在学校。今天他回家还没看到周絮,打电话也不通,便顺着去学校的路找了过来。   几天没见,陆远峥有种说不出的心情,一点点之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雾中化开。   陆远峥走到她身边,笑了笑:“骑这么快干嘛?后面有野狗追你吗?”   周絮咽了咽喉咙,艰难开口:“不是…不是野狗……”   “那是……”   “周絮!”   高梓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竖着眉毛,冷笑道:“你跑得还真快。”   陆远峥瞧了高梓扬一眼,低低笑起来,同周絮耳语道:“你招惹这只大猩猩了?”   听到这个称呼,周絮忍俊不禁,小声道:“是他先招惹我的。”   “哪里蹿出来的野猴子?”高梓扬呵道:“少管闲事。”   陆远峥挡在周絮前面,仍旧是笑着的:“同学,欺负女孩子不好吧。”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   陆远峥慢悠悠道:“你没欺负她,她躲你干什么?”   高梓扬舔了舔唇,琢磨片刻后,挺起胸膛道:“我喜欢她,想跟她处对象,这你也要管?”   陆远峥不笑了,慢慢道出他的名字:“高梓扬。”   很轻的语气,但高梓扬却听出了不一样的重量。   他们几乎平齐,但高梓扬胜在块头大,在体格方面占优势,所以他很快壮起了胆子,伸手扣住陆远峥的肩头:“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你赶快让开。”   陆远峥岿然不动,按住他的手,轻笑:“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第27章 2008/少儿不宜   周絮慢慢地骑着车,每到一个路口,她都要停下来,朝后看一看。   陆远峥还是穿了那件黑色连帽旧卫衣,双手插在兜里,晃晃悠悠的跟在后面,和周絮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到福临巷口时,周絮刹住了自行车。   云雾不知何时散却,露出一轮皎洁圆月。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周絮朝巷口探去一眼,刚巧对上陆远峥霎时逼近的目光。   “在等我?”   “嗯。”周絮说:“我们一起回去吧。”   陆远峥的目光又忽的变得深远:“什么意思?”   周絮没有深究其中的细微,只轻微一笑,说:“走吧。”   袁阿婆家在最里侧,他们两人中间隔了一辆自行车,沉默着并肩经过一道道明亮灯火和一些零碎杂乱的人声。   最后是周絮耐不住先开的口。   “为什么高梓扬听到你的名字就走了?”她轻轻偏了下头:“你很厉害吗?”   陆远峥视线保持平直:“你觉得呢?”   周絮想了想,猜测道:“你和他之前打过架吧,你赢了。”   “猜对了一半。”陆远峥瞧了过来。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久远,陆远峥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遍。   无非是高一那年,他刚转学过来,和池越一并回家时,被附近一带出了名的职高混混堵着路索要保护费。   陆远峥很早就不打架了,但那阵子心情实在差劲,抄起一根棍子就上,为池越争取了报警时间。   陆远峥虽体格不够魁梧,但胜在灵活敏捷,也深谙人的身体弱点。   以一敌四,最后陆远峥断了一根肋骨,把四个人打的屁滚尿流,其中一个碎了一颗门牙,在学校到处控诉——“他简直是条疯狗。”   从此陆远峥一战成名。   “不过,你是怎么被高梓扬盯上的?”   陆远峥停住了脚步,眼神像一把刚开刃的刀,晃着周絮的眼。   周絮略去一些细节,囫囵着给陆远峥讲了个大概,却没想到他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时间点。   陆远峥用一种极慢的语气,强调:“你们是在考试那天撞到的。”   周絮不说话了,用一种懵然的眼神看着他。   陆远峥怒极反笑:“如果不是今天被我撞见,你还要瞒多久?”   周絮垂下眼:“我告诉班主任了,他前两天也没找我,我以为就算解决了。”   陆远峥语气缓和了点:“他那样的,根本不怕老师。”   周絮无奈道:“我没别的办法。”   毕竟高梓扬并没有对她做出实质的人身伤害,只是一些连证据都拿不住的骚扰。   只会被定义成高中生之间的玩笑嬉闹。   “那你别管了。”陆远峥说:“我有办法。”   “你要做什么?”周絮紧张地看他。   高梓扬最近打魔兽很不爽。   原因是他长居第一的排名被一个ID叫“灰色轨迹”的人给挤下去,他连续单挑好几回,次次完败。   但奇怪的是,这天,灰色轨迹突然私聊他,想不想要他这个账号,他可以出手。   装备多,级别又这么高的账号要价不便宜,高梓扬压了压价,没想到对方很爽快地答应,报出了一个面交地址。   高梓扬从未去过这个地方,等他按照短信提示走到这里时,才发现这里是从前的老剧场。   电视机没有普及之前,露天剧场里常常会在大荧幕上投放电影。   而如今,舞台还在,但台下的观众席位却在经年雨水里长满了高到小腿肚的野草,荒芜一片。   剧场的一半空地被改成了休闲娱乐空地,虽然亮着灯,但今晚活动的人并不多,一大群水蛾在路灯下纷飞,远远看,像风中的雨。   高梓扬不想在这里呆,他不知道那荒草丛里会不会突然钻出什么东西。   他正要掏出手机时,后脖颈突然被一颗尖锐石子击中。   高梓扬捂住脖子,吃痛叫了一声:“谁啊…”   他环视一周,并没有看到一个人,随之后脑勺上又挨了一子。   “到底是谁!”他粗着嗓子,却不知道朝谁咆哮。   话音刚落,他的屁股上连着挨了两子。   高梓扬又捂住屁股,气急败坏,像个无头苍蝇在原地乱转,却找不到人在哪儿。   一声清笑忽地响起,随后是拖着长腔的散漫话音:“你可真够蠢的。”   高梓扬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顺着声源寻去。   借着周围路灯的散光,他眯了眯眼,瞧清舞台边上坐了个人。   陆远峥把弹弓收进口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高梓扬。”   两人相距不到十米,但陆远峥的声音却像是从遥遥天边传过来的,带着种威严的声势,如同一具大鼎,要把高梓扬扣在这荒草野地。   “陆远峥?!”   高梓扬的眉毛抖了抖,朝后退了一步。   人类对于危险的敏锐感知让高梓扬把一连串的事都贯穿起来,形成一条清晰的线,勒得他头痛。   “不就是个女仔,你至于吗?”   高梓扬摸着下巴,眼珠子一转,贼兮兮地笑了起来:“难不成……她被你干了啊?”   陆远峥从舞台上一跃而下,迅速揪住高梓扬的衣领,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这一拳在陆远峥的计划之外。   高考将近,和这个垃圾动手是愚蠢的做法,所以在高梓扬还手之前,陆远峥率先一步撤离,朝舞台后跑去。   高梓扬心下一喜,乘胜追击,紧跟不舍,最后把陆远峥堵在舞台后的死角处。   那里堆放着一些旧木箱,陈年演出时丢弃的绸丝衣裙被压在里面,露出一截幽绿布料,沾着厚厚的灰尘。   高梓扬扭了扭手腕,扑过来的一瞬,陆远峥屏住气,将幽绿绸料甩在高梓扬脸上,旋即一个箭步绕到他后面,将他提前放好的袋子打开。   袋子里装着一条青绿色的年幼小蛇,是陆远峥在山上抓的,没有毒。   陆远峥叫了一声高梓扬的名字,待他转身之际,将小青蛇朝他扔去。   蛇身冰凉湿滑,和绸料卷在一起,缠绕在高梓扬的脖颈上,幽幽地吐着信子。   见高梓扬惊恐的模样,陆远峥善良地提醒道:“不要轻举妄动哦,它不开心的话,会一口咬在你的脖子上。”   高梓扬浑身冒着冷汗,一动不动的,小声祈求道:“求求你,把它弄走好不好,我再也不找周絮了,我发誓。”   陆远峥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发誓有个屁用啊。”   蛇尾轻轻扫过高梓扬的下巴,他绝望地闭上眼,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没什么别的要求。”   陆远峥漠然地睨着他,言简意赅道:“以后,不准出现在周絮眼前,不然我不能保证下次出现在你身上的会是什么东西。”   “什么毒蜘蛛、大蜗牛、小蚯蚓……”陆远峥随意列举了几个,笑道:“我对你,还是比较了解的,你家在那里,你怕什么,我都知道。”   高梓扬举着双手,含泪点头:“我保证,以后绕着周絮走。”   回南天还没结束,教室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凝聚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课间操取消,周絮在教室里整理英文长难句,从茶水间回来的池雨给她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周絮,我刚才看到前阵子一直来找你那个大高个了…”   周絮放下笔,心往上提了提:“他又来了吗?”   池雨摇摇头,低声道:“他好像又缠上孟纤意了。”   周絮将信将疑,直到放学后,她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正在纠缠的高梓扬和孟纤意。   她本想避开,却和高梓扬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脖颈泛起一层湿冷,高梓扬如见瘟神般,立刻避开,扭头去追已经下楼的孟纤意:“纤意,你别生气,等我一下。”   “别跟着我!”   孟纤意尖细的声音在楼道里被放大,随着两人渐远的脚步声又消散在黄昏里。   “好看吗?”   周絮闻声转身,肩头擦过陆远峥的胳膊。   周絮不动声色地往一侧站了站,声音有点冷:“这就是你的方法?”   “祸水东引。”周絮总结道。   陆远峥眼神无辜,举起双手:“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周絮看他的眼神不像在撒谎,便止住了疑虑。   两人并排下楼梯,周絮慢慢道:“我看孟纤意似乎也很郁闷。”   “你不打算帮她吗?”   陆远峥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跳:“关我什么事。”   周絮走到最后两节台阶时停住脚,只见陆远峥轻松蹦过最后四节台阶,旋即扭身,双眸发亮,散漫地笑着。   “我可不是谁都帮的,周絮。”   楼道里的脚步声变的乱了,周絮抓着书包带子走的很快,和陆远峥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学楼,穿过紫藤萝亭廊时,周絮的胳膊忽的被陆远峥拉住。   半个旋身,周絮被扯到白色廊柱旁,刚想开口,就被陆远峥用食指封住了唇。   “嘘。”陆远峥低声道:“你听。”   周絮忽的变得很平静,隔着紫藤萝的一片帘瀑,窸窸窣窣衣料摩挲声在她耳侧鼓动着,像鸟雀的爪子踩在枯黄的树叶上。   接踵而至的是时高时低的喘息以及唇舌交砸声。   廊亭外是一片树林,透过紫色间隙,周絮大概能瞧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把一个女生压在树干上,双手捧着她的脸蛋。   许是用的力有些大,女生娇娇地叫了一声。   “高梓扬…”   是孟纤意的声音。   周絮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明明她很厌烦他啊。   正茫然时,周絮的双眼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盖住。   羽睫轻刮着陆远峥的掌心,有些痒痒的。   像是被小猫们的尾巴轻轻扫过。   随着他低沉笑音的响起,周絮的耳朵也一并痒了起来。   “别看了,少儿不宜。”    第28章 2008/潮湿手心   周絮已经很久没产生情爱意识了。   那一个个偷来的看电视的午后也离她很遥远了,她已然忘记彼时初步窥探成人世界时的紧张和兴奋。   表现得完全是个未谙世事的懵懂的少女。   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回顾,沉默着一前一后骑车回去。   他们彼此间都非常清楚,在学校保持密切关系的结果便是像高梓扬和孟纤意一般成为被注视、被讨论的对象   走到福临巷口时,陆远峥拨了拨车铃:“怎么谢我?”   周絮刹住车子,脚尖点地,停在原处,并没有回头:“你想让我怎么谢。”   因为背对着陆远峥,所以周絮并不知道他的表情。   巷子里有光,周絮后面拉着长长的灰色影子,落在陆远峥身上。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他开口,周絮主动道:“要不我请你吃饭?”   “看样子你很喜欢请人吃饭。”   陆远峥骑车停在周絮一旁,黑眸扫了她一眼:“周絮,我没那么好糊弄。”   这般傲慢的姿态让周絮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波斯猫。   提议被否决,周絮还是将话语权交给陆远峥:“那你想要什么?”   一阵沉默后,陆远峥又拨了拨车铃,骑车越过周絮的一瞬,他开口道:“先欠着,等我想好告诉你。”   一直到整个回南天结束,陆远峥都没有告诉她答谢的方式。   这件事如同四月的潮雾一样,消失在艳阳天里。只是周絮会在课余时间听到一些有关高梓扬和孟纤意的言论,分不清虚实。   一些支零破碎的片段很快被强加上他人逻辑,变成口口相传的、各种版本的故事。没有谁会认真地去探求事实真相,只想通过一些他人的桃色琐事来获得自己艰难生活里的一口喘息。   被带着紫藤萝香气的风吹遍所有角落,掀起高考前的一阵阵躁动与凌乱。   明潭的夏天来了。   白色的油桐花瓣像雪一样铺满整个车棚,又落到周絮的车篮里,校服外套被挂在院子里晾晒后收进衣柜最里侧,教室前面贴上了倒计时的挂牌,每天早读,学习委员就会上去翻过去一页。   天亮的早了,周絮醒的越来越早,看到天光便再也睡不着。去年夏日里被大雨压灭的劲头,又在这年夏天重新回到她身上。   头发已经长回了原来的模样,周絮不打算再剪,她起来后往往先打一盆热水洗头,用毛巾擦过之后,披散着晾干后,骑车到学校后再绑起来。   池雨是在校门口遇到见到周絮的。   她嘴里咬着一个虾饺,从王家芳的电动车上跳下来,第二眼看过去时,才认出混在稀疏人群中,推着自行车的少女是周絮。   和家芳理发店墙壁上贴的模特图纸一样,周絮的头发柔顺的落在胸前,阳光浮动着,原本的黑色变得浅了些,皮肤的颜色却更白了些。   池雨把饺子一口吞下,一路小跑了过去,含含糊糊道:“周絮,你怎么从西边过来了,我记得你家在东边啊。”   周絮面不改色道:“我去了趟早餐店。”   池雨把饺子咽下去说:“那你起的真早。”   周絮笑笑,又听池雨朝后讶然道:“你也起这么早?”   顺着声音下意识回头时,陆远峥已经推着车走过来了,轻轻擦过周絮的肘侧的肌肤。   觉察到他有些灼热的视线,周絮垂下了眼,面无表情地推动自行车朝前走。   等到了教室,池雨吞了口温水,碰了碰周絮的胳膊:“你是不是讨厌陆远峥?”   周絮没说话,轻眨的眼里有些困惑。   池雨拿了本英语书打开立起来挡住脸,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不然你怎么见到他连招呼都不打?像陌生人一样。”   周絮想了想,余光瞥到来巡查的班主任,嗓子里的话变成了一声带有提醒意味的轻咳。   池雨反应很快,立刻大声朗读起来,也忘掉了这个问题。   潮起潮落的读书声里,清晨的草木味从窗口飘了进来。   窗外依旧是绿意葱葱的样子,四季的流转的边界在这里几乎不存在,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可察觉,只能用倒数的数字来计量。   梁译的信件变得越来越少,信上的话也越来越短,周絮知道他的压力比她要大。   因为她已经是在谷底的人了,丢去了所有的荣光,没有任何倒退的恐惧,只有往上的决心。   周絮不由得捏紧了书脊。   早读结束,池雨就喊着小腹不舒服。   例假不准常有,但痛经却是头一次。崔明业用矿泉水瓶装了热水,在课间偷偷塞给池雨,却还是不顶用,只好请了假,被王志芳带去了诊所。   下午讲联考试卷,周絮帮池雨誊了一份重点讲解,等到了晚饭时,周絮莫名地犯起了困。   教室里很安静,周絮咬了两口面包,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昏沉中,周絮听到窗外远远的传来一阵阵喧闹声,脑袋里产生起身的想法,却操控不了身体。   混沌中,周絮隐约觉得有人过来,把一旁的窗户合上了。   周絮误以为是梦。   等她最终被一阵聒噪喧嚣声吵醒时,才发现窗户真的被合上了,窗帘被拉到了最尽头。   睁开眼的世界更像是一场梦。   周遭尽是黑暗,各种人声交织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夏夜的热风一阵一阵的从教室门口涌动过来,周絮出了一身汗。   前桌好心扭过来解释道:“停电了。”   周絮迟钝地点点头,只能看清同学瞳孔里的一点光。   醒来后,周絮觉得有些闷,起身把窗户打开,听到班长扯着嗓子维持纪律:“大家等一下,办公室有蜡烛。”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被不远处亮起的烟花彻底点燃,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凝聚在东南方向,甚至有人站在了桌子上。   烟火的光芒变成此时教室里唯一的、短暂的光源,屋子里明明灭灭。   烟花绽放的声音很大,又很突然,周絮伸出窗外的手抖动了一下。   等她慢慢坐回位置上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上面覆盖的细小水珠让周絮的指尖很快湿润。   触感像是一个塑料杯。   杯壁碰到了她的指骨,周絮觉察到有人靠近,她误以为是池雨,便亲和道:“你回来了?”   珍珠奶茶顺着来人靠近的动作,滑到周絮手心,与此同时,又一簇蓝白色的火花绽放,散发的余光让周絮看清了他的面部轮廓。   是陆远峥。   手心被沁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烟火忽然爆发式地发射了好几下,映照在他透亮的瞳孔里。   被这样一错不错地盯着,周絮有些不自在。   她别开眼,声音的温度下降了几分:“你怎么过来了?”   学校和福临巷在周絮心里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处于两者之间的人只有陆远峥。   长久以来,他们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近期,却屡屡被打破。   陆远峥在池雨的位置上坐定,两根长指在桌面上扣动了两下,不甚满意:“周絮,这就是你答谢人的态度。”   周絮耐着脾气,压着声音说:“那你要我怎么谢?”   烟火不知什么时候放完,或许周遭很快就会平静下来,留给周絮处理的时间并不多。   人在高度紧绷时,常觉时间漫长,一分一秒,像是在她身体里走过,拨动悬紧的弦。   当陆远峥抓住周絮的右手时,她似乎听到了琴弦崩断的声音。   一瞬间的懵然里,陆远峥已经轻轻松松地穿过她的指间,随之嵌入,和她的手掌完全贴合,十指相扣,一片温热。   “这就是我要的答谢方式。”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班里闹哄哄的声音里,不算明显,但由于两人离得太近,周絮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是陆远峥吗?”   前桌听到动静扭了过来,眨了眨眼,确定声音的主人没错:“你怎么跑周絮这里了?”   陆远峥微微和周絮撤开些距离。   交合的手掌垂在课桌下面,陆远峥按住周絮挣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笑道:“看烟花啊,这里位置不错。”   前桌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又扭了回去。   烟火燃尽后,班长拿来了许多蜡烛,站在讲台上说:“班主任他不在,大家先用蜡烛凑合一下,上自习,学校正在维修电路。”   烛火一排排亮起,跳动的烛焰把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放大了些,两两交缠、重叠。   等快要传到周絮这里时,陆远峥终于松开了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絮张开手心,抽了张纸,擦去了上面一层黏湿的汗。   窗户四合,但烛火还是会被一些细微的动作影响,来回摆动。   周絮无心自习,用右手拢住细小的火苗,手心很快变得干燥。   “啪”的一声,头顶的白炽灯忽的亮起,整栋教学楼变得明亮。眼前又出现了堆叠的油墨书卷和只有两位数的倒计天数。   教室里一片唏嘘,学生们纷纷吹灭了蜡烛,快要成熟的稻穗重新垂下了头,刚才偷来的时光还是要悉数奉还。   周絮低下头,看清楚了奶茶包装,是现下明潭最流行的一种。她摩挲了几下杯壁,重新把奶茶塞进了桌洞里。   放学后,周絮在校门口乌泱泱的家长中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距离上次和周耀光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周耀光知道周絮的租房地址,但周絮不让他过去。他便常常在学校外等她一会儿,给她送些水果零食。   在法律意义上,周絮已经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需要任何监护人,自己负责自己的所有生活。在周耀光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周絮并没有责怪他,大家过得都一样艰难。   兄弟俩的眉眼很像,都随了周絮的奶奶,眼角的皱纹增添了几分柔和。   周耀光递给周絮一个白色袋子,里面装着一些橙橘和一盒酸奶,接着又自然地推过周絮的自行车,走出了人群。   橙橘很新鲜,酸涩的橘香从袋子里钻出来。   人对于一些气味是有特定记忆的,这般味道之前只会出现在十月份的京阳,那时候的校园已全是桂花香。   橘皮的清香驱味,酸甜的橘瓤提神,教室里总会弥散着一股果香。   周絮知道,她有些想家了。    第29章 2008/盛夏未来   和周耀民开门见山的果决不同,周耀光在开口之前,总会先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内容无非就是身体健康、生活状况以及成绩,这次周耀光又提及了一下高考志愿。   从小到大,他这个侄女成绩从来都没有让人操过心,在周耀光印象里,周絮永远是饭桌上那个沉默、内敛又被人挂在嘴边夸赞的乖乖女。   “我要考京大。”   周絮的声音清脆利落,听不出一丝犹疑。   周耀光一愣,似乎从未见过周絮如此执拗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地轻喃:“京大啊…”   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大学。   如果放在竞赛之前,周耀光相信周絮的实力,但现在他不得不劝她慎重。   “小絮,其实江临大学也很不错啊,全省最好的985。”周耀光有些心虚地说:“你在江临,至少有个亲戚。”   其实周絮也想过江临大学,这样她的压力会小一些,但第一志愿她还是想报京大,至少要试一试。   她接纳了周耀光的好意,点了点头:“志愿报考有好几档,我会好好想想的。”   周耀光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轻咳了一声:“你婶婶的哥哥就是专门做高考志愿报名的,到时候多给你把把关,毕竟这是人生大事。”   周耀光的声音渐低:“就是最近他们一直在医院忙着照看你那个奶奶。”   周絮对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有印象,过年走亲戚时,她总是塞给周絮很多巧克力,红包也给的最多。   周絮问:“奶奶生什么病了?”   周耀光长叹道:“前两天在路上被车撞了,脑袋得动手术。肇事者逃逸了,现在还没抓到,但医院每天的钱都花的跟流水似的……”   他瞧了眼周絮,愁容满面:“借不到钱,老太太就…”   周絮平静地开口:“需要多少钱?”   回去的路上,周絮在心里一直盘算着之后念书所需的费用。   周耀民留给她念书的钱虽然相对充裕,但在不能预知未来的情况下,周絮不得不精打细算,更何况她有出国留学的打算,这将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一心二用,自行车很快偏到另一条和福临巷相似的窄路,等周絮察觉时,她已经绕了一圈,她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了正确的路。   十点的福临巷很安静,巷口下棋的老人也抵不住闷热,早早回家,整条巷子空无一人,悬在窗边的空调外机呼呼隆隆地吹着热风。   周絮出了一身汗,后颈的碎发黏在脖子上,很不舒服。她加快速度,想早点回去冲澡,却在门口瞧见了陆远峥。   暗夜压不住火红的凤凰花,从院子里攀到院墙外,有花瓣落在陆远峥的肩膀上,被周絮骑车带来的热风吹走。   想起今晚他出格的举动,周絮不想理会他,推着车径直朝院门走去。   陆远峥似是料到了周絮会是这个反应,长腿一迈,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周絮的路,寸步不让。   强烈的气息撩到周絮的胸前,她出了很多汗,内衣捂着胸前的伤疤,竟有些隐隐的痒意。   “生气了?”   陆远峥微俯身子,低着头,去看周絮的眼睛,想要读懂她的所思所想。   很意外吗?   他早就在心里牵过她的手了。   周絮热的双颊发胀,轻轻别过了脸。   陆远峥继续俯低上半身,用低哄的语气道:“那就是不开心?”   既然他主动提及,周絮索性直接道:“你为什么……”   但接下来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讲不出来。   陆远峥装作不懂的样子,站直了身子,轻轻笑道:“我怎么了?”   他今晚的心情似乎特别好,黑沉的眼眸里涌动着夏夜的热浪。   周絮不说话了,呼吸变得有些慢。   他们彼此都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不可能收回去。就算之后想反悔,却再不能回到最初的关系。   静默了几秒后,陆远峥抬手,食指叩起,刮过周絮的鼻梁,带走上面的细小汗珠:“你要回京阳,对吧。”   被看穿的感觉原来并不难堪,也没有周絮想象的那般心慌,心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周絮又再次确定了,陆远峥是个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继续掩饰,反倒会弄巧成拙。   她轻轻点了头,坦言道:“我想考京阳大学。”   “野心不小。”   陆远峥露出欣赏的笑。   周絮默然,垂眸舒了一口气,又听陆远峥轻声道:“我也能考去京阳。”   周絮猛然抬起头,发现陆远峥不知何时敛了笑,清浅的眼眸里,有种平日里从未出现的肃然。   这一天来的比周絮预想的早,陆远峥也比她以为的更急切。   或许是被周耀民庇佑了太多年,无论在学业还是人际关系上,周絮都过得太顺利,以至于时常忘记,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又怎么能操纵他人真心,陆远峥不是提线木偶,又怎会任她摆布。   她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可进可退,就像是一次循规蹈矩、求证过无数次的化学实验,不求结果,只要过程操作的精密即可。   可偏偏,在这次的实验里,掺入了另一个变量,按图索骥的结果是覆水难收。   那个夜晚最终以周絮的沉默草草收尾。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蝉声破窗而出,一场又一场的雨水过后,明潭一中迎来了高考前的传统祈福仪式,学校会分批次组织高三学生去嶂山写下自己的希冀。   嶂山有上百年的历史,山上兴建了一座普明寺,寺里供奉着一位文殊菩萨,庙前栽种着一棵老菩提树。   相传清代时,有一位书生赶考时,忽逢大雨,路过此地,在寺庙里借宿一晚,梦中与菩萨对话,醒来时天空云开雾散,金光笼罩山脉,书生顿时心旷神明。在科举考场中,过关斩将,夺得榜眼。   陆远峥很小就听过这个故事,但他觉得这都是后人为了找寻精神寄托而编造出来的,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愚氓举出了智者,懦夫衬照了英雄,众生度化了佛祖。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出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陆远峥信命,但更相信事在人为。   鎏着金边的红色飘带传到陆远峥这里,见他愣神的样子,池越调侃道:“你现在都开始许愿了?菩萨能听见吗?”   陆远峥从池越手里抽出飘带,用手指卷了卷:“你要写什么?”   池越坦坦荡荡:“我想要的可多了,这窄窄的一条怎么写得完?”   陆远峥看着池越倒是真把菩提树当做许愿树。   他握着圆珠笔,极为虔诚地趴在树下的水泥台阶上写字。   字写的比平时小了许多,如小蚂蚁般挤满了整条飘带。   陆远峥善意提醒道:“你没听过老太婆和金鱼的故事吗?小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池越丝毫不在意,边写边说:“得不到就算了,等过几年之后,我再回来看看,有一个实现了的,就算我赚到了。”   陆远峥不置可否地笑笑,把自己这根空无一字的红飘带系在了一支高高的树干上。   “我听说绑的越高,愿望就更容易实现。”   池雨搬来了好几块石头,从大到小叠起来,准备自己踩上去时,崔明业比周絮先一步托住了池雨的腰。   崔明业脸色泛红,拉了下池雨校服,温声道:“我来吧,我比你高点,能绑的更高。”   池雨一下变得内敛起来,点了点头,轻咬着唇撤到了一旁,把自己的飘带递给了崔明业。   崔明业动作很快,把他们两人的飘带绑到了一起后,又低头问周絮:“需要帮你绑吗,周絮?”   周絮摆摆手婉拒:“我自己来吧。”   纵使在工作日,来普明寺祭拜的人依旧很多。   香炉里,灰色的烟雾袅袅而上,寺庙里的菩萨静坐着,低眉颂目,俯瞰众生。   钟声敲响,余音悠远和鸣。   站在山顶眺望远处,能看到明潭边际外的大海,在不知名的山脉间,可窥到一片银蓝。   周絮绕开人群,转回了菩提树下,选了一处她能够到的枝干,把红色飘带绑了上去,上面什么愿望都没写,只留下了她的名字。   考虑到学生安全,他们要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山。老李清点完人数后,便举起红色大旗,走在前面领队。   山中央的石板小路上,穿着蓝色校服短袖的学生们随着队伍蜿蜒而下,像是山涧里最年轻的那条河流。   周絮在队尾慢慢走着,听到前面不知谁喊了声:“咱们唱首歌吧。”   “好啊。”   “唱什么啊?”   “周杰伦的稻香如何?”   “我喜欢beyond!”   “你会唱吗你?别搞我偶像。”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先扬起了嗓子,起了调:“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张震岳的《再见》,火遍大江南北的歌,班里不少人都会唱。   少男少女的不同嗓音混合在一起,达成一种和谐的音色,在山涧回荡。   太阳在西南方向,金黄又柔软的光,透过树林间隙,洒在周絮的肩头,又渗透到她的身体里。   一种许久未有过的充盈在心里慢慢上升后,又散开,大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好像有些爱上了这个地方。   肩头被后面的人微微擦过,周絮对陆远峥已经很熟悉了,不用回头,通过校服上清淡的气味就能辨别出来。   陆远峥的面庞一侧被光照亮,连带着发丝也变得柔软轻和。他的头发也变长了,没有修剪,乱蓬蓬的,发尾还有点自然卷。   目光擦过的一瞬,陆远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塞进了周絮的手心里,随之便朝前走去。   周絮看了看身旁沉浸在歌声中的同学,似乎并未发觉他们的小动作。   她在原地站定,将手掌摊开,一个小小的黄色布袋安静地握着。   袋子里是一个手串,由十八颗不同的珠子编缀而成,周絮在寺庙前见过,有保佑人的美好寓意。   远远的,陆远峥隔着队伍朝她这里望来深深的一眼。   他的福,他的心,他的运,在这一刻,都分给了她。    第30章 2008/After18   高考期间,文心书店闭门三天。   第二天夜里,书店里屋的窗口里飘出淡淡的中草药苦味。   陆远峥病的蹊跷。   他在考理综的前一天晚上开始高烧。冯玉裁急的团团转,又不敢直接喂给他退烧药,怕有副作用影响第二天发挥,只能去中医馆抓了几幅中草药,用砂锅煎好,让陆远峥一口口咽下。   药快见底,冯玉裁递过去一颗蜜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陆远峥嘴里含着蜜饯,扯了个混不吝的笑,哑声道:“我没一点压力,大不了再来一年。”   “荒唐!”   冯玉裁难得生气,把药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撂:“你以为再来一年就不会有变数了?以你的实力,就算发烧也能考上江临大学!说什么晦气话!”   陆远峥没接话。   他平躺在床上,床位的电风扇呼呼的转着,和窗口灌进来的风形成小范围的对流,驱散心头的燥热。   混混沌沌中,那颗因紧张而乱跳的心脏慢慢回稳了些,陆远峥闭上了眼睛。   冯玉裁慢慢走到门口,关上了灯。   黑暗里,他叹了口气。   2008年,全国一卷的物理成为那一年热议的话题,以题型创新度过强,解题突破口太难而饱受诟病。   当时从考场走出来的周絮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在一众的议论声和哀叹声中,周絮脚步绵绵地走出学校,高强度思考后,她的大脑变得空空荡荡。   周絮在黄昏汹涌的人群中站了好久,感受着没来及消散的绵长余韵,她的右手似乎还在发抖。   直到周耀光拎过她的书包,让她上车回家,周絮才反应过来,高考终于结束了。   出租车上,周耀光塞给周絮一瓶橙汁,迫不及待地问道:“小絮,考得怎么样?”   周絮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橙汁,靠在座背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可能不太好。”   在第二遍检查时,周絮改了好几道物理答案,最后一道大题更是压着时间点才做完,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   人往往会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出错。如果说第一次竞赛失利是外因导致,那这次实实在在是她的疏忽,又或许是她根本不擅长物理,之前赢得的荣誉都是幸运。   运气花光了就再也没有了。   周耀光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又立刻缓和脸色,安慰道:“没事的小絮,估完分,好好报志愿,也不是非京大不可了。”   橙汁很甜,但周絮的唇齿间却泛起一阵苦涩,又很快被时间冲淡。   十八岁之后的暑假开始了。   张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周耀光要跟着暑期旅游团出车,周絮拒绝跟团游玩的邀请,选择只身一人在家,难得的清净。   趁着自己对试卷答案还有记忆,周絮估了分数。   按照去年京大的分数线,周絮是考不到计算机专业的,只能屈就于一些就业前景不算好的冷门专业,但如果报江临大学,计算机专业则更稳妥一些。   脑袋里的弦一旦松下,在此之前积累的强撑着的所有疲惫都在这一刻涌来。   周絮无暇多想,在表弟一米二的床上凑合着,睡得昏天暗地,和外界几乎断联。   等她再见到陆远峥时,已经是一周后。   池雨打来电话时,周絮正在熨裙子。   她没有衣柜,从京阳带过来的所有衣服都被压在行李箱子里。夏季的衣服面料轻薄,翻出来时都是皱巴巴的。   周絮的裙子不多,都是周耀民带着她买的,清一色的长裙,长度到脚踝位置。   周絮挑了一件淡粉色的格子连衣裙,手机夹在耳侧,一边和池雨确定好时间,一边把裙子上的褶皱慢慢熨平。   天气闷热,周絮换好衣裙后,把头发绑成麻花辫,有一些偏短的碎发垂在后颈处。   周絮按照池雨发来的位置坐车去了写真店。   这是一家专做青春少女主题的摄影店,名字叫“After18”。   周絮推门而入时,池雨正被眼线胶笔折磨的想哭又不敢哭,听到周絮的声音时,也只能仰头看天花板。   周絮看着池雨悲惨又决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靓女可以先选妆造啦。”   一位店员走上前来,笑吟吟地递给周絮一本摄影图册,并建议道:“看你的长相气质乖巧安静,比较适合甜美一点的风格。”   周絮随意翻了翻图册,里面是模特拍摄的各种妆造模版图,每个模块的风格都很特别,迥然不同。   周絮看向梳妆镜中的池雨,问道:“你选的那一套?”   “小魔女那个。”   池雨飞速地眨了眨含泪的双眼:“你好好选,不着急,一会儿我等你。”   一旁的店员刚想为周絮选一套清新日系风的妆造,就见周絮的手一指,声音干脆:   “我选这个。”   店员张开的嘴巴差点没合上。   周絮选的这套风格主题叫“千禧辣妹”,是“After18”刚开店时推出的风格,但由于选择客户不多,所以马上就要下架,周絮是最后一个做这套主题的人。   周絮拿着衣服走进里间更衣室时,池雨恰巧完成了妆造,跟着摄影师去了二楼的摄影棚。   与其同时,店门又一次被推开。   由于是少女写真店,所以店员默认异性客户都是来找人的。   陆远峥穿的是耐克新款黑色工装款夏季运动套装,肩膀两侧开了两道白色曲线,勾出优越的肩背轮廓,短裤及膝,宽阔的裤摆下是两条精壮干净的小腿,肌肉线条呈现出健康的流畅感。   炎炎烈日,他身上却散发着淡淡的冷意,看起来心情不佳。   锋利的眼睛淡然地扫过周围,陆远峥微微皱起了眉,不耐烦的意味更加明显。   “你是来找刚才那个穿粉裙子扎着麻花辫的靓女吗?”   店员露出了标准的礼貌微笑,指了指里侧的试衣间:“她去换衣服了。”   陆远峥依稀记得昨天见池雨时,她就这种打扮。   他微微颔首,掏出手机给池越发了条消息,便走了过去。   周絮走进试衣间才发现,拿到的衣服袋子里藏着一个黑色皮质颈圈,上面环绕着银色星钻,最中间的位置上悬挂着一颗心形金属铃铛。   周絮拨动了一下。   铃铛声音不大,只是起到修饰以及填补视觉空白的作用,毕竟上衣是一件深v领的黑色裹胸紧身牛仔背心,滚圆的胸脯被挤出一条浅浅的沟壑。   周絮换好衣服后才发现后面的金属环扣有些小,她反手操作试了几次都固定不住,还不小心缠住了碎发,扯动间有些疼,只能坠在后颈,被周絮的手捏着。   脚步声传来时,周絮以为是池雨,轻轻唤了声:“池雨?你能帮我系一下颈圈吗?”   脚步声微停之后,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   周絮余光里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的黑色人影,等她反应过来时,陆远峥已经贴了过来。   周絮只穿上了豹纹样式的短裤,渔网筒袜和高筒靴放在一旁还没穿,四分之三的腿光着,白晃晃的皮肤暴露着,被陆远峥的裤摆轻轻扫过,有些痒。   “陆远峥?”周絮的声音抖动了一下。   陆远峥并未回答,只轻轻拨开周絮的手,替她捏住颈。   在替她拨开碎发的过程中,尖锐的指尖剐蹭过后颈那块敏感单薄的皮肤,带着一丝嘲弄的笑:“还记得我啊。”   虽看不到表情,但通过语气足以判断,陆远峥在生气。   周絮突然想到自己似乎还未回复他的短信,印象中他是在晚上发来的,周絮太困了,看过一眼,就扔下手机睡着了。   和陆远峥相处这么久,周絮已经完全摸清了他的脾气,立刻转为温和态度,将手垂下,拉了拉他的衣服:“我拍完写真就要去找你的。”   “找我?”   陆远峥顺利将颈圈扣上,随之又贴近周絮几分。   他的手从上自下擦过周絮的后背、挺翘的臀部,痒意催生燥热,顺着手指的轨迹在周絮身上蔓延开来。   接着又开始朝前移动,陆远峥半圈住她,右臂环过小腹,指尖最终抵达胸口正上方的铃铛,随意弹了弹,轻嗤道:   “周絮,你就打算穿这个来找我。”   妆造师的声音从衣帽间传来。   下一秒,陆远峥的虎口掐住了周絮的脖颈,按住了抖动的铃铛。   周絮穿好筒袜和靴子出来时,陆远峥已经坐在了衣帽间的单人沙发上,他大喇喇地敞开着腿,手里摊着一本杂志。   妆造师看到周絮时,眼前一亮。   周絮看着骨架小,面容乖巧可人,实则身材十分火辣,平日里她的衣服都是以宽松舒服为主,遮住了原本优越的身体曲线。   高筒靴只到了膝盖处,黑色渔网袜和短裤之间留了些空隙,紧绷着露出的大腿皮肉。   陆远峥合上了杂志,明晃晃的目光投到镜面上,又反射到周絮的眼眸里。   只有位于反射地带的双方才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   陆远峥静静地凝视着镜面,陡然觉得,此时的周絮,远不是第一次在家芳理发店见面时的周絮。   他看到了镜子中的另一个周絮,一个他很陌生的存在。   周絮皮肤底子好,妆造师没费什么功夫就把底妆打好,将重心放在眼妆和发型上。   浓重的眼线改变了周絮原本的眼睛形状,眼尾上扬,似鱼钩;睫毛又翘又浓,如鸦羽;薄薄的眼皮上洒了一层银白的眼影,是月霜。   妆造师又颇为心思地在周絮的鼻梁、下眼睑处点了三颗小痣,同时为周絮找到了一对银色的镂空菱形耳夹。   头发被盘在一侧,又特意留出两缕在锁骨处。   周絮侧过脸,睫毛微动时,透出陆远峥从未见过的妩媚与娇矜。   陆远峥知道她像什么了。   狐狸。    第31章 2008/你想做吗   等周絮被带到摄影棚时,池雨恰巧结束了拍摄。   看到周絮的妆造,池雨呆在原地,激动之余又有些羡慕。   池雨声音小小的:“周絮,你真敢穿。”   其实池雨一开始想选的也是这套,但拍完后的照片她是绝对不敢拿回家的,暂且不说王家芳会不会训斥她,池越那个家伙一定会将她从头到脚的嘲笑一遍,不用想,池雨都知道池越会怎么贬低她。   当然,池雨自己本身也迈不过去心里的这道坎,潜意识里觉得这么穿会显的有些轻浮,会让人觉得她不是一个好女孩。   可周絮好像就没这些顾虑。   见池雨一直呆呆地盯着她,周絮笑了笑:“不好看吗?”   “好看。”池雨点了好几下头:“真的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被周絮一错不错的盯着,池雨反倒有些羞怯,刚褪下的腮红又浮了上来:“就是…你家人不会说你什么吗?”   周絮沉默了一下,凑近池雨耳边,声音有些俏:“不被他们发现就行了。”   陆远峥的出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看到踩着楼梯上来的人后,池雨双臂环抱在胸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我哥让你来的吧。”   “不欢迎我?”   陆远峥眉头一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佯装拨号:“那我把池越叫过来。”   “别!”池雨忙道:“可千万不能让我哥看到今天的照片。”   余光中,周絮已经开始拍摄。   陆远峥收起了手机,笑了笑:“那你可得藏好了。”   池雨感激地点点头,便到楼下的更衣室换衣服去了,二楼的摄影棚里只剩下周絮和陆远峥,以及一位女摄影师。   周絮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等真的面对镜头时,她才发觉自己的僵硬和无措。   更何况,还有陆远峥在看着她。   目不转睛。   在周絮尝试了几个动作后,摄影师放下相机,温和地笑笑:“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只是在展现你的美丽。全身心都要放松,相信我,我会找到你最棒的状态。”   或许是被摄影师干净纯粹的欣赏眼神所打动,周絮渐入佳境,慢慢打开自己,也忽略掉了陆远峥的存在。   由于双方配合到位,拍摄很快进入尾声。   池雨换好衣服,卸完妆后,哒哒地跑上楼,悄悄踱步到陆远峥坐着的双人沙发旁,将要坐下时,一旁的陆远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池雨被吓了一跳,目光跃动到陆远峥的身上。   “远峥哥…你…”   池雨的手指缓缓抬起,闪动的眸光里透着不解。   陆远峥没有看她,直接打断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池雨迟钝地点了点头,悬在空中的手指随着目光的转动,指向了陆远峥疾步离去的背影。   喉头未发出的话这才慢慢被衔接上:“我是想问…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陆远峥出了写真店,走到街对面的超市,将一枚钢镚抛给老板,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咕咚咚喝了小半瓶。   胸腔里鼓动的燥热被压去一半,陆远峥站在货架旁,掏出手机拨通了池越的电话。   在等待电话接通时,陆远峥的视线落在了货架上一排排颜色各异的小巧方形盒子上。   池越从网吧打车到写真店时,已是晚饭时分。   夏日的白昼很长,六点半的太阳依旧灼热地照着街道,像是被风吹破的流黄鸡蛋,金色的蛋液滚满了整个天空。   池越站在出租车旁,朝刚出来的池雨和周絮挥了挥手,热情招呼道:“周絮,要不要去我们家吃饭?我妈晚上做了很多好吃的。”   周絮握在手心的小灵通震动了两下。   她冲池越友好一笑,又对池雨解释道:“这里离我家不远,家里人催我回去。”   写真店距离周耀光家只有一公里,池雨有印象,便没再挽留。等她走到池越身旁时,狠狠踩了他一脚,随后立刻钻进副驾驶。   汽车在一阵吵闹声中,驶入车流。   很快,另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周絮身前。   汽车荡起的风吹动周絮粉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百合。   车窗被缓缓降下,露出陆远峥清晰的侧脸。   周絮打开后座车门,坐在了他的身边。   下一秒,陆远峥的手覆了上来。   紧紧握住。   夏季绵长,再回到福临巷时,凤凰木依旧花开正盛,如火焰般盘绕在墙头,长势喜人。   看到陆远峥掏钥匙开锁的动作,周絮问:“阿婆不在家吗?”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远峥道:“夕阳红十日游,下周才回来。”   周絮点了点头,在楼梯处和陆远峥分开。   虽在写真店卸了妆,但周絮还是觉得脸上有些痒痒的,头发上还残留着香气浓重的发胶,周絮现在只想立刻洗澡。   她给周耀民发了条短信,然后换上睡裙,端着水盆走进了卫生间,习惯性地反锁了门。   平日里打开热水器的阀门之后,不到一分钟便会有热水出来,但这次,周絮等了整整五分钟,伸手探水时发现水温还是一点没变,而且水流似乎越来越小。   周絮从未洗过冷水澡,也不习惯。   她关掉水龙头,把水盆端起来,踩着拖鞋走到了楼下。   陆远峥已经冲了凉,换上了背心短裤,露出精壮修长的胳膊和小腿,他没刻意健过身,基因遗传以及从小到大的运动习惯塑造了他劲瘦又结实的身体。   陆远峥正坐在客厅门口的一把竹编椅子上,他手里捏着几根用植物细软根茎绑在一起的狗尾巴草,逗猫逗的乐此不疲,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周絮停在了距离他半米的位置,开口道:“楼上的热水器出不了热水,水流还很小,我能先用一下楼下的吗?”   眼妆没卸干净,抖动的睫羽下,周絮的眼睛和之前一样,明亮又锐利,透着陆远峥喜欢的聪明劲儿,但在今夜,陆远峥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原来狐狸是这样蛊惑人心的。   在漆黑的夜里,灵动地瞧着你,把你的魂、你的心一并勾走,让你所有的一切都为之颤抖。   陆远峥把狗尾巴草朝地上一抛,避开周絮的眼神,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可以。”   楼下的空间更大了些,地板墙壁虽然有些陈旧,但总体被袁金梅收拾的很干净。   装修设计还保留着90年代的风格,窗户上贴着夸张颜色交织的玻璃花纹,每间房的门口都挂着不同颜色的水晶珠帘。   卫生间挂着的是蓝白粉相间的门帘。   陆远峥简单地将他刚用过的卫生间收拾了一下后就走了出去,没几步便听到身后响起周絮关门以及落锁的声音。   门帘被撞起一片哗哗声。   陆远峥轻笑了一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等门帘再次响动时,陆远峥先是闻到了一股清淡的兰花味,接着看到周絮从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里走了出来。   周絮的头发湿哒哒地披着,正朝下滴水,水滴泅开胸前的一点布料,在很敏感的部位荡漾。   她身上套着睡裙,布料是白色纯棉的,裙摆上有黄色雏菊的刺绣,无袖、刚及膝,露出她圆润的肩头和笔直的小腿。   视线短暂相碰,又微妙地错开,接着又不由自主地碰上。   周絮站在原地,轻声道:“陆远峥,你能帮我吹头发吗?”   很意外的邀请,陆远峥抬了下眉毛。   毕竟之前周絮很少主动,但也从不躲避,他们之间关系颇具弹性,总能留下一个可进可退的空间。   而周絮此时抛过来的钩子,将空间迅速拉进,缩成能听到心跳的距离。   被暖风将将吹干的黑发顺滑地穿过陆远峥的指间,他像是误入一片兰花草地,被香气柔软地包围。   镜子上的水雾散开,露出周絮粉扑扑的脸。   吹风机的聒噪声中不适合交谈,周絮只是安静地垂眼。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之前的样子,甚至更长了些。   蓬松的头发盖住了耳朵,周絮简直像一只快要安睡的绵羊。   陆远峥适时扣住周絮的肩头,将人转了过来。   镜子里的脸立刻又变成了他的。   陆远峥垂眸,手指轻轻撩起周絮额前的碎发,又慢慢下移,挑起胸前的头发。   周絮时而抬眼看他的眸子,时而低头瞧他的手。   是麦色的,指节分明,修长灵活。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凸起了一颗茧。   周絮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颗茧的,好像就在陆远峥抓住她胳膊的某一次。   这颗茧是学生时代努力的印记,改变了原本的手指轮廓,周絮很明白其中的意义。   所以在那晚陆远峥说他也可以去京阳的时候,周絮知道,他是认真的。   头发很快被全部吹干,热风止歇,吹风机被放在洗手台面上,周絮抓住了陆远峥的右手。   陆远峥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没有任何动作,周絮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耳中:“陆远峥,你想和我做吗?”   燥热的夜晚里,似乎响起了冰层融化的窸窣声。   周絮知道,这是围住她的鱼缸产生的第一道裂痕。    第32章 2008/深蓝大海   “你是在勾引我吗?周絮。”   陆远峥反握住她的手腕,眸色渐深。   周絮稍微想了下,点了头。   陆远峥笑了,是被她逗笑的。   他忽然发现,这还是只可爱的狐狸,正在朝他招摇着毛茸茸的白色尾巴。   而这些都是由周絮的那个问句开始的。   顾左右而言其他,陆远峥对周絮的语言习惯有了进一步的体会。   正当周絮以为要发生什么时,陆远峥突然松开了手,黑眸睨着她:   “如果我说,我不想呢?”   他是她的狗吗?凭什么她说什么,他就要顺着走?   他偏不。   周絮猜到陆远峥可能会这么回答,她并不气馁。   周絮喜欢挑战,也从不拧巴,或许是因为失去的太多了,所以她想要什么就会说出来,那怕得不到,也要试试。   于是周絮又回到那些个闲散自由的下午,像是即将跃出玻璃缸的鱼,要游向深蓝色的大海。   她急于找到自己最初的样子。   之前周絮总喜欢在独处时和自己交流,通晓自己的心境,后来她发现,其实也可以借用别人的眼睛,来观察自己的悲喜。   原来当她喜欢上一个人时,会在他面前表露出自己从未有过的模样。   周絮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这般渴望些什么。   周絮并未回答陆远峥的问话,她咬了下唇,踮起脚,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想吗?”   陆远峥呼吸变慢了,那颗铃铛在他脑袋里响个不停,催打着本就脆弱的神经。   陆远峥刚想要抱住她,周絮的脚跟又回落到原地,同时,右手食指指了指下面。   她的眼神也很无辜,露出似懂非懂的单纯:“可是…你明明很想啊。”   话音刚落,周絮就被陆远峥拦住腰,调转了个方向。   周絮的双臂随着动作自然张开,手心扣在了洗手池的两侧,沾上了水,湿漉漉的一片。   接着,周絮的双眼被陆远峥的左手盖住,她只能透过指间的缝隙窥看到一点光亮。   陆远峥的身躯完全贴了过来。   视觉失灵之后,周絮的听觉和触觉都变得十分敏锐。   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周絮,你是很聪明,但你有时候也很笨。”   周絮的呼吸不受控地变得急促,并辩驳道:“我哪里笨了?”   “你怎么不笨?”   陆远峥的唇碰上了她的耳珠:“你问我现在想不想做,但是周絮……”   “我在店里就想这么做了。”   明潭县临近香港,物资运输很方便。   男人的香烟、皮鞋,女人的丝袜、项链,小孩子的各种稀奇玩具、零食。明潭人很会抓住市场,流行什么就卖什么,当然也会偷偷卖一些内陆上映不了的禁片。   池越的小舅舅就是干这个的,他经常会偷渡一些光盘回来,里面的内容都是十八禁,但封面和名称做的都很正常,以至于池越偷偷拿出来时,陆远峥并没有起疑,以为是和之前一样的警匪片。   那个傍晚格外燥热,陆远峥看了一半才关了上电视,他和池越一样,都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汗涔涔的,脸上镀着一层不寻常的红晕。   有的窗户一旦打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陆远峥的造诣很深。   陆远峥很有耐心,也喜欢观察,他喜欢一点一点地感受着周絮的变化。   原来她可以这么奇妙。   之前离他那么远,现在又离他这么近。   她的皮肤原来可以是粉红色的,像刚熟的桃子。   “怎么没穿内衣?”   周絮的睫毛刮过他左手的掌心:“为什么要穿?”   “你那么自信?我会上钩?”   周絮的喉咙里喘出一声“嗯”。   陆远峥有些不悦,加重了力度。   他盯着镜子里的周絮。   只见她微仰着脖子,像一条失了水的小鱼,唇微微张着,小口小口喘着气。   陆远峥的手开始慢慢游移。   周絮依旧是看不到的,但她知道陆远峥在做什么。   首先是一阵酥痒,像是被羽毛扫过,很快的,周絮觉得微微有些酸痛。   电影里也时常有关于第一次的对话。   伴随着第一次的另一个词语往往是,好疼。   可是他明明还没有正式开始,为什么就开始疼了呢。   陆远峥看到镜子里,周絮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立刻停下了动作。   接着是一声低笑,似乎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待会儿到床上把你弄哭怎么办?”   激将法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很好用,周絮的眉头展开,声线尽量保持平稳:“我没让你停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匕首,划开了面具,陆远峥眼眸之下恶劣不堪的欲望尽显无遗。   陆远峥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颈线,动作却很粗暴:“这是你说的,周絮。”   因做题而留下的指茧,此刻却发挥另一种作用。   陆远峥的吻又轻又慢,他会在周絮耳边温柔地叫她元元,鼓励着她全部接纳。   “放松点,元元…”   “很棒…”   明明他已经忍得很难受了,却还是想帮她先慢慢打开自己,陆远峥觉得自己所有的耐心都耗在周絮身上了。   好在耐心付出总会有回报。   当周絮用力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停下时,陆远峥终于挪开了左手。   手心被她的泪给弄湿了。   与此同时,陆远峥将右手抽了出来。   他将两只手都摊开在周絮身前,盯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似是埋怨:“瞧瞧,都被你弄湿了。”   周絮故意道:“但我刚才没什么感觉。”   话音一落,她就被陆远峥扛上肩头。   清脆的一掌拍在臀上。   陆远峥的声音沉了下去。   “周絮,希望你一会儿还能这么嘴硬。”   在夏天,陆远峥的床上只铺一层床垫,他向来喜欢睡硬床,却没想过有一天周絮会躺在他床上。   陆远峥拿了一个抱枕垫在周絮的腰下面。   周絮带着几分茫然,叫了他的名字。   但陆远峥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毛茸茸的头发蹭着腿两侧的皮肤。   好痒,怎么会这样。   柔软与柔软完美相融。   周絮想让他停下,但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电影里,男主角一般会先吻女主角的嘴唇,再一路朝下,到哪里就停止了。   可陆远峥却反其道行之。   少年人沉不住气,总是想早些张扬出自己的本事,使出浑身解数,在少女迷宫一般的身体里反复探索。   窗帘早被拉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还被陆远峥掉转了方向,灯头照着对面的衣柜,只留下一些浅浅的余光在床上,昏昏暗暗的,几乎什么都瞧不清,却又什么都能感知到。   “爽不爽?周絮。”   在得到周絮肯定的回答之后,陆远峥总算把她的两条腿放下,抬起了头。   昏沉的光里,周絮看到他舔了舔唇,从口袋里捏出一片薄薄的蓝。   在他俯身过来时,周絮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一会儿能看看吗?”   陆远峥顿住。   周絮的眼睛盈盈亮亮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对万事万物都感到好奇。   陆远峥撑起胳膊,又好气又好笑:“你是在上生物课吗?”   “可是…”周絮飞快地朝下看了一眼,有理有据:“你都看过我的了。”   箭在弦上已经很久了,她竟然还有功夫和他讨价还价。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陆远峥的额发间滚落出来。   最后一点良知被彻底淬灭,陆远峥黑沉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周絮,双臂勾住了她的腿窝。   夏夜晴朗无云,月光穿透树梢,空气闷沉,蝉声破窗,新芽冒土,一切又一切被压抑着的,似乎都马上要被突破。   黑暗里,陆远峥的视力格外好。   他是只在夜间出没的野兽,在锁定猎物之后,找到精准的捕杀时刻。   周絮闭上了眼睛,尽情地感受他所带来的一切,嗓子里不断冒出细微破碎的呻吟声。   紧密的贴合,让两具年轻身体上的味道完全混合。   鱼缸的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陆远峥欣赏着周絮表情的变化,很满意地叹谓:“周絮,你只有在床上才会乖一点。”   周絮无暇顾及他的话,她只觉得整个身体变成了鱼缸,被外界的力挤压着,紧绷着要裂开。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陆远峥卧室的门被客厅里闯进来的夜风吹开,有两串珠帘哗哗啦啦的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其他的珠串继续相互碰撞,发出清澈的音调,像水珠砸在玉盘上。   一点光射在上面,蓝白相间的珠帘,密密匝匝的悬在门上,像是丝丝落下的雨。   鱼缸裂开的一瞬间,所有的水都流淌了出来,周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四肢百骸都随着一并裂开。   她浑身湿漉漉的,游进了蓝色大海的最深处,又被狂风带起的浪头卷到天上。   一跃而起时,周絮看到了粼粼海面上折射的白色光芒,似乎她又站在了嶂山之巅,周围是雾袅袅的香火。   周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从未得到的,属于自由的空气。   这一刻,她在陆远峥的瞳孔里,发现了另一个自己。    第33章 2008/你比我坏   这是一个令人喜出望外的、梦一般的十八岁仲夏。   屋中的热烈胜似墙头火红的凤凰木。   令陆远峥感到意外的第一个发现是周絮藏在宽大校服之下的,一掌握不住的曼妙。   第二个意外发现是,周絮旺盛的精力。   陆远峥一开始以为,做过一次之后,周絮就会忍不住求饶,毕竟在他印象里,周絮是每天要睡够十二个小时的人。   却没想到周絮的体力几乎与他相当,   周絮虽看着瘦小,但身上的肉却很紧实。   当陆远峥握住她的小腿时,心里也划过一丝惊诧。   她的跟腱很长,脚腕伶仃,腿上的肌肉匀称地分布着,显露出少女优越自然的曲线弧度。   她有一具漂亮且健康的身体。   这得益于周絮成长发育时期优良的生活习惯。   随着周耀民官职的升高,周絮也跟着他从单位的大食堂到了自助小餐厅。   周絮念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就是跟着爸爸去单位吃饭。   虽然公告栏上每天都会张贴新一天的食谱,但周絮从来不看,她路过时,会故意把脑袋垂下。   周絮要保留神秘感,她会踮起脚,趴在餐台上,伸长脖子,看着食堂阿姨把一个个的铁盖子掀起来,热腾腾的白雾散开之后,便能得到答案,如同开盲盒一般。   周絮还会在前一天晚上提前去猜第二天的菜单,在睡前告诉周耀民,然后带着期盼迎接新的一天,时有惊喜,时有落空。   但后来周絮发现,她总能猜准食堂的菜单,她曾因为自己的聪明而开心好久,后来才发现,不过是和圣诞老人塞礼物一样的把戏。   不过吃下去的饭却结结实实得长在了周絮的身上。   周耀民不限制周絮的饭量,但会有意引导她多吃牛羊肉和谷物蔬菜,督促她早睡早起,陪她日常锻炼,教她拉伸肌肉。   小升初的时候,周絮蹿到了一米六二,成了班里鹤立鸡群的存在,但上了初中,周絮的个头变化便如同奇函数y=k/x在第一象限的趋势一样,增量无线趋近于零。   身高变成平均线之下,周絮虽有小小的沮丧,但又很快又发掘到了自己的弹跳潜力。   虽然中考体育当时不算成绩,但周絮一跃两米三五的跳远记录,以及羽毛球女子球赛漂亮的扣球绝杀,还是让她在年级里小有名气。   那时候周絮很喜欢在夏天穿运动短裤,在春秋穿七分裤,露出她自以为漂亮又颇有力量的小腿和跟腱。   而这两条韧劲十足、颇具爆发力的腿,此时此刻又一次缠绕在陆远峥的腰上,跟腱被他用手握住。   明潭的夏天气温很高,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干的很快,袁金梅走之前,包了很多云吞,也卤了一些牛肉,都放在了冰箱里。   做饭对陆远峥来说虽不是什么难事,但还是这几天相比平日里还是简单了一些,因为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楼上的热水器第二天就修好了,用水量上升的很快。   花洒还开着,周絮的背脊被抵在光滑的瓷砖墙面上,两瓣臀被陆远峥的双手稳稳托住,双腿盘住他劲瘦的腰。   两人像是在跑马拉松,暗暗较着劲,看谁的体力和耐力好。   对视的眼睛里,一半是爱欲,一半是想赢的决心。   谁先被折服,谁就输了。   周絮的神色是迷乱的,但意识却能一直保持清醒,那般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睛,看的陆远峥心里发毛。   一个翻身后,周絮双手撑在了墙壁上。   陆远峥一只手探去前面,用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拇指按住她的唇,另一只手在她的腰臀附近来回游走。   他的唇贴在周絮耳侧,骨子里的恶劣再也掩藏不住:“好想让你一直带着那个项圈,铃铛响的太好听了。”   “我不要。”   周絮拒绝,又在一阵律动里,扭头挑衅道:“我觉得你带倒是很合适,像狗狗一样。”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落下。   “我真是太惯着你了,周絮。”   潮水拍浪,浪头一层比一层高,身上的水流很快分不清来源,冲击力连带着快感几乎要灭顶。   但周絮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认输。   楼上的床垫很软,她跪在陆远峥身体两侧时,不会磨膝盖,这给予她更充分的施展空间。   上位时的体力消耗确是比较大,但周絮却喜欢这种一切掌握在手心里的踏实感。   位置上的高低确是能在侧面反映在关系上。   周絮凭借曾经电影里的一些片段记忆,小心地予以实践,从浅入深,她自己控制着节奏,俨然将陆远峥当做换取欢愉的工具。   周絮往往只穿一个白色的吊带背心,肩带扣得不算很紧,时常会因为她的上下起伏而晃下去,胸脯周边缝着一圈蕾丝,里头的光景时隐时现。   陆远峥几次想直接扯掉,手刚碰上,就被周絮拍掉。   这种要脱不脱的,最勾人了。   陆远峥习惯了占据主导地位,突然调转位置,他刚开始不太适应,但随后慢慢地体会到这种方式的魅力。   他更喜欢周絮了,喜欢的简直要发疯了。   周絮在这方面太聪明,不用他引导便能准确找到位置,自己游刃有余地动着,眼睫半垂着,还能分出精力礼貌询问陆远峥的感受,表现的似懂非懂的,似乎很关照他一样。   陆远峥双手掐住周絮柔软的腰肢,帮她控制好力度,以免误撞或者过深。   但周絮却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她像是初尝糖果的孩子,贪婪地想要更多,过往所有的一切压抑、苦涩、束缚都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她彻底变成了一条在蓝色大海里畅游的鱼,顺着浪头跃动、深潜。   那些记在笔记本上沉重的铅笔字都化成了飘飘的烟,飞上了凌霄。   在周絮最轻盈、最快乐的时刻,她会俯下身子,和陆远峥接吻,是一种奖励。   姿势原因,周絮时常够不到他的唇,短暂的吻一会儿就分开了。   但陆远峥却不罢休。   他的手指点在周絮的背脊上,手指在她突起的脊柱骨上反复摩挲,在周絮直起来时,他会突然用力下扣,恶劣地将她重新压回来。   绵软近在眼前,陆远峥不由分说地咬了上去。   从锁骨一路向下,当他拨开蕾丝,第一眼看到的是周絮心口上的疤痕。   浅浅的一块,红豆一般的颜色,和心脏连缀在一起,看着已经算是恢复的很好了,但还是和周边光洁的皮肤互不相容,像是周絮独特的印记。   陆远峥吻在了疤痕上。   周絮停下了动作,轻微一愣,垂眼。   只见陆远峥的手已然握住了两团,将自己的鼻尖埋了进去,灼热的气息扑在上面,伴随着轻微的啃咬。   他很认真,轻轻呼吸着她,不知餍足地吮吸着。   陆远峥的发质偏硬,因为刚修剪过,有些短,和他的胡茬一样扎人。   周絮慢慢挺起了身子,凝视着身下的人。   黄昏时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巧落在陆远峥的脸上。   他的皮肤变得金黄,嘴唇上莹莹亮亮的,眼里只装着她。   而周絮的锁骨及以下,全是点点斑斑的粉色吻痕,像桃花瓣一样盛开着,春光无限。   陆远峥舔了舔唇,似乎还在回味。   正当他回忆是不是有些过分让周絮生气时,身上这人突然再一次俯身。   狡猾地抛下一只鱼饵丰富的钩子,那般蛊惑人的香气让陆远峥没有任何犹豫地咬了上去,就算有毒,他也认。   但鱼竿却一直握在周絮手里。   高高低低,时上时下,左右交互。   周絮的目的从来不是钓鱼,她只想体验鱼儿争先恐口上钩的感觉。   所以在陆远峥即将咬钩之时,周絮倏然直起了身子。   陆远峥咬了个空。   周絮的脸上什么都没化,干干净净的,但那双眼睛没了眼线的修饰却更加妩媚,洋溢着得意的笑。   陆远峥的双手揉捏住她的臀,笑声里带着点哑:“你怎么比我还坏?”   “有吗?”   周絮的食指在他胸膛以及腹部硬朗的线条上来回勾画:“我不觉得。”   话音刚落,陆远峥便一挺而起。   更深一步。   周絮皱起了眉,两手不由得攀在陆远峥肩头,她突然觉得钻的太深也不是很舒服,近乎要把她四分五裂了。   她想立刻撤离,但陆远峥不让。   陆远峥捏住周絮的后脖颈,往他这里带:“周絮,你之前装乖装的很累吧?”   周絮的声音有些发抖,强撑着说:“我没装。”   “你再说?”陆远峥的声音沉了下去。   周絮依旧坚持:“我没装。”   人在特殊环境里会不得不让步于一些权力者构筑的规制,这个时候,暴露本性很可能变成众矢之的。   所以,塑造一种大众认可度高的形象并非有意伪装,只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泯然众人也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周絮太清楚了。   在母亲离家之后,周耀民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迷颓废,仿佛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但他不是那种允许自己回头的人。   所以他能抓住的似乎只有周絮了。   周絮不能有任何的闪失,他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她乖乖走便是了。   反抗的代价太大了,听话能为周絮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让她空出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就像变色龙会根据不同环境来伪装自己的颜色。   沉默和恰到好处的曲意逢迎,便是周絮的保护色。   许多老师或者长辈对她的评价中时常绕不开“内敛”“踏实”“安静”“心事重”这几个词语。   周絮只认可最后一个。   尽管此时和陆远峥已坦诚相待,但周絮并未交付自己的全部。   只有周絮自己知道,她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    第34章 2008/他的夏天   “周絮,你这撒谎的本事谁教你的?”   陆远峥将她的腿抬高,留出空隙,他的脑袋顺势钻了进去,唇齿在周絮大腿内侧薄弱的皮肤上反复厮摩、吮咬。   这是对她刚才嘴硬的惩罚。   周絮已经在成绩上骗过他一回了,但或许是有同他一样的不便言说的苦衷,所以他可以原谅。   但只能原谅这一次。   陆远峥的包容度就这么低,他不能接受周絮的又一次欺骗,哪怕只是床上的一时之言。   床榻下面,周絮的吊带已经被扯坏,可怜兮兮地落在几张撕开的包装纸一边。   二楼的床没有床头柜,在陆远峥的猛烈攻势之下,周絮的头好几次都要在快撞到上面时,又被陆远峥拽下来继续。   胸前的两团在丢掉束缚之后,可怜的摇晃着,在破碎起伏的声线中,变成白色的柔波。   翻来覆去,在最后一包套子用完后,陆远峥总算停下,抱起周絮去冲洗。   等到了浴室开灯,陆远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过分,从头到尾,周絮身上遍布着他的牙印和吻痕。   所以当周絮将他拒之门外时,陆远峥也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二楼的卧室和卫生间的门锁在周絮搬进去的第一天就全部换掉了,陆远峥有备用钥匙也进不去,只能被迫接受周絮的冷战。   周絮当然生气。   那件吊带是她很喜欢的样式,是她高考后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夏季的衣裙大多没有领子,根本掩盖不住皮肤上的红印。   好在现在旅游旺季,周耀光基本不在家,而张岚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周絮暂且不会见到他们,但是袁金梅很快就要回来了。   这些天过得昏天暗地,分不清昼夜,像是积攒了一整个雨季的水坝泄出了洪水,关闸后,漫上来的却是一阵阵的空虚。   好像再也找不到什么来填满。   同在一个屋檐下,想要没有任何交集是不可能的。   陆远峥按时按点地给周絮送饭。他观察过周絮在学校的吃饭习惯,她一天只吃早午两顿饭,主食吃的不多,书包里常备着黑巧和牛奶,还有一些坚果和牛肉干。   这其实也是周絮转学过来才有的吃饭习惯。   压力所迫,周絮每天需要的思考时间很多,她必须保持长时间的专注,适量的食物补充能量的同时也不会带来困倦感,可以让大脑处于清醒状态。   当箭离弦之后,松动的神经突然惊醒过来,尤其在几乎持续一周的激烈床上运动之后,周絮的身体朝她发出信号。   周絮开始思念食物的香气。   几声敲门声后,卧室外的窗台上往往会放着一份用盒子包好的早点,印着容兴斋的字样,还有一束带着晨露的鲜花,被插在一个翠绿的玻璃瓶里,水里有几条金色小鱼,围着根茎绕来绕去。   每天的早点不同,鲜花种类也不同,有些周絮叫不上来名字。   六月份,明潭开花的植物有很多,集市上到处都是卖花的。   但陆远峥不去赶集。   他常常早起,背着书包,骑山地车去他的秘密基地。到水库边的次数比较多,湖岸两侧开着的蓝色绣球是无尽夏。   他是在六岁的夏天认识这种花的。   那时候爸爸妈妈带他第一次到这里玩,他为了抓鱼滑进了水里,又被爸爸捞出来。   陆远峥浑身湿淋淋的,手里还死死抓着鱼的样子有些滑稽,他们一并笑了出来。   陆远峥喜欢无尽夏这个名字,好像在夏天里经历过、感受过的一切快乐都能无限地绵延下去。   他的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陆远峥会折几只开的好的,放进书包里。   怕压坏花头,他只拉上一半的拉链,把花根放进去,露出蓝白色的绣球花瓣在书包外。   陆远峥一路闻着花香回去,路过荣兴斋时,恰好能赶上刚出蒸笼的早点。   一来一回的路途不算近,加上天气炎热,陆远峥回来往往是一身汗,但他却乐此不疲。   冲完澡稍作休息,又去菜市场买新鲜食材,给周絮做午饭。陆远峥一个人在家时,吃的很简单,更何况天气又闷又热,他不愿在炖汤上浪费时间。   但现在周絮在这儿。   他是想哄她下楼,但更多的是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这天周絮推开门,发现翠瓶里插着几只含苞待放的荷花,一旁的窗台上除了早饭,还有一个纸袋。   里面装着一件新的吊带。   厨房里,砂锅咕咕噜噜地冒着热气,陆远峥脖子里挂了一条白色的毛巾,用来擦汗。   周絮走到厨房门口时,看到陆远峥正盯着某处发呆,在热水又一次沸腾,顶出砂锅盖子时,他才回过神,来不及思考就直接用手去捏盖子。   像是被陶土盖咬了一口,陆远峥的手猛然抖动一下,立即松开锅盖,下一秒便被周絮抓住了手腕,往水池带去。   冰凉的水冲刷着刚才被烫过的指尖,停了十秒左右,痛感逐渐减淡。   周絮关上了水龙头问:“还疼吗?”   “疼。”陆远峥瞧了她一眼,拧起了眉:“特别疼。”   周絮轻微皱了下眉:“你等我一下,我有药膏。”   周絮急匆匆地上楼,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存放的烫伤药。   虽然她的烫伤已经可以不用上药,但周絮总会留着一盒,以备不时之需。   周絮用食指蘸取一点药膏,慢慢地在陆远峥的指腹打着圈。   冰凉的草药气味在两人之间散开,陆远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轻声开口:“你心口上的疤痕,也是被热水烫的吗?”   周絮淡淡地“嗯”了一声,合上了瓶盖:“小时候贪玩,非要去拿茶壶,没想到被泼了一身。”   被涂过药膏的指腹又凉又滑,陆远峥两指重合,慢慢摩挲着:“你爸妈很忙吗?小时候不管你,现在也不管你。”   其实陆远峥很早就感到好奇了。   周絮的爸爸妈妈是怎么样的,为什么她搬来这里这么久,都没有来看过她。   周絮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流淌而下的水冲洗着指腹上多余的药膏。   “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跟着我爸爸生活,他在外地做生意,不常回家。”   滚烫的身躯从背后贴过来,陆远峥环住了周絮,下颌扣在周絮的肩窝处:“你知道你妈妈去哪里了吗?她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你吗?”   周絮摇了摇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远峥像是在安慰她一般,低低道:“我也没有妈妈,她很早就去世了。”   周絮微微侧脸,鼻尖擦过陆远峥一侧的唇。   陈年旧事了,陆远峥不想再提,但他的脑海中却陡然闪过一个片段。   在他小时候,母亲要三班倒。陆远峥不喜欢她到天快亮才回家,他想要妈妈陪他睡觉。   他小时候顽劣之余还特别爱哭,嗓门大的整条福临巷都能听到。文心为了哄他,只能暂时答应,却又屡屡失约。   陆远峥既难过又生气,为了验证母亲是不是真的爱他,他会在文心下班之前偷偷藏在二楼卧室的梨花木衣柜里面。   衣柜里除了樟脑丸的味道,还有文心衣服上的芳香,那是一股很安心的味道,陪着陆远峥一起等妈妈回家。   五岁的小孩再聪明,做事也会露出破绽。衣柜下面没有藏好的凉鞋让文心一下就猜到了陆远峥躲在里面。   但她并不会直接拆穿,而是像和陆远峥玩捉迷藏一般,装作焦急寻找的模样,在庭院里大声喊着:“峥仔?峥仔?阿妈回来了,快出来吧…”   陆远峥很喜欢母亲这么喊他,声音里有种丢了宝贝的焦灼感,在一声声的呼喊里,那种被在意、被爱着的感觉会变得格外强烈。   他觉得十分幸福。   不过这种游戏没过多久就结束了,他的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次听到母亲的声音,便是在梦里。   想到这里,陆远峥又将周絮抱紧了些,鼻尖埋进了她的颈窝:“周絮,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永远。   在周絮这里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语。   周絮不会轻易许诺,毕竟期待落空的滋味太苦涩,她早有体会,自然不会施加于他人。   但这个时候周絮实在无法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周絮听池雨讲过一点陆远峥家里的事,母亲早亡,父亲另娶。   周絮觉得自己比他好那么一点点,毕竟她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扭过脸,用嘴唇碰了碰陆远峥的面颊。   其实是一种抚慰,但也像是一种肯定。   陆远峥缓缓抬起了眼睛,嘴唇轻抿了下:“你再亲亲我。”   做了那么多次爱,好像两人从没有认真地接过吻。   于是周絮在他怀里转过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想要垫脚时,陆远峥配合地弯了些身子。   周絮闭上眼,轻轻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辗转,在张合之间,滑嫩的舌尖碰着,勾着。   院子里晾着的床单随风摇动,树荫里躲着鸣叫不息的蝉,巷子里的小孩还在追着弹珠跑,明潭的夏天真的很长很长。   吻逐渐变得激烈,周絮往后撤开了一点,喘了口气:“你的手疼不疼了?”   “不疼了。”陆远峥声音哑掉了,还意犹未尽,追着周絮吻:“你再亲亲就好了。”   陆远峥当然不会只满足于周絮的唇。   他一路往下吻着,怕再次留下痕迹,陆远峥吻的很小心,如蜻蜓点水,从下巴到脖颈,再到心口上的疤痕。   他的头发很蓬松,擦着周絮的皮肤,让她觉得痒痒的。   周絮忍不住笑了起来,推了推他:“你怎么这么黏人?”   陆远峥不置可否:“我喜欢谁,就会一直黏着谁。”   “你不想被我黏吗?”   陆远峥用大拇指抹去周絮唇上的莹亮液体,突然又萌生了让她含住手指的念头,有时候他自己也会被心中突然冒出的龌龊想法而感到惊诧。   “明天阿婆就回来了。”   周絮不动声色地挪开陆远峥的手,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第35章 2008/你我约定   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情歌》   那个夜晚短暂的让陆远峥产生了一种从未拥有过周絮的错觉。   空调的温度被他调到了最低,这样在床上抱着也不会感到热。   这几日过得充实又空虚,昼夜颠倒,周絮时常会忘记时间的流逝,极致的快感冲掉了之前的一切忧虑。   但在今夜,在陆远峥的臂弯里,周絮突然意识到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在想什么?”   陆远峥翻过身,换了个姿势抱她。   “在想成绩。”周絮说。   陆远峥轻微地怔了下。   高考后,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这件事,因为过于沉重和现实,在另一种欢愉热情里,逃避是一种本能选择。   周絮认真了起来,抬起眸子注视着他:“你考得怎么样?估分了吗?”   陆远峥闭口不谈高考第二天发烧的事,只说:“还行。”   似是害怕周絮会因为两人到不了一起的事担忧,陆远峥捏了捏她的脸,宽慰道:“放宽心,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周絮淡淡地“嗯”了一声,突然道:“你会唱歌吗?”   “怎么话题突然跳到这里了?”陆远峥抬手拨开了周絮耳侧的乱发,轻轻笑了笑。   周絮揉了下眼睛:“我有些困了,但睡不着。”   陆远峥的手滑动到周絮的背脊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哄:“那你闭上眼吧。”   周絮听话地合上眼睛,鼻尖都是他的味道。   安静的夜晚里,陆远峥唱了一首时下流行的英文歌,Westlife的《MyLove》。   第一句英文被陆远峥唱出来时,周絮的睫毛动了动。   她没想到陆远峥的英文发言这么好听,少年清脆的嗓音里发不出太有磁性的声音,但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单词尾音带着夜色的缱绻。   周絮心中突然产生一种悸动,是和陆远峥第一次念她名字时一样的感觉。   虽然周絮没听过这首歌的旋律,但她能大概听懂歌词,是一首情歌,带着祈祷和期许,以及爱下去的决心。   一股困意袭来,周絮睡着之前,喃喃地问了句:“这首歌叫什么?”   “MyLove。”   他的吻最后落在了周絮的额头上。   陆远峥第二天是被一道强光刺开的眼。   袁金梅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土特产回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喊了半天没人应,最后发现陆远峥竟然还没起来。   “怎么睡到现在?”   袁金梅一把将窗帘拉开,打开窗户,又环视了一圈陆远峥的房间,稍加肯定道:“不过,房间还算干净。”   陆远峥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地上干干净净的,垃圾桶里的塑料包装和卫生纸也被扔掉了。   显然是周絮在他睡着时打扫的。   过于细致了,陆远峥竟找不出一丝昨夜的痕迹。   见陆远峥愣神的模样,袁金梅拍了拍外孙的肩头:“起来吧,洗把脸,我带了许多特产回来,你回学校的时候给你老师带点,顺便问问怎么报志愿。”   “出成绩了?”陆远峥心下一紧。   袁金梅从不在大事上犯糊涂,她记得很清楚:“我回来的时候听池越妈说的,下午就能打电话查了,不过今年好像也能在网上查了。”   袁金梅感慨:“这个网,真是个好东西。”   陆远峥稍稍松了口气。   他穿上拖鞋,走到庭院,下意识朝楼上看去。   这个轻微的动作引起了袁金梅的注意:“阿妹的租约快到期了吧?她和你说了什么时候搬走吗?”   陆远峥如梦初醒。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   “那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袁金梅说着就往客厅走,又被陆远峥拦住:“我来吧。”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发出欢快的铃声。   周絮看了眼来电显示,果断挂断,又看到了五分钟前来的一条短信,是梁译发来的,很简短的一句话——   “京大招生办给我打电话了。”   班主任老李宽厚地笑笑:“你有什么急事的话,可以出去接电话,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周絮面无表情地在消息栏回了两个字“恭喜。”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重新放回口袋,对班主任笑着摇摇头:“没事。”   会议室里,周絮的旁边坐着一个劲儿喝水的周耀光。   坐在对面的除了老李,还有校长刘彰。   周絮一早接到周耀光的电话,便赶来了学校。   虽是下午统一公布成绩,但教育局在早上就提前拿到了全县学生的成绩,电话直接打到了刘彰这里,提前告诉了他两个人的成绩。   其中周絮省排307名,全市第七,全县第一,有资格获得一等奖学金。   考虑到周絮的家庭状况和本人意愿,学校表示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反而会替她保密。这些,在来的路上,周耀光就和她说了。   去年京大的最低投档省排是282名,所以周絮本不报什么希望,但今年学校却在部分特定专业扩招名额,分数线自然会比往年略低一些。   刘彰极力保持镇定,先给周絮说了奖学金的事,接着便吐沫星子横飞:“周同学,虽然这些专业确实比较冷门,但京大可太好了啊,咱们学校十几年出不来一个,没想到今年竟然能出个双花蛋!”   刘彰的本地口音很重,加上语速较快,前面几句周絮听得懵懂,只大概抓住了后面的三个字:“双花蛋?”   老李在一旁伸出两根手指,解释道:“今年有希望考上京大的,有两个学生。”   周絮的右手无意识握成了拳:“另一个是谁?”   【省排…310…】   文心书店的老式白色大头电脑前,陆远峥把分数和排名给陆昌群发过去之后,就把手机扔在一边。   冯玉裁站在窗边,捏在指尖的烟灰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欣慰之余,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高烧38.5度能考成这样,只有冯玉裁知道陆远峥是有多大的决心,但他还是不得不提醒道:“别因为感情误事。”   陆远峥没吭声,有预感般望向手机。   接着,铃声竟真的响了起来。   是他等了一下午的周絮。   周絮跟陆远峥约在附近公园里的一处凉亭。   柠檬桉树高大粗壮,枝叶繁茂,遮住整个亭子,不远处是湖泊,是朱自清笔下的荷塘。   周絮买了两罐冰镇汽水,等陆远峥到这里时,瓶身已经裹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   陆远峥盯着周絮直挺挺的背影,竟有些不敢上前。   如镜花水月般,一点就碎,遥不可及,但明明他们今早还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   陆远峥定了定神,走过去,拿起搁在石桌上的汽水,叩开拉环,仰头喝一口才道:   “等很久了?”   “没多久。”周絮说。   陆远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手指摩挲着瓶身,空气又静又闷,只闻聒噪蝉鸣。   一直等到掌心慢慢被水珠弄湿后,陆远峥才开口:“准备报哪里?还是京大吗?”   周絮淡淡嗯了一声。   其实陆远峥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周絮一定要回京阳,全国top级的学校又不止京阳一所。   但或许是她思乡心切,或许是那里有她不可割舍的人或者事情,又或者她真的很喜欢那个大学。   人总归更习惯呆着自己熟悉的地方,也会有一些难以放下的执念和坚持。   陆远峥理解,因为他也是这样,他们一直都很像。   “第二志愿你报哪里?”他佯装随意地瞧着她。   路灯照在周絮的侧脸上,陆远峥觉得自己的心跳动了好几下,刚被冰凉液体滚过的嗓子竟然有些发痒。   “江临大学。”   周絮转过了头,又重复了一遍:“我报江临大学。”   周絮看了一下午的报考指南,又听了老师的建议。   全国重点高校的计算机专业里,除了京大,就要数江大。而且江临经济发展潜力大,大大小小的科创公司众多,实习机会多,未来就业前景不错,消费水平也在周絮可接受的范围。   当然最关键的是去年江临大学的最低投档省排是546,于周絮而言,是一个非常稳妥的选择。   紧握着易拉罐的手突然松开,陆远峥的唇角轻微扬了扬。他没说话,仰头将最后的一点饮料全部喝完。   橙子汽水的甜味在舌尖晕开,接着钻进了陆远峥的心里。   陆远峥偏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笑,像是荷塘上的白鹭,翅膀扑上水面时荡起一瞬间的水花声。   他本不想让自己表现的那么开心,但却怎么都压不出从心头泛起的雀跃,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角,又到了眼眸深处。   周絮被他的笑感染着,也笑了:“你呢?你怎么报?”   陆远峥笑意不减,眉宇淌着一股许久不曾出现的少年气。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语调很是轻快:“和你一样。”   明潭的夏日夜晚,不算美妙,空气里的闷热让人总想拉开距离。但好在夜晚的湖边有些风,湖里还有几艘游船,船顶点着灯。   桨声轻荡,莲动夜舟。   两人并肩而行,陆远峥不动声色地勾住了周絮的小拇指,晃了晃。   这是一种幼稚的、无声的约定。   “周絮。”   “嗯?”周絮扭过头:“怎么啦?”   陆远峥笑着摇头,又喊:“周絮。”   少有的清澈,高扬的音调,周絮能感受到他很开心。   她配合的晃了晃他的手指,也笑了:“你想说什么啊?”   其实刚才陆远峥只是想单纯喊她的名字,但现在,福至心灵,他突然道:“等志愿下来了,不管录取结果如何,你都带我去京阳看看吧。”   他想去看看她成长的地方,看看她的故乡。   那是他从未抵达的北方,有他从未经历过的冬天。   陆远峥把周絮送到周耀光家的楼下,又在分别时忍不住抱住了她。   身高差距之下,陆远峥的下颌蹭着周絮的发顶,还是他熟悉的兰花香。   那时候他似乎还有些庆幸,周絮不是那种变化很快的人。   她喜欢的洗发水会一直使用,一年四季基本都穿校服,喜欢吃的菜也总是那几样,所以总的来说,周絮是个相对稳定的人。   那么她应该也是个长情的人。   周絮的耳朵贴在陆远峥的左侧胸膛,她能听见少年热烈跳动的心脏,又隐隐担心周耀光或者张岚突然下来。   她轻轻推了推他,眼里的柔情还未完全退却:“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陆远峥听话地松开手,目送周絮走进楼道。   脚步声点亮了一楼的声控灯,慢慢的,又点亮了二楼的。   陆远峥就站在楼下,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窗口。   防盗门“彭”的一声关上,几秒过后,灯灭了。   当陆远峥扭身离开时,刚才被周絮勾过的小拇指突然疼了一下。    第36章 2008/山南水北   志愿结束报名后,陆远峥就进厂了。   他选择的是一家专做电脑主机配件的工厂,包吃住,每天在流水线上干够十二个小时,半个月结一次钱。   陆昌群每月给他的生活费并不算多,一是弟弟陆鸣岁治疗以及学画比较烧钱,二是作为一家之主,他有必要严格把控陆远峥的经济来源。   所以陆远峥压根没存什么钱,他能想到的来钱最快的方式就是进厂。   流水线上的操作枯燥无聊,吃饭休息都有固定的时间。陆远峥只能在晚上下工后,和周絮短信联系。   诺基亚翻盖手机的按键又硬又小,字母堆积在一起,打字又慢又难受,陆远峥那时候萌生了多在这里呆几天的想法,至少在去京阳时,给周絮换一个触屏手机,现在数码手机店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了,价格逐渐被打了下来。   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打电话,宿舍的人多,陆远峥只得躲在厂里的一处无人角落。虽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但周絮的声音还是那么婉转好听。   陆远峥知道周絮不好意思在家里打电话,每次都要到楼下喂蚊子,所以他尽管很思念,也极力压抑着感情,催着她上楼涂花露水。虽然两人每次说话的时间不长,但陆远峥已经知足了。   白天安装配件,晚上智斗蟑螂,这样的日子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过去了。   结工钱那天,恰巧也是志愿投档出结果的日子。   陆远峥把一叠纸币缝进背包的内侧口袋里,先回了趟家里。   袁金梅知道他要回来,提前备好了叉烧饭。   看外孙狼吞虎咽的样子,袁金梅心疼地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又推过去一杯凉茶:“待会儿去楼上冲个澡,楼下的水管有点漏水,我还没找人来修。”   陆远峥停下了动作,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只能囫囵着说:“楼上?”   袁金梅道:“阿妹前两天把钥匙还了,她叔叔帮忙把东西搬走的,还把屋子打扫的特干净。”   其实周絮在打电话时也说过租约到期自己准备搬走的事,但陆远峥告诉她不用着急,等他从厂里回来再说。   周絮当时好像答应了,又好像没答应,陆远峥记不清了,因为周絮接下来很快又说,她要和家里人出去旅游一趟,大约有一周时间。   很自然的事情,陆远峥没有多问,流水线上的时光足以消磨他所有的力气和敏锐神经。   现在,那根尾指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这天上毒辣的日头给烫到了。   陆远峥顾不得袁金梅在身后的叫喊,边打电话边往学校里跑,一直等他到了学校,周絮还是没有接电话。   今天,是学校统一放榜的日子,时代波涛朝前涌动,但明潭一中却依旧保留着传统环节,欢迎毕业生到学校拍照留念。   校门敞开着,上面挂着一条红色横幅,白色的楷体字连缀成一句诗——“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陆远峥一路穿过人潮,看到公告栏前围着一圈学生和家长。   县状元会获得一笔学业奖金,这是明潭一中不成文的规定。以往公告栏上贴的是恭贺名单,而今年却换成了捐赠书。   捐赠人被写成明潭一中08级毕业生,三千块的全部奖学金赠与临省一处贫困山区的希望工程。   乌泱泱的人群里,只有陆远峥知道,这是周絮捐的。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陆远峥找到班主任老李时,他正站在走廊上和家长说话。   办公室只有两个年轻老师在整理并检查十一班的学生档案。其中一个老师手脚有些毛躁,转身堆放档案袋时,不小心碰到了一旁还未整理完毕的一小摞档案,撒了一地。   其中,落在最上方的档案袋颜色要比其他的都深一些,一看就不是明潭一中印制的。   牛皮纸袋上,写着周絮的名字。   因为还有体检单和学年成绩单没有放进去,所以档案袋是没有封口的。   那露出的狭窄缝隙里,藏着周絮所有的秘密。   又一年的台风天到来前,周耀民的名字再度出现。   陆远峥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身子僵硬在原地,捏着档案袋的手指有些发麻。   他的后脊骨被太阳刺着,那块在第一次看到周絮名字时被撞出的淤青好像从未消失过,痛的让他使不上力气,老师轻轻松松地从他手里将档案袋抽走,还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   原来那则他毫不在意的新闻,才是开端,是他误以为的天赐良缘。   周耀民如果没有入狱,周絮永远、永远不会来到这里。   或许这就是那一天荒谬的开始。   接着便是京阳大学的最低投档省排,307,陆远峥只差了1.5分。   周絮是京大的最后一名,被生物技术专业录取。   她知道录取结果时,人在新加坡。   崔念希是三年前到这里的。在做化疗手术时,她和现在的丈夫叶知文相识,并随之移民。   不知是这里的风水养人,还是爱情养人,崔念希的身体逐渐康健,精神恢复从前,竟熬到了医生口里不可能的第十一年。   崔念希迎来人生的第二个春天,同时对女儿的思念也越来越浓。   算算日子,周絮已经十八岁了,马上也要高考了,她无颜面对女儿,只想问候一句她好不好。   崔念希翻来覆去,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拨通了周耀民的电话,结果却是空号。她又去拨周耀民办公室的电话,得到的答案让她如坠冰窖。   后来几经打探,崔念希才知道,周絮如今在明潭的周耀光家寄住。   和周耀民结婚时,崔念希就不喜欢这个弟弟和弟媳妇,也因此和周耀民吵了好几次。   周耀光软弱老实,张岚精明算计,两人蛇鼠一窝,崔念希不知道周絮是怎么在那里呆了整整一年。   在确定消息之后,叶知文陪着崔念希去了趟明潭。   周絮的护照还在有效期,去新加坡的签证办理的也很顺利,到这里之后,她住进了叶知文的书房。   新加坡的租价高,崔念希租住的房子在叶知文工作的研究所附近。   房屋面积不算很大,其中一间大卧室被崔念希做了隔断,分成了两个书房。尽管如此,本就不大的客厅里放了张长桌,一侧是落地台灯,另一侧是嵌进墙里的书柜,除了书籍,还有各式影碟和唱片,这也是崔念希写字的地方。   身体支撑不了崔念希正常上班,她如今是一名自由撰稿人,博客上的粉丝数很多,在闲暇之余也会接一些翻译工作。   叶知文很欢迎周絮的到来,他主动将自己那间书房收拾出来,自己先在研究所的宿舍暂住。   其实周絮见到叶知文的第一眼,就知道为什么崔念希会选择和他结婚。   叶知文很像年轻时候的周耀民,温和儒雅,又知识渊博,却比周耀民更懂得尊重和退让,和崔念希相处的平淡又幸福。   爱屋及乌,周絮到的第一天,叶知文就带着她办了新的电话卡,国内外均可接打电话。接着他又给了周絮一份非常详细的地图附带着生活出行的注意事项,还有一些现金。   这些足够周絮在这座花园城市探险游历。   不过在她探险之前,先接到了池雨的电话。   池雨能考上重本完全在父母意料之外。   为了庆贺,王家芳邀请许多亲戚朋友来家中吃饭,池雨自然也把陆远峥喊了过来。   欢声笑语里,只有池越的心情最差。   “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傻子!”   池越把筷子摔在盘子上,用手指着,轮流控诉:“陆远峥,你首当其冲!”   “江临大学?!你什么时候学的?你不是高考前还是倒数吗?”池越气得头晕。   陆远峥拎着茶壶,正慢条斯理地烫碗筷,兴致缺缺地看池越一眼:“首当其冲不是这么用的。”   池越充耳不闻,又把手指向池雨:“池雨,你连我都瞒?!我是你亲哥!”   池越简直要疯,这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周边亲近的每一个都带着面具。   其实池雨没想骗他,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高考会超常发挥,所以她没跟池越计较,给他倒了杯凉茶清火。   池越一饮而尽,稍微平息后,又想起一则怪事:“你们谁知道周絮考的怎么样?为什么咱们班成绩单上没有她啊?不会是做了什么错事,被取消成绩了吧?”   池雨忍不住为周絮辩护:“你知道什么?周絮一定考的很好。”   “你怎么知道?”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非常及时的插进对话,池雨没经过思考,便直接脱口而出:“周絮原本就是学霸,她只是为人非常低调而已!”   话音落下,池雨才看向了那个提出问题的人。   一瞬沉静后,从陆远峥喉咙里滚出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轻笑,旋即起身,一脚踹开了塑料椅。   “事情就是这样。”   池雨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到远峥哥会那么生气,饭都不吃了,直接走了。”   “他肯定是因为奖学金才生气的,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名,但江临大学已经很好了,还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计算机科学专业,县里好几年才出一个名牌大学的。”   电话这头隐约带着哭腔,周絮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邮寄明信片来转移池雨的注意力。   挂断电话后,周絮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   赤道上的人们终年感受着灼热的夏天,没有四季循环更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周絮拨通陆远峥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好几声后才被接通。   他们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周絮握紧了手机,嗓子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团湿软的棉花。   窗外,绿意葳蕤,苍郁树干上爬满了蕨类植物,像伞棚一样张开,又直插云霄,咸湿的海风吹得风铃摇摇晃晃。   “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远峥还是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周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刚办好国外的电话卡。”   陆远峥不再说话。   周絮又解释道:“我妈妈带我来新加坡了。”   陆远峥还是没有说话。   周絮的胸腔忽然有些闷:“你不相信我吗?”   “信,怎么不信?”   陆远峥笑了,嗓音冰冷:“千金大小姐出趟国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下轮到周絮不说话了。   她垂下了眼,陷入了沉默。   这一天比周絮预想的要早一些,但似乎又刚刚好。缠绵悱恻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想坦白,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陆远峥炽热的眼睛时,就是说不出口。   一说,就想流泪。   信任修复的过程比建立信任的过程要难得多,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耐心,就算两个条件都满足,但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此前所有,功亏一篑。   甚会反扑,陷入比之前更恶劣的境地,变成势不两立的双方。   周絮不想这样。   “周絮,真是抱歉。”   陆远峥讥笑的话音里带着自嘲:“让你在我们家忍受了这么长时间。”   虽然袁金梅家的房子比不上京阳的家,但周絮很知足,能有一处安静干净又独立的空间收容她。   还有陆远峥相陪。   周絮从未觉得苦。   但她知道,现在说出的话在陆远峥这里无非是巧言令色。   周絮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密闭罐子里,氧气正在一点点被抽净。   “你还想说什么吗?”   像是一句不耐烦的结束语。   周絮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缓缓道:“恭喜你被江大录取。”   沉寂了一秒,声筒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如针扎过,让周絮的耳膜觉得有些刺痛。   “好样的,周絮。”   电话被挂断了。   周絮举着手机,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没有任何征兆的,新加坡开始下雨了。   雨势猛烈,夹着浓郁的植物气味,朝周絮扑来,落进了她的眼里。   周絮把书桌上的化妆镜遮住,不愿去看自己的模样。   窗台上翻开的书页被打湿了,纸张变的软塌塌、皱巴巴。上面的这些褶皱不会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消失,它会永远停留在上面,很难抚平。   周絮想,这应该是她和陆远峥的最后一通电话。    第37章 2008/绿转红灯   周絮在新加坡过完了高考后的整个暑假。   南洋的雨水时常让她想起明潭,热烈滚热的雨竟也变的忧伤起来。   山南水北之间,雨,似乎变成了他们唯一可共同触摸的东西。   除了完成探险任务,周絮还给房东太太的女儿做了一段时间的家教,积攒了一点钱。   这是周絮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赚钱的乐趣,所以在开学之后,周絮也在学校找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兼职工作。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崔念希,只是说周耀民给她的钱完全足够了大学四年。周絮想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这样她就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   周絮没想过陆远峥会联系她。   也不能说是联系。   电话常常在周絮接通的下一秒就挂断,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样的举动,更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换号码。   有时候是在深夜来的电话。   周絮被枕头下面的手机给震醒,她大多时候会挂断,而在某个熬夜做功课的夜晚,那个熟悉的号码再度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时,周絮的心莫名跳了起来,悄悄去阳台接通了电话。   那是十月份,宿舍楼下,丹桂飘香,冷凉的空气萦绕着,周絮站得手脚有些发麻。   夜深人静,听筒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周絮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睡吧。”   周絮温声说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那晚之后,周絮再也没有接到陆远峥的电话。   大学一年级上半期除了满满当当的专业课,还有一节为了凑学分而选择的选修课。   周絮选的是毛笔书法课。   在开课第一天,她就很巧地遇到了梁译。   梁译自小学书法,会临摹各家不同字迹,家里的春联都是他写的,这节课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满绩。   从此之后,周絮基本上再没有来过这节课。   书法老师喜欢突袭下放签到表或者作业,当做日常考勤,梁译会模仿周絮的字,替她签到,连同平日的书法作业一并替她完成。   不是周絮不想上课,而是专业课和实验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周絮对生物不感兴趣,但转专业的条件是期末成绩要考到专业的前百分之十,班里的同学都是各地市考进来的佼佼者,所以她必须认真对待每一门功课。   梁译的生日在十一月二十号。   那天清晨,京阳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雪势由小变大,没过多久,整个京阳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梁译在家里过完生日后,又和一些大学的朋友约了晚上在大学城里的一家火锅店聚餐。   周絮应邀也去了,送给梁译一副索尼耳机。   当周絮掏出礼物盒子时,起哄声顿起。   情谊的深重时常用金钱来衡量,对于大学生来讲,这是一份相对贵重的礼物。   梁译面上不显,心里却欢喜。   他小心翼翼的将耳机收起来,红着脸压住起哄声:“周絮是我从小长大的好朋友,你们别在哪儿瞎猜。”   饭局将近结束时,有人提议去唱歌。   这时,周絮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我来京阳大学找你了,马上就到门口了。】   周絮盯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移开眼睛,竟未听到梁译叫她的名字。   “周絮?”   梁译失笑,只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要跟着他们去唱歌吗?离这里不远,我肯定在宿舍关门前送你回去。”   周絮揿灭手机,拿起羽绒外套就走:“不了,我有点急事。”   梁译紧跟着追出去:“那我也不去了,我唱歌跑调。”   天冷路滑,周絮一路小跑,雪花飘到她的嘴唇上,又被喘出的热气融化,根本无暇顾忌身后的梁译。   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   【我在北门,快冻死了。】   周絮看完消息,拿出短跑比赛的精神劲儿,加快了速度。   周絮的鞋子不防滑,在距离北门还有一个红绿灯时,她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尾椎骨疼的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梁译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把周絮搀起,替她拍掉棉服上的冰雪:“你怎么慌成这样,事情再急也不能跑这么快啊。”   绿灯在这一刻转换成红灯,人车成流,周絮被迫站在原地。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周絮刚接通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周絮握着冰凉的手机壳子,有预感般,望向了一个方向,眼神霎时僵在风雪里。   梁译疑惑地顺着周絮的目光看过去,几乎是一下就锁定了人潮里的陆远峥。   零下三度的天气里,他穿了件的灰色羊绒毛衣,脖子上挂了条黑色围巾,鞋子是春秋款的单层帆布鞋,肩头背了一个黑色书包。   陆远峥站在北大门前的貔貅石雕前,引得许多学生的注意。   一是他气质出众,二是他穿的实在单薄,和此时的京阳格格不入。   周絮扭头对梁译说:“你先回学校吧。”   梁译这才收回目光,斟酌了用词:“他是你的…朋友?”   周絮顿了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算起来,他们已经整整四个月没见了。   一整个夏天,陆远峥都在流水线上做工,也在等周絮的解释。   但是没有。   一直到开学,周絮都没有半分要和他解释的意思。   陆远峥想要的不多,只要周絮哄他一下,亲口对他说出一切,他就可以原谅她所有隐瞒和欺骗。   陆远峥从未怨过周絮考去京大,相反,他为她感到由衷高兴,陆远峥只怪自己没能多考几分,才让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远。   在凌晨那通电话结束后,陆远峥就想来找她了。   只是那时他因为和陆昌群吵架被断了生活费,旺季的飞机票又太贵,所以才一直停滞到快十一月底。   陆远峥半工半读,凑够路费之余,又托人在香港买了一块viviennewestwood的女士手表。   陆远峥买的是下午到京阳的票,但火车晚点,拖延了两个小时才到。等他出了火车站,看见黑色夜幕之中的漫天飞雪时,想起了周絮的名字。   现在,陆远峥又想起了那个在周絮桌洞里塞着的信封上的名字,梁译。   经历了漫长一分钟,红灯变成绿灯,周絮走了过去。   陆远峥清瘦了许多,鼻尖被冻得通红,睫毛上托着几片雪花,毛衣上坠满了冰碴。   看过来的眼神,也带了冷意,让周絮觉得陌生又疏离。   人与人之间,一旦生了间隙,便再难回到最初。   就像被打碎的镜子,就算用强力胶重新粘在一起,也无法抹去摔碎的痕迹。   裂开的缝隙会折射出人的虚伪和自私。   刚才摔过的地方还有些疼,周絮慢慢地走到了他身前。   “其实,有什么话可以在电话里说的。”周絮温和地陈述客观事实:“江临离这里太远了。”   陆远峥收回飘远的目光,冻僵的脸上扯出意味深远的笑:“我要是不来,怎么会知道你还有脚踏两只船的这种癖好。”   周絮愣住,过了近半分钟才开口说话。   她的目光很认真:“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还是要说,我没有和梁译在一起,从来没有。”   “你让我怎么相信?”   冰冷的、十分无力的笑声化作白色的热气,如烟雾一般,消散在风雪里。   “周絮,我现在真是不知道你那句话真,那句话假。”   “我甚至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陆远峥的声音有些发颤,四肢百骸都跟着一并颤抖,整个人快要裂开一样。   “我喜欢过你的。”周絮轻轻开口。   “真的。”周絮缓缓笑了笑:“陆远峥,我真的喜欢过你的。”    第38章 2008/半句再见(校园篇完)   喜欢过。   这是一个过去式的表述。   周絮一向尊崇自己的内心,从不含糊感情的界限。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喜欢陆远峥的。但现在这份喜欢因为掺杂着的一些愧疚而变得不纯粹。   他们的从前像是珍藏在书页里的树叶标本,一打开,旧日里所有怦然心动都随着清淡的植物香气扑来。   就留在那里吧,挺好的。   听到周絮这句话,陆远峥的心头有那么一瞬间的灼热,却又很快被寒意驱散。   太冷了。   陆远峥从来没有觉得冬天能有这么冷,明明从火车站出来时,他亢奋的神经和急促跃动的心,让他浑身都发烫,可现在浑身的血液却像是被冻住了。   陆远峥一张口发现自己的牙齿开始打颤,胃部开始隐隐反酸,他原本是不想说的,但现在不得不说,他要逼着自己清醒。   “人去楼空。”   “虚与委蛇。”   “巧言令色。”   “阳奉阴违。”   每个词都被他咬的极重,一次次拔刀,刃却向内,割破了两两相视间的风霜,牵带着过往的温情时刻变得冷却,所有丰丽的颜色变得黑白。   最后以一声轻讽的笑结束:“周絮,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她把他哄得像条狗,勾着他上床,围着她摇尾乞怜,然后在他最爱、最离不开的时候,又一声不吭地踹开。   她用所谓的喜欢编织成柔软的棉絮,让身处暖房的他几乎忘记,狐狸的本性从不是勾引男人,而是精明狡诈。   没有心,所以周絮不会疼。   陆远峥紧握的拳突然松开了。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任冰雪融化在脚底,渗进鞋里,冷气跟着钻进骨髓,在他身体里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痛。   “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根本不会告诉我,你隐瞒成绩的事,但池雨却知道。”   “我告诉过你,不要骗我,可你根本没听进去。”   “那我到底算什么呢?周絮。”   陆远峥眼圈红了,怒极反笑:“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胃部的酸水快要漫上来,陆远峥咽了咽喉咙,继续强迫自己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分别这一天?”   “是不是早就和梁译约好要考京大?”   “你们是不是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天天传信,互通心意!”   是不是他不知道的事,梁译都知道。   陆远峥声嘶力竭地质问,引得校门口不少人朝这边看来,但现在的陆远峥根本顾不得这些。   他给周絮打电话的时候就想问了,但他好怕,好怕周絮就那么他说再见,所以电话一接通,他就挂断了。   他天真地想,只要见一面就好了。   “你说话啊周絮,你说啊,是不是这样?”   过往的温情、亲昵、缠绵,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变成锋利的碎片,深深扎进了陆远峥的肉体里。   很疼,但拔出来更疼。   就这么留在他身体里吧。   让他永远不要忘记。   周絮穿着白色的棉服,和风雪融为一体,就这么面无表情的,静默的站在他身前,像是一座雕塑。   这般冷静的样子,让陆远峥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简直是自取其辱、可笑至极。   他真是要恨死她这副冷静的样子。   “你真是和你的父亲一样。”   陆远峥轻轻别开了眼。   风雪霎时变得很大。   校门口的商贩收拾着摊位回家,车轮轧过雪层,留下黑色的印记,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似有雪灌入,周絮的喉咙里一片冰凉,眼里却滚热滚热的,是新加坡的雨落了进来。   周絮在想是不是自己那晚的一时心软,才让他不顾一切的跑过来。她怎么会没查过江临到京阳的车票,一来一回足够一个月的生活费。   周絮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锋利的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曲起的指节泛着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告别,风雪如刃,一定要割开两人紧密相融的那一部分,直到血肉模糊,伤痕累累,才能彻底相忘。   周絮轻轻吸了一口气,淡然地笑了笑,直视着他:“对,你说的都很对,我就是没想过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就是和我爸爸一样。”   “我虚伪,自私,冷血,玩弄你的感情。”   “所以,麻烦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你听懂了吗?!”   最后一句喊出来后,周遭全部都寂静了。   周絮倔强地别过眼,闪动间,似乎有泪珠流入鬓角,很快的一下,像流星般很快消失不见。   眼睫上落满了雪花,陆远峥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闭了闭眼。   周絮为什么不再哄他了呢?   只要她勾勾手指,或者抱抱他,说两句漂亮话,他就不生气了啊。   现在是什么意思?她不装了,她不想在他身上费一点功夫了。   她不喜欢他了。   胃部酸涩的苦水从下往上,从喉管漫到口腔。   冰天雪地里,陆远峥好像又回到了夏天的衣柜里,那怕他哭喊得有多大声,阿妈都不会回来找他。   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远峥点了点头,语气决绝带着恨意:“周絮,别再让我遇到你。”   他用力撞过周絮的肩头,走进了暴风雪里。   周絮在雪地里站了好久,直到门卫走过来提醒她快到门禁时间,她才从雪里拔出双脚。   没走几步,就又摔在了地上。   周絮的双脚全部都麻木了,动也动不了。   她摊开擦破皮的掌心,看到中间的部分被指甲掐出了一个浅浅的月牙。   或许是今晚的风太大了,在她心里破开了一个洞,风雪在里面融化,最后变成温热的液体。   周絮的心口,有一只流泪的眼睛。   陆远峥走了不到半里,便再也撑不住。   他扶着路旁的一棵树,弯腰开始呕吐。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陆远峥几乎坐了一整天的火车,虽是买的卧铺,但整个车间闹哄哄的,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毫无食欲,几乎一天都没进食,只在下火车后买了一碗面。   现在也尽数吐了出来。   可胃部却还是止不住的反酸,眼角溢出来的泪冻结成了冰花。   陆远峥只买到了回去的硬座票,凌晨四点发车。   火车站的座椅是铁做的,又冷又硬,陆远峥就靠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有些涣散。   站内没有空调,窗玻璃封的不严实,料峭的寒风慢慢渗进来。   陆远峥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冰火之间,冷冷热热间牙齿不停地打颤。那根本来用于保暖的围巾已经被雪水弄湿了,脖子里一片冰凉。   他的身体一半在夏天,一半在冬天。   一半淋着雨,一半淋着雪。   火车准点发车。   陆远峥坐在靠窗的位置,遥遥地看到站台上有一对情侣相拥在一起,难舍难分,然后踏上两列不同的列车。   京阳站的灯牌逐渐远了。   风雪未停,他看不清了。   陆远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子,将手表取出来,握在掌心里。   坚硬冷凉的表盘贴着他柔软的掌心。   其实从见到梁译的第一眼,陆远峥就认准了他是那种家庭出身极好,父母恩爱、家庭和谐的小孩。   梁译的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他从小渴望着的,被爱着、被呵护着的幸福感,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正常地去爱,也能被爱,而不是像他一般,只会被抛弃。   人总是对自己在意的东西格外敏感。   但最在意的,却往往得不到。   如此可笑。   陆远峥凝视着表盘上走动的指针,扯了下唇角。   他微微开了点窗户,寒气透过来的一瞬,手表被扔了出去,摔向铁轨,脆亮的撞击声后,又被弹到了一旁的雪里。   表盘上的指针瞬间停摆,时间就这么静止了。    第39章 2014/雪夜再遇   “应该怎么爱,可惜书里从没记载。   终于摸出来,但岁月却不回来,不回来。   错过了春天,可会花再开。”   ——《葡萄成熟时》   时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雪还在下。   两条平行的铁轨上分别行驶着一辆绿皮火车和一辆白色复兴号高铁,分别朝向一南一北。   两车短暂擦过时,周絮突然醒了。   车厢前亮的红色灯牌提示,下一站,京阳北站。   临近年底,公司不好请假,周絮索性直接提交年假申请,好在陆远峥没有难为她,很快批假。   周耀民去世的有些突然。   监狱有规定的探视次数,在京阳念大学的四年,周絮几乎没有浪费每一次机会。到江临工作后,她也会每个月回一趟京阳。   上个月周絮去探视他的时候,看父亲憔悴了不少,询问原因时,只听他说心脏不太舒服,夜里总睡不安稳。   监区有专门医生配药,周耀民说吃过之后好了不少。却没想到这一场急匆匆的大雪就这么将他收走了。   七岁那年,周絮对死亡有了第一层认知。   也是这样的冬天,小区里的一只流浪猫被冻死在了花坛外。猫咪通体白色,和雪融为一体,直到天气放晴后,他们才发现。   那时候周絮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是很疑惑,为什么之前活蹦乱跳的小猫会变得如雕塑般僵硬。   如果在暴雪来临之前,她能求得父母同意,把小猫带回家就好了。   如果。   在给小猫下葬时,周絮脑袋里一直反复着这一个词,所以当她在台风天后捡到笨笨时非常开心,心想她总能弥补些什么了。   人的生命里有太多错过,不是不够珍惜,而是命运太波橘云诡。   周耀民入狱和周絮竞赛失利几乎同一时间发生,自那之后,周絮再没有去学校。   她最后一次回京阳三中收拾教材物品时,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朝她看了过来。   比起关切,更是是打量和探究。   他们似乎不希望看到她脸上的平静,这是不正常的,面对这般变故,应该是一蹶不振的,甚至带点泪水最好。   惨兮兮的样子有时候并不会博取人的同情,反倒会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喜悦,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比他们还惨的人。   但扪心自问,周絮的不知所措大于悲伤。   唯一的支柱倒下,无异于人生塌了一半。   可这些事都发生的太快了,就像周耀民的死,一直到葬礼全部结束,甚至周絮都没反应过来。   但她确实哭了的。   崔念希也哭了的,甚至连毫不相关的叶知文都眼眶湿润。那种场合,无所谓悲痛与否,都是要哭的。   然而,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也不是丧礼送行。   是之后,漫长的之后。   就像奶奶去世后,周絮在经过水果摊时,会下意识看向那些布满黑色斑点的香蕉。   这种放的时间的久的香蕉叫芝麻蕉,价格要比其他的低很多,四周还有苍蝇叮咬。奶奶牙口不好,喜欢这种,周耀民每次回去都要买一些。   奶奶总要让周絮也吃,老人家总是很执着,像拉着周絮去澡堂子一样执着。   可周絮不喜欢,她觉得芝麻蕉上的黑色斑点,就像奶奶脸上生出的老年斑。她当时甚至觉得有些恶心,之后又会为这份恶心感到无比愧疚。   现在周絮又来到了周耀民的之后了。   葬礼结束后,崔念希和叶知文飞回了新加坡,他们本想让周絮也去散心,但她拒绝了。   周絮回到酒店之后,打开了狱警交给她的那封周耀民忏悔书,信封上写着“女儿亲启”。   起初周絮是不敢看的,现在她觉得自己似乎好了一点。   酒店的暖气很足,周絮浑身都缓和了,但她捏着纸张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动了起来。   “小絮,你奶奶生前说过,人做的好事多,死后会上天做神仙,那我应当是会下地狱的。你和你的妈妈都应当恨我。   记得你小时候,可爱又柔软,聪明又勇敢,经常会问一些令我啼笑皆非的问题,比如故事书里没有女孩去探险的故事。我那时候就知道,我给你起的名字,好像错了,又好像没错。   你妈妈离家之后,我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巨大的洞,贪婪地汲取所有。我时常觉得痛苦,而那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我只想着为你好,却从未去确定,你是否真的开心,也从未真的坐下来和你聊天。   ……   在狱中的这些日子,我常会梦到从前。如果那时候我对你和你妈妈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尊重,多一些聆听,或许你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活泼话多,而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妈妈也不会离开。   我做了太多错事,受到这些惩罚是应该的。但你没有。   按照你的心,勇敢地去做事吧。就算做错了什么,也不要紧,爸爸已经在地狱了,会替你赎罪。   周絮,你值得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这是一封很长的信,周絮没有逐字去看,只匆匆读了个大概,便把信纸收进包里。周絮裹上羽绒服,走出了酒店,在门外拦了辆出租车,去了之前住的小区。   这套房子是崔念希离家后,周耀民买的学区房,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挨着京阳三中和京阳大学。   那时候的家就像是一颗包装精美的红苹果,鲜红的表皮下,是腐烂的果核。   前些年房子已经被法院拍卖掉了,里面住进了新的人家。   周絮上大学的时候,会常常驻足在楼下,和现在一样,仰头望向那个熟悉的窗户。   那扇窗户下是她的书桌,承载了她敏感沉闷的青春期,她曾无数次的透过这扇窗看向外面的世界。   周絮从未恨过周耀民。   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向温和的父亲会突然变的那般强横。于是她开始变得听话懂事,试图变成周耀民所规训的那般,可还是无法把父亲变回之前的样子,反倒自己变得更痛苦。   她恨不起来父亲,她永远记得周耀民是怎么跪在医院冰凉的地板上祈求院领导的,但她也无法做到像小时候那般爱他,崇拜他。   于是,痛着,痛着,她长大了。   当周絮坐到小区下面的秋千时,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不会再有人推着她的后背,让她高高飞起来了。   周絮走出了小区,沿着走过无数次的路,来到了京阳大学门口。   远远的,周絮瞧见了校门口那块巨大的蓝色牌立,上面“企业人工智能前沿应用论坛”的楷体字被一些雪描了边。   周絮看了眼时间,论坛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停住了脚,折返回酒店。   本次受邀参加论坛的企业名单里也有方鹊科技,代表出席的是陆远峥。   论坛结束后,陆远峥刚刚起身,就被身旁一位穿着十分简朴,头发有些稀少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陆远峥愣了几秒,认出了王启。   王启也是江临大学毕业的,算是陆远峥的同门师兄。   陆远峥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看过王启的论文,对他所研究的全自动量化交易技术非常感兴趣,后来又跟读研的王启一同参加科创比赛,一路打到国家赛,凭借小组搭建的新型股票预测模型,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王启的来意也非常明显。   因和当前的老板发展理念不同,几番争吵后,王启决意离开公司,自己创业。   面对王启抛来的橄榄枝,陆远峥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拒绝,但把王启的名片收进了皮夹里。   陆远峥从大会堂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厌恶这里,但这次来却意外平静。   陆远峥点了一支烟,绕着校园走了走,皮鞋压过积雪之下的树枝落叶,发出清脆声响。   陆远峥不认路,但凭着只看过一眼的地图手册在脑海里留下的浅浅印象,顺利地走到了计算机科学学院。   迎面走来一对情侣。   两人穿着十分朴素,套着一黑一白的情侣棉服。   因被反复洗涤,胸前的logo磨损了一些,衣服里的棉絮已经结块,像是两块在寒风里放了很久的,变得干巴巴的面包,却又散发着柔软蓬松的气息。   女生一只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巧塑料勺,正挖着最甜的红薯芯往男生嘴里送。   男生很配合地低头,额头的发梢蹭过女生的脸颊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们书包后挂着一对情侣挂坠,上面系着的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陆远峥有些烦躁地掐了烟。   他还是讨厌这里的冬天。   周絮是回酒店后发现自己起烧的。   周絮在上班后依旧保持运动和良好的生活作息,所以她免疫力很好,已经许久没发烧了,几乎已经忘记这种生病的感觉。   周絮问酒店前台借了体温计,夹在腋窝下,靠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半阖着眼。   体内的火焰从胸腔向上蹿,直到神经末梢,将水银柱拉到39℃。   也不算太糟糕。   至少这附近她比较熟悉,知道药店的位置。   周絮把体温计还给前台,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藏在领子里,踩着虚浮的脚步朝外走去。   外面又飘起了小雪花,随着感应门的开合,飘荡进来,落在陆远峥肩头,在和周絮对视上的这几秒里,又慢慢消融。   这是一个漫长又纯粹的对视,不带任何的情欲和审判,没有任何的爱与恨,仅仅是凝望。   久久的伫立与凝望。   周絮的眼神从迷蒙逐渐清晰,她觉得眼睛有些干疼,才发觉自己似乎忘了眨眼。   陆远峥穿着一身黑色长绒大衣,双排纽扣是金色的,敞在两侧,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服边缘和黑色领带。   他的大衣有些重量,轻压在肩头,勾出宽阔明朗线条。   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慢慢地,和周絮记忆里的少年重合。   周絮干涩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擦身而过时,她嗅到了他身上携裹着一股干净冷冽的雪松味,还有些寒风的味道。   陆远峥的视线随着周絮的动作轻晃,最后落在她灰白衣袖上的黑色孝纱上。   周絮从药店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净炼的黑色。   她买了一盒退烧药,一瓶酒精还有一袋医用棉花。   医护人员给她打包时,好心提醒道,最近病毒肆虐,攻击性强,如果高烧迟迟不退,一定要及时就医。   周絮点了头,用食指勾着塑料袋一角,双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里,顶着猎猎寒风,折返回了酒店。   不期然的,周絮看到了一楼电梯旁的陆远峥。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凝视着外面的雪景,余光闪动,并不专注。   塑料袋摩挲过周絮光滑的棉服外料,发出轻微声响。   电梯门开的一瞬,陆远峥跟着周絮走了进去。    第40章 2014/爱是痛觉   等回到房间,周絮的身体虚软了下来,滑到了身后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陆远峥稳稳托住她,将人横抱到床榻上。   羽绒服的金属扣子被一颗一颗地崩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内里。   陆远峥半蹲在床边,瞧着周絮红扑扑的脸蛋,伸出手,拨开毛衣领子,用手背贴上她脖颈一侧。   “量过体温了吗?”   他的手不凉,反倒温乎乎的。   周絮“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用脸蹭了蹭,轻轻说:“陆远峥,我身上好痛。”   不过大概心里才是最痛的吧,牵连着身体其他部位的关节都开始痛起来。   其实周絮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病,不是什么病毒感冒,人在悲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咽不下饭,睡不好觉的。   她一闭上眼,那些积压许久的、几乎已经忘却的童年记忆都被翻了出来,从小到大,点点滴滴,周絮竟不知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   或许父亲已经在地狱了,所以她现在也如置身火海般难耐。   周絮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拼命想抽离的关系,现在却又如此舍不得。   “我知道。”   陆远峥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与亲人阴阳两隔,与爱人天各一方,他早就经历过。   人在失去的瞬间浑然不觉,那时候留下的伤痕却在未来的每一天发疼、发痒,直至溃烂,伤口反复增生,在心口累积成狰狞的疤痕。   陆远峥太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   以至于在无数个被恨意笼罩的夜晚,他真想让周絮也尝尝这般滋味。   现在似乎是实现了,可为什么他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了。   陆远峥用指背轻轻蹭着着她泛红的脸蛋,轻哄道:“先把药吃了好不好?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周絮乖乖地嗯了一声。   陆远峥起身烧了些热水,和杯中的冷水兑在一起,调试到合适的温度,又根据说明书,扣了两粒退烧胶囊,卧在掌心里。   他单膝跪在床边,将水和药一并送到周絮的唇边。   周絮微微低头,唇瓣擦过陆远峥的掌心,借了几口水,吞下了药。   陆远峥又给她喂了些温水后,将水杯放在床边桌子上。   他调整好空调温度后,关上了所有的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阅读灯,准备离开时,听到床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刚盖好的被子被周絮挣开了一些。   “陆远峥,我衣服还没脱。”   羽绒服刚才已经被陆远峥挂在衣架上了,周絮身上现在只剩毛衣和裤子。   陆远峥站在床边没有动:“自己脱。”   周絮皱了皱眉,哼咛了一声。   陆远峥瞧着她有些难受的样子,叹了口气。   一阵带着静电的摩擦声后,衣物尽数退却,只留一身黑色打底,紧紧包裹着,显露出珠圆玉润的身体。   陆远峥定定地看了会儿,给周絮盖上了被子,接着他又掖了掖被角,却没想再次被周絮挣开。   周絮伸出双臂环绕住陆远峥的肩颈,一瞬间,呼吸近在咫尺。   昏暗的光线里,周絮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慢慢地,盛住了一汪清水。   “陆远峥,你为什么要过来呢?”她轻轻道。   泪在一瞬间滑出眼眶,悬挂在面颊一侧。   陆远峥的记忆里,周絮的眼睛好像只会在床上流泪,尤其在曾经的那个夏天。   过于稚嫩和敏感的身体承载不住外力的强势抵入和冲击,尤其是高频率的。   那时候陆远峥觉得,周絮的眼泪不是自然沁出的,是被他撞出来的。   那般娇怜又任性的模样,非但不能灭火,反倒愈燃愈猛,眼泪流下来,又被他吻去,唇瓣有多温柔,下面就有多暴戾。   因为陆远峥知道,周絮不是疼哭的,是爽哭的。   和之前一样,陆远峥捧住了周絮的脸,低头吻掉了她的泪。   又咸又涩。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周絮,你告诉我,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陆远峥笑容有些苦涩:“我对你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泪,好轻盈、好狡猾的东西,一滴而已,便能吞没日日积攒的所有恨。   只要她有一点点的真心流露,他便想不顾一切地去抓住。太多年了,陆远峥等了太多年。   周絮嗫喏了两下,借着这个姿势,要去吻陆远峥的唇。   陆远峥轻轻一偏头,这一吻最终印在了他的唇角。   陆远峥拿下周絮盘在他肩颈后的手,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周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陆远峥冷厉地盯着她:“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絮的双臂重新滑进被子里,药劲儿上来,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无法凝聚目光去直视陆远峥。   周絮闭上了眼睛,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没入发间,她呢喃着解释:“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冬日的京阳,被厚厚的积雪收住了热闹。   阖静的房间里,微小的翻身声和梦呓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凌晨两点半,陆远峥从沙发上起来,给周絮又测了一遍体温。   高烧依旧未退。   陆远峥先给她喂了一杯温水,接着点开了手机。   地图软件上显示距离酒店最近的医院也有五公里远,凌晨雪夜出租车难寻,陆远峥最终将视线锁定在立在一旁的医用酒精瓶上。   陆远峥摘掉手表,将衬衣袖子向上挽了几折,他在手上打了两圈肥皂,冲洗干净后,用冷水将毛巾打湿、拧干,覆在周絮的额头上。   陆远峥将酒精瓶扣在一团药用棉花上,用纯水混合,润湿之后,他掀开了周絮的被子。   周絮的脸被烧的很红。   陆远峥印象里,周絮从没有因为羞怯而脸红过。要么是醉酒后,要么是做爱的时候,要么就像现在发烧的这般时候。   似乎没什么太大差别,都发生在床上。   被酒精浸湿的冰凉棉球,顺着陆远峥的动作,一点点地擦过周絮的颈窝以及手心。   周絮似乎觉得有些舒服,嘴里不再呓语,眉头慢慢舒展开。   可是这股凉意也只是杯水车薪。   特殊时期,身体往往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陆远峥转身更换酒精棉球的功夫,周絮已然露出腰际,她挣扎着,似是想脱掉上衣。   内衣是紫色的,繁密的花纹薄纱半包着两团雪白,下边绣着一圈蕾丝花边,像极了暗夜里的昙花一现。   陆远峥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接着走过去,顺着周絮的意思,将上面的衣服完全掀上去。   棉球落到腋窝,擦拭过后,又滚到侧乳。   像是外面的雪,落在了身上。   周絮觉得有些痒,睁了睁眼睛。   陆远峥按住她挣扎的胳膊,面不改色地继续擦拭,最后擦到周絮的腿窝处,再没有向上。   他将酒精瓶盖盖好,重新放回桌子上时,瞧见周絮的背包里塞着一张信。   背包的拉链是开着的,信封露出一半,陆远峥看到上面写着“女儿亲启”四个字。   他的手指蜷了蜷,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将信拿了出来。   凌晨三点半,陆远峥看完信后,将信纸重新收好放回原处,坐到了床尾的直排沙发上。   阖静的房间里,一切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陆远峥也是第一次发现,周絮连睡觉都这么不安分,刚盖好的被子又一次被她蹬开。   室内如春,被子确实是无用之物。   床头灯依旧是开着的,陆远峥也不打算将空调关掉,他忍住想抽烟的念头,静静地注视着床榻上翻来覆去的人。   周絮睡得并不安稳,好像一直在做梦,也在说梦话。   陆远峥无法进入周絮的梦境,只能从几个稍微清楚的字音里,判断出周絮梦的是什么。   应该是童年的记忆编造而出的梦境,因为周絮一直含糊着喊爸爸妈妈。   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别的男人的名字。   梦境果然是相反的。   陆远峥从前梦到的场景也是在这样的酒店,也是这样的位置关系,不过是在夏天。   没有眼下的这些衣物阻碍,依旧是如同兰花一样的淡紫色,薄薄的一层纱而已,半遮半露的,在周絮一掌之下,兰花很快便沁出花露,空气里蔓延开一阵幽香。   她的双腿整个朝他敞开,嘴里却断断续续地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远峥不记得她喊的是谁了,总之不是他。   仅仅是短暂回忆,陆远峥的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有种发烧的身体错觉。   在他走进浴室之前,拉住被子一角,盖住了周絮一半的身体。   水声骤响,又逐渐止息。   陆远峥穿上浴袍,从卫生间走到床边,手背再次贴到周絮的额头上。   已经没那么烫了,脸上的红也退去了些。   手掌刚刚抬离,周絮便睁开了眼。   她看着是醒了,又像是没醒,目光迟迟无法聚焦于一点,可发出的声音又是清晰的。   “陆远峥,你不是恨我吗?”   又有泪滑出来了。   今夜又一声低叹后,这颗泪珠被陆远峥用手指轻轻揩去。   在周絮的意识完全模糊之前,她觉察到自己的唇上被落了一吻,接着是陆远峥有些沙哑的声音。   “周絮,我如果真的恨你,现在我的心就不会这么痛了。”    第41章 2014/梅香如故   天光大亮。   周絮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她起身将窗帘拉开,被外头的雪光刺的眯了眯眼。   水壶插着电,不知什么时候烧好的热水依旧维持着温度。   周絮倒了一些出来,捧着水杯,在窗前看景。   酒店的位置不错,视野开阔,能远远地瞧见对面公园门口栽种的腊梅。雪地之上,红黄交簇,窗户虽紧闭着,但光是看着,梅香似已飘至鼻间。   “滴”的一声,房门被刷开,陆远峥拎着早饭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昨天的大衣,只是内里换成了一件深色高领毛衣,比昨天穿的厚实些。毕竟融雪这几天才是最冷的,尽管出了太阳,凉气却从地缝里透出来,直钻心里。   待陆远峥走近时,周絮闻见了大衣上沾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梅香。   周絮将水杯放在桌子上,和陆远峥一并将塑料袋里的打包盒取出来:“你在对面买的早饭吗?”   “你怎么知道?”   陆远峥侧目,瞧见周絮的眼皮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大约是昨晚哭过的缘故。   周絮说:“你身上有腊梅的香气。”   雪天路滑,陆远峥走的却急,只在早餐店门旁驻足一会儿,也沾上了冬日里的春光。   酒店就在京大和三中附近,这一带的早点,周絮从小吃到大,不过大多是在上学路上急匆匆吃完的,很少有像现在这般安逸的时刻。   周絮喝了几口豆浆,淡淡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远峥瞧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这是又要赶我走了。”   周絮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应该很清楚吗?”   陆远峥不再看她。   不能怪他草木皆兵,实在是周絮善用这种手段,三番五次了。   将他勾住,又理智地置身事外,冷静又单纯地询问他为什么,倒显得他在无理取闹。   周絮坐直了些,她放下筷子,伸手勾住陆远峥的小拇指:“我不是赶你走,我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陪你睡觉吗?”   陆远峥冷笑一声,抽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你现在这样,恐怕是不合适。”   “只陪我出去走走,也不行吗?”   周絮放轻了声音,重新握住陆远峥的手指:“我想带你看看京阳的冬天。”   许是刚退烧的缘故,周絮的手指发凉,带着一层冷汗,触动着陆远峥的指尖,又连到心尖。   陆远峥依旧没去看她,但也没有抽开手,只盯着一道透过窗落在桌子上的一道光线,似是在消磨时光。   过了半响,他才答应。   故地重游,陆远峥依旧对京阳的冬天没什么好心情,但周絮却异常欢喜。   她换了件冰蓝色的驼绒外套,脖子上系着白色围巾,带着刚在公园门口砍价买的卡其色裹耳棉帽,脚上的鞋也换成了一双皮质防水的黑色高筒靴,更方便了她像只喜鹊一样在雪地里蹦蹦跶跶,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陆远峥踩着她的脚印,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   越往里走,公园里的梅香就越浓,小商小贩推着车叫卖着各种吃食,人也变得多了起来,厚实的积雪很快被一双双脚踩开一条路,留下不同大小的鞋印花纹。   曲径通幽,陆远峥被周絮的手拉着,沿着一条没有任何足迹的小路,走到了一处梅园。   京阳与江临不同,花树随着季节次第开放,树林阴翳,环抱着一个石桌。   石桌上常落着花瓣。春天白梨,夏天凌霄,秋天金桂,冬天雪梅。   和父亲关系最差的那段时间,周絮会利用自己的一点好学生特权,说自己生病,然后拿着假条偷偷跑到和学校临近的这个公园里。   周絮那时身体明明康健,却总觉得自己胸闷气短,就像是被一双手按进水里,快要溺毙。   零花钱不足以支持周絮去玩游乐设施,她时常会在免费的滑滑梯上玩,有时候也会玩跷跷板,把书包放在对面,假装对面坐着一位朋友,在时高时低的跷跷板上,和他说话。   天马行空的想象,大概是上天为了抚慰小孩子,而赋予他们的一种特权。   后来周絮发现了这座几乎荒废的园子。   这公园原就是历史遗留物,因保留着一处百年古塔而在现代得以修缮。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地带,被高楼挤占的只剩巴掌大的地方,只有附近的老人小孩会来此休憩玩乐。   工作日更是人迹罕至。   这无人问津的荒园竟成了周絮聊以痛苦的地方。   直到后来的一个冬日,她回家后,在父亲悬挂在玄关处的棉服上嗅到梅香时,才发觉园子外那一串偏大的脚印和几根灭掉的烟头是谁留的。   一晃眼的功夫,陆远峥便找不见周絮了,阳光刺向雪地,白白的一片实在晃眼。   四下环顾寻找时,身后忽的传来一声呼喊。   陆远峥回头,被一团扑过来的雪球砸到了鼻梁。   雪球一瞬间碎开,弄得陆远峥头发、睫毛,嘴唇上都沾上了雪花,冰冰凉凉的一片。   周絮像只绒兔,逃得很快,她捏了好几个雪球,一边笑着,一边朝陆远峥砸去。   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最后混迹到一起,周絮被陆远峥追上。   地面光滑,周絮忽的趔趄,朝地上摔去,又被陆远峥眼疾手快地揽住腰,天旋地转间,两人一起滚到了雪地里,周絮趴在了陆远峥的身上。   周絮艰难地撑起身体,喘着气问道:“你摔着没?”   鼻尖几乎相抵,两人呼出的白气交缠在一起,心跳地都很快。   陆远峥并不回答,只盯着她。   周絮的脸被冻的发红,气血上来了,嘴唇也是红润的,帽子歪了些,露出额鬓毛茸茸的碎发。   只一秒,陆远峥扣住周絮的后脑勺,贴上了她的唇瓣。   凉凉的,还有些甜,是雪的味道。   辗转之间,齿关失守,舌尖相缠,两人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陆远峥看到周絮轻轻颤动的眼睫,唇角微微上扬,加重了吮咬的力度,周絮的头发被他的揉的越来越乱。   日头高高升起,一对喜鹊在覆着一层白的红梅花树上鸣啼,扑棱着翅膀,抖落一地白雪。   陆远峥那时想,如果周絮能一直这么开心的话,他愿意一直留在京阳的冬天。   午饭周絮请客,吃的是她常去的一家老字号铜锅涮肉,坐到位置上后,周絮又让老板拿出了一瓶贴着她名字的桂花酒。   这瓶酒是在去年金桂时节封罐的,周絮把酒存在了老板这里。她从未想过,在今年冬天开罐时,她会和陆远峥在一起。   铜锅里的汤底很快翻滚起来,带着白色水汽,很快吹散身上的冷意。   周絮给陆远峥调了一碟麻酱蘸料:“尝尝看。”   听着刚才周絮与老板的熟络对话,又瞧着她现在调酱料的娴熟动作,陆远峥不禁发问:“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周絮点头:“算是吧,上学时常来。”   “和谁?”   周絮将碗碟放下,神色平静地回忆道:“有时候和室友,有时候自己一个人。”   香气弥漫中,陆远峥又听到周絮低声道:“那时候原本也想带你来的。”   尽管周絮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将来的事,但高考后的夏夜还是不可控地畅想了,思绪如絮般散开,飘得到处都是,最后又被那夜的雪掩埋。   后来再想起时,周絮并不觉后悔,分别似乎是必须的,她的难受在于,当时应该至少先带陆远峥吃顿热乎饭,给他添一件棉袄,而不是就那么让他孤零零地消失在寒冬腊月里。   热闹的碰杯与闲聊声中,他们这桌倒陷入一片宁静。   台面上的手机开始振动,经周絮提醒,陆远峥才恍然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屏幕上闪动着“徐总”两字。   周絮虽然听不到徐砚青在电话那边讲了什么,但通过陆远峥的言笑之间,能判断出两人的关系要比普通上下级更亲近一些。   在结束通话后,周絮给陆远峥斟了一杯酒:“你和徐总很熟吗?”   陆远峥放下电话说:“认识的比较早而已。”   他与徐砚青的相识,完全是机缘巧合。   陆远峥毕业后入职的第一家公司并非是方鹊,而是另一家名叫英茂的大厂,公司选址在京阳。   不过陆远峥只呆了一年,因袁金梅得了急症,家里人无心照顾,他在实习期转正后,就折返回了明潭。   重新投简历的等待时间,陆远峥去了趟嶂山。   那是个阴雨天,陆远峥抵达山脚下时,细雨如毛,他不以为意。   拾阶而上,直至登顶时,雨势变猛。   香炉里的烟雾被密密麻麻的雨脚压下,棒香断掉,众人忽作鸟兽散。   陆远峥没拿伞,到一家茶店里躲雨。   躲雨的客人很多,闹哄哄的一片,只一人闲坐在窗前赏雨,他选的位置绝好,恰好能望见那棵绑满祈福飘带的菩提老树。   这人,便是徐砚青。   雨没有停下的兆头,徐砚青点了一壶龙井,和陆远峥闲聊了起来。   徐砚青听着陆远峥像本地人的口音,便讨问这普明寺到底灵不灵。   见陆远峥半天不说话,徐砚青笑着道:“看来是不灵了。”   陆远峥慢慢从喉咙里滚出一句:“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陆远峥那年是什么都没写,因为他求的是周絮的愿望能实现,却从未想过,她的愿望里或许从未有他。   一壶龙井过后,雨停了下来,他们聊了快一个小时,徐砚青觉得和陆远峥投缘,两人又同在一个行业,便掏出了自己的名片。   那时候,陆远峥还不知,徐砚青递过来的这张名片意味着什么。   后来只觉命运对他仁慈又残忍。   不期而遇,又相逢恨晚。    第42章 2015/冰消雪融   陆远峥的原定计划是在论坛结束的第二天折返,现却因为周絮延误了一天,又因为徐砚青的电话再次延误。   不过后者确实是因为公事。   徐砚青要挖人,陆远峥在电话里只知道这个,等真的见到人时,才知道他竟是在论坛结束后向他抛出橄榄枝的王启。   徐砚青一向看人准,动作也快。王启还未辞职前,他便得到消息,以高薪要职聘请王启,却被他婉言拒绝。   三顾茅庐,徐砚青有的是耐心。   饭局定在京阳大学对面的一家粤菜馆,陆远峥把周絮送回酒店后,准时赴约。   徐砚青和王启有一年留学同窗的交情,今晚说是叙旧,王启自然也能瞧出徐砚青的醉翁之意,推杯换盏间,四两拨千斤地结束了饭局。   等陆远峥从餐厅出来,才发现夜幕之下,又飘起了小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陆远峥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指尖接住了一片雪花。   王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看着雪景,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烟,递给陆远峥。   陆远峥顿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待王启的身影从身前掠过后,陆远峥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周絮,心头微微一动。   他们之间隔了一条斑马线,恰巧红灯转绿灯,彼此间的距离很快缩进。   陆远峥和周絮并肩走到一侧的人行道上,步速放的很慢。   他盯着周絮发梢上缠着的雪,问:“你是在等我吗?”   周絮点了头:“觉得你该结束了,我就来了。”   路一旁有几个学生追着打雪仗,跑的很急,陆远峥抓着周絮的胳膊,将她朝里带了带,并未松开。   “等多久了?怎么不找个暖和的地方?”陆远峥又问。   周絮笑了笑:“没多久,我来的很巧。”   陆远峥的手从周絮的胳膊慢慢朝下滑到她的手腕,他将周絮插在兜里的一只手掏了出来,眉头微蹙: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来了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陆远峥的手指穿过周絮的指间,合拢在一起,与其十指紧扣,一并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   周絮被他手掌的温度惊诧到:“你的手好热啊。”   陆远峥勾了下唇,捏了捏她的掌心:“我身上也热。”   在此之前,周絮只知道陆远峥在夏天身上是又滑又凉的,也很容易冒汗。   大概是身体的某种因时调节,所以逢严寒时,他的身体便会变的像个火炉子似的。   刚到酒店房间,还未开空调,陆远峥的大衣已然落在了地板上。   周絮被压在了墙上,外套虽未脱,但外套的纽扣已被尽数解开,她的手放在陆远峥起伏地胸膛上,虚抵着。   陆远峥温热的唇蹭着周絮额角的鬓发、眼皮,接着流转到耳珠,低喘的呼吸声钻进她的耳朵里,轻轻按压她的心脏。   最后,周絮的唇被他吻住不放,一时间难舍难分。   虽隔着一层厚厚的衣料,周絮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灼热,从里到外,自上而下,她的烧退了,可陆远峥又像是发烧了。   他的人是烫的,吻是烫的,气息也是烫的,带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一并将周絮拢住,似要将她拽回六年前的夏天。   周絮被吻的有些缺氧,推了陆远峥一下,距离终于拉开了些。   呼吸微微平复,陆远峥又箍紧了周絮的腰,直直的凝视她:“我还要。”   静谧之中,陆远峥似乎听到周絮笑了下,接着他的吻落在了周絮的掌心上。   陆远峥这下也笑了,又啄了下她的掌心,接着握住这只手朝下。   周絮的指尖触碰到了凉凉的皮带金属板扣。   陆远峥的额头抵着周絮的:“元元,帮我解开。”   周絮瞧着他意乱情迷的样子,食指穿过皮带空隙,轻轻一勾:“你早上不是说现在不合适吗?”   “我有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陆远峥伏在周絮耳边笑了起来,吻了吻她的耳后根,蛊惑般低语:“帮我解开好吗?”   周絮一直没说,其实她很喜欢皮带板扣解开时的那种清脆的咔哒声,以及陆远峥将衬衣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臂上青筋脉络的情景。   有时候甚至比接吻和抚摸更让她心神摇晃。   厚重的衣物很快褪尽,周絮被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屋子里暖气还未完全聚集起来,周絮刚觉得有些凉,羽绒被便盖了过来,被陆远峥的头顶撑起,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帐篷”,阻隔掉了外界的一切。   世界更加安静了,光从被子的缝隙里透过来,是能隐约瞧见彼此的亮度。   陆远峥的吻变得比之前慢好多,他没有那么急切了,漆黑的双眸始终盯着周絮,从她的颈窝处抬起,从她的胸脯中抬起,又从她的小腹下抬起。   “帐篷”的支点顺着他的动作慢慢朝下移动,又瞬间塌陷。   周絮钻出“帐篷”,微凉的空气似甘霖一般,让她觉得愈加舒适。   窗帘没拉,外头的雪景透了过来,漫漫的雪花,从深蓝的天空飘转而下。   陆远峥不知碰到了何处,令周絮突然笑了起来,紧接着,陆远峥也跟着笑了起来。   热气全都扑到了周絮的腿心。   冲洗过后,陆远峥担心她大病初愈光着身子容易着凉,他想给她穿上衣服,却被拒绝。   “周絮,你知不知道你睡觉习惯有多差?”   陆远峥一只手扣住周絮裸露在被子外的圆润肩头,将她揽进怀里,用棉被包裹住。   周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陆远峥身上,食指在他胸膛上打着转:“你会给我盖被子,对不对?”   陆远峥攥住她不老实的手,微微勾唇:“我不会。”   周絮轻挑了下眉,抽出手指,翻了个身,将被子一并卷走:“随便你。”   说完这句话,周絮便阖上了眼睛。   半响后,周絮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她的身体被陆远峥重新拢住。   到了凌晨,下了三天的雪彻底停了下来。   屋檐处冻结的冰凌一点点地消融,开始朝下滴水。   陆远峥睡得并不安稳,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发现周絮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在了他的怀里,嗓子里冒出细细弱弱的声音。   陆远峥下意识去摸她的脸,大拇指蹭到了湿漉漉的液体。   陆远峥这下彻底清醒了,他打开床头小灯,看到周絮虽紧闭着眼,却还是关不住泪。   “怎么了,元元?”   陆远峥刚睡醒的声音很柔软,带着点哑:“是梦到爸爸了吗?”   “我梦到你了。”   周絮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哽咽:“你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很冷对不对?”   那天晚上。   陆远峥几乎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周絮在说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低声道:“是我的错。”   “我不该那么说你和你爸爸。”   “我很抱歉。”陆远峥亲了亲她的额头:“对不起,元元。”   他也多次梦回那个夜晚,醒来常常泪湿枕巾。   原来未说出口的话和已经说的话,都会变成眼泪,漫过岁月。   周絮眼里又多了几分热意,她在陆远峥的臂弯里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又往上,亲了亲他的唇。   温暖柔和的被子里,陆远峥拢住周絮的手臂逐渐收紧,他一点点含住她的唇,蹭着她的舌尖,赤裸的身子重新纠缠在一起,胸膛紧密相贴、摩擦,柔软变形。   喘息间,陆远峥轻轻捏住了周絮的下巴。   两人鼻尖相抵,视线缠绕。   陆远峥说:“周絮,要不要重新和我在一起?”   周絮笑了一下,抬起手捏了捏陆远峥的耳廓,重新吻上去之时,陆远峥听到了她轻柔的嗓音。   “陆远峥,你好笨哦。”   重新回到江临的这一天,京阳的雪已经全部融化了。   在各项年终总结报告里,日历翻过去了新的一篇。   公司年底评选出的年度最佳员工名单里有周絮,加上来江临的技术补贴,周絮的年终奖比之前高了许多。   她和陆远峥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从前那段亲密无间的时光,甚比从前更热切。   陆远峥的公寓里,很快遍布两人共同的痕迹。   客厅的沙发上,阳台的落地窗旁,书房的桌子上,还有厨房和浴室里。   新年的几天假期里,除了去疗养院看望袁金梅,以及去超市采买食物和生活用品,他们几乎从未出过门,像是要把之前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原本空荡的公寓,被周絮一点点塞满。   客厅的茶几上有时会出现几包周絮拆封过没吃完的坚果袋;地板上会掉落周絮的一只耳环或者衬衣纽扣;卫生间的置物台上突然多出了粉色的牙刷、几根发绳;床铺上多了一些长长的头发,衣柜里长出玫瑰色的睡衣,冰箱里填满新鲜蔬菜水果。   当然也有一些被周絮扔掉的,比如过期的冻干咖啡,坏掉的碟片,攒了许久的酒瓶子。   周絮也发现了陆远峥放在床头抽屉里的香烟和打火机,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扔,在偶然一次的欢爱后,才问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天刚擦黑,一片空寂的蓝从不远处泛过来,一直到床上。   周絮披着一件陆远峥的黑色旧衬衣,前胸系了一个扣子,她手里捏着烟盒,偏过头瞧他。   “工作后。”陆远峥坦白。   一开始是因为饭局上推脱不掉,后来竟有些迷上尼古丁的味道,在情绪难以消解的时候抽一根。   周絮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捏在指尖,放在鼻尖嗅了嗅:“我能试试吗?”   陆远峥靠在床头,轻笑:“我说不能,你会听吗?”   周絮笑了,伸手将打火机勾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乱的披着,垂在胸口,打火的动作有些青涩,低头时,乌发恰巧遮住一半面容,像皎白的月隐在夜晚的云里。   陆远峥直盯着她,许久未出现的烟瘾竟也被勾了出来。   烟里藏着薄荷爆珠,周絮凭着旧日观察父亲抽烟的经验,小心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烟圈,喉咙和肺部开始一点点被沁凉。   只一口,感觉似乎不太明显,周絮想要再低头时,陆远峥从她指尖抽走香烟,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   周絮还没反应过来,唇就被陆远峥堵住。   薄荷味很快又蔓延到他的咽腔,随后弥散在空气里。   “什么时候让我去你那儿…嗯?”   陆远峥解开了周絮胸前的纽扣,抬起了她的腿。   周絮轻轻蹙眉:“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吗?”   “好吗?”陆远峥有些费力地挺进,层层深入。   “不好吗?”周絮又反问。   “不好。”   陆远峥咬了下她的锁骨:“一点都不好。”    第43章 2015/地下情侣   陆远峥如愿来到周絮的公寓。   和他来之前想的有些不同,周絮租的是一居室,房屋面积只有四十多平米。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一张大大的波西米亚风格的地毯,靠墙横放着一张蓝色的直排沙发,和一套桌椅,桌子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杂乱的A4纸,上面记录着一些看起来毫无逻辑的数字和符号,还散落着一些乐高零部件。   房子朝南,阳台被房东改成了书房,墙壁上嵌着书柜,隔层间,摆了几盆只浇水就能养活的绿植,还有一些周絮拼好的乐高和拼图。   比较特别的是一个用透明罩封着的积木玩具小屋。   这是一个上下两层楼、还有院子的小家,造型绿树下面窝着两只肥猫,站着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   再进一步仔细察看时,陆远峥发现了透明罩外扯出的一根电线,连着一个小型开关。   “哒”的一声,陆远峥将开关打开,小屋里顿时亮起暖色灯光,与此同时,周絮走到他身边,递过来第一杯水。   “你之前没拼过吗?很好玩的。”   陆远峥喝了一口水,有些好奇:“你平时在家就做这些?”   周絮点点头,又补充:“还有睡觉。”   陆远峥想起很多年前趴在课桌上睡得酣然的人,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周絮问。   陆远峥弹了一下她的脑壳:“笑你聪明。”   周絮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   陆远峥又环视了一圈房子,问道:“怎么不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周絮说:“贵啊。”   陆远峥拧眉:“你很缺钱?”   “不缺。”   周絮靠在书桌旁,双臂环在胸前:“但要买房子的话,还是不太够的。”   陆远峥沉吟片刻,指了指书架上的模型:“所以,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家?”   周絮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陆远峥的唇角勾了起来:“你不觉得很像阿婆家吗?”   周絮愣了一下,目光重新移动到了自己亲自挑选并搭建而成的模型小屋上,良久,才挪开眼。   阳光穿窗而过,光束里有飘着的细小尘埃,衣服上的颜色似乎都浮动了起来,周絮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周絮轻轻笑了下:“好像还真的是。”   是她低估了那段时光在她生命里的重要性。   晚上吃过饭,陆远峥洗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到周絮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在玩拼图。   周絮穿的是一件圆领淡蓝纯色毛衣,长发随意用发圈绑在脑后,她低垂着脑袋时,颈后的骨头凸了一点出来,撑着莹白的皮肤。   像是一片雪花。   就是在这个时候,陆远峥陡然发现,当他再想到京阳时,身体并不会觉得寒冷了,反倒有些温暖。   一旁的音响播着钢琴乐,周絮沉浸其中,并未发觉陆远峥的靠近,直到腰肢被他从身后环住。   周絮抖了一下,手里的拼图碎片落在了地上。   陆远峥伸手将拼图捡起来,下颌轻蹭着那块骨头:“我想和你一起拼。”   周絮躲了一下:“你胡子好扎。”   “是么?”   陆远峥故意蹭来蹭去,又用手去抓挠周絮的小腹:“你帮我刮胡子。”   周絮受不住痒,在他怀里笑的只能答应。   陆远峥原本就做好了住进来的打算,所以带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比较齐全。   周絮公寓的卫生间要比陆远峥哪里的小一些,只有四平米左右,连干湿分离都没有做,卫生间过道里无法同时容纳并肩的两人。   陆远峥裸着上半身,双臂撑在洗手台两侧,身子朝前,几乎要贴住周絮。   他乖乖地低着头,任由周絮在他的下颌和脖颈处涂满泡沫,拿着电动刮胡刀慢慢清理。   在陆远峥的黑眸注视下,周絮很难一心一意,等泡沫冲洗干净后,周絮才发现刚才刮过的皮肤裹上了一层红。   周絮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是不是我刮的太用力了?你疼不疼?”   陆远峥握住她的手,用鼻尖蹭了蹭,替她解释:“第一次难免不熟练,次数多了就好了。”   “以后还是你自己来吧。”   周絮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陆远峥牢牢抓着:“别动。”   像是变戏法一般,陆远峥的另一只手里突然出现了一块腕表。   是劳力士推出的一款情侣表,表带呈黄金色泽,表盘是幽绿色的,外壳镶了一圈小钻。   陆远峥轻轻松松地将表带穿过周絮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手表的长与宽都恰到好处,衬得周絮的皮肤莹莹发亮。   “很漂亮。”陆远峥说。   “是新年礼物吗?”   周絮拨了拨表带,凉凉的感觉。   “是迟到的礼物。”   陆远峥摸着她的脸,唇角轻轻上扬:“也是男朋友送给女朋友的第一件礼物。”   周絮盯着表盘的目光轻轻一顿,反应并没有陆远峥所想象的那般欢喜和热烈。   “怎么不说话了?”   陆远峥的大拇指擦了擦她的唇角,试着去看她的眼睛。   周絮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陆远峥再熟悉不过了。   像是又被那个夏天的陶罐盖子咬了一口,陆远峥的心被烫了一下。   他卸了力,垂下手臂,朝后退了一步,眉间多了几分肃然。   “周絮,从前我很不喜欢将感情的事挑明,我一直以为我们想的是一样的。但现在,我觉得我有必要问清楚,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你是不喜欢这块手表,还是不想和我确认关系?”   陆远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克制过后严苛的冷静,这是时间对他难得的馈赠。   周絮往前走了一点,双臂环住他的腰,仰起头看他:“我很喜欢这个礼物,也没有不想确定关系。”   “我只是觉得,我们在一个部门,公开的话,影响不好,而且公司也明令禁止了,不允许办公室恋爱。”   陆远峥的心脏慢慢舒展开来,他勾住周絮肩头的一缕头发,慢慢打着转:“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做地下情侣?”   很准确的形容,周絮点了头。   “可以。”陆远峥捏住周絮的下巴,眉梢一挑:“那我也有个要求。”   隔天便要复工。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周絮醒的很早,她先去阳台勾下晾干的衣裤,用胳膊夹住,旋过身时,她习惯地瞧了眼一旁书架上放置的乐高和模型。   或许是看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她一眼就看出模型小屋和之前有一些细微的不同。   树底下站着的女孩身边,多了一个男孩。   男孩的造型和模型原本的风格迥然不同,是从一旁的乐高玩具上抠出来的,脑袋还被掉转了一个方向,直直地瞧着女孩。   对镜上妆时,周絮忽觉自己的气色好像变得更好了些,她从前的皮肤只是白,如今是白里透红。   勾下领口,仔细瞧着,心口的疤痕颜色似乎淡掉了许多,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涂药了。   周絮放下了粉扑盒子,只勾了勾眉毛,涂了一圈豆沙色的口红,显得人明媚娇俏。   接着她又挑了一件卡其色斗篷样式毛衣,衣领堆在颈处,能遮住还未消退的印记。   待周絮准备出门时,陆远峥已然穿戴整齐,正低头佩戴腕表。   阳光照的腕表泛着一层矜贵的光,表盘颜色像绿绸缎一般,在指针走动中,轻轻被滑过。   他逆着光站立,光影勾镀出挺括的身形轮廓,周絮恍惚了一下,陆远峥已然站到了她身前。   他很自然地去寻周絮的唇,仿佛他在这栋公寓已经生活好久,上班前的亲吻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动作。   一个绵长、带着清晨阳光温度的吻之后,陆远峥的唇上也染上了豆沙色。   隔着一层毛衣棉料,陆远峥扣住周絮左手手腕,触到下面坚硬的表盘时,他满意地笑了笑,接着拨开那层衣料。   他的手接着滑到了周絮微微曲起的四根手指处,轻轻握住。   接着,陆远峥弯腰低头,在周絮的手背上印上了一个豆沙色的吻。   磨磨蹭蹭的,周絮差点迟到,等打完卡坐到工位上时,才放松下来。   周絮掏出包里的小圆镜一瞧,果然,她的口红几乎全被亲掉了。   新年新气象,技术三部也开启了新的项目。除了智能手环系统的定期检测和升级,还要精进智能手机的应用系统。   徐砚青下达的指令很明白,他要推出一款夺人眼球,价格又亲民的新款手机,尽管方鹊的手机系统一直在升级,但徐砚青觉得始终是原地踏步,没有实质性突破,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很难有核心竞争力。   徐砚青要创设双系统,为用户打造私密空间,同时精进摄像算法,力求还原人眼所看到的真实色彩,并设定更多滤镜参数,给用户绝佳摄影体验。   白天的时间突然变得紧凑起来,周絮在完成主要工作后,也会跟着实验小组到楼下或者公园模拟人像和风景拍摄,不断进行调试,以求得最佳参数数据。   周絮时常在工位上一抬眼就到了黄昏时刻。   每天下班前,陆远峥都会给她发一条微信消息——   【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周絮回复过后,就会将消息连同对话框一并删除,等陆远峥办公室的灯灭掉,她才合上电脑,和他前后脚走进电梯。   不过这天周五晚上,三部要团建聚餐,订的是一家小酒馆的包间。   陈宝姝很喜欢这家的菜,一到时间点,她就将周絮从工位上薅了起来。   周絮摘掉眼镜,拎着包随陈宝姝一并离开时,多看了一眼陆远峥的办公室。   里面的灯已然灭掉。   电梯降至七楼又停下。   梯门打开的瞬间,有预感的,周絮躲开了视线。   陈宝姝先打了招呼,接着周絮低低地也喊了一声:“总监好。”   陆远峥轻微颔首,走了进来,站在周絮另一边的位置。   能容纳十三人的电梯,此刻只站了他们三人,但陈宝姝却觉得空间格外拥挤。   和上司在一起,陈宝姝度秒如年,更何况,四面梯门环绕,全都映着陆远峥的身影。   陈宝姝只得全程低头盯着鞋尖,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对视。   周絮穿的是一件蓝白色的条纹衬衣,袖子被她挽上去一点。   陆远峥和她站得很近,他的西装袖口时不时擦过她的手背,接着两只样式一致的腕表轻轻相碰,振动声很小,但表盘之下的皮肤却能感受到。   就是那块昨晚被陆远峥用牙齿反复磨砺过的皮肤,下面连着跃动的脉搏,像是在亲吻她的心脏一样。   陆远峥的食指刮过周絮干燥的手心,又勾了勾她的小拇指。   周絮总算抬起眼。   果然,周絮看到陆远峥扬着唇,那双藏着揶揄笑意的眼睛,直盯着她。    第44章 2015/地下情人   聚餐的地方离公司只有两站地铁。   周絮和陈宝姝抵达时,包间里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平日大家不怎么讲规矩,座位也没有什么讲究,只把主位留给了陆远峥。   负责张罗团建的人叫方卓凡,过完年调动到周絮这组当组长。他和周絮同为京大毕业,是同一批进的方鹊,两人早有交集。所以相比其他同事,周絮和他更熟悉一些。   方卓凡提前留了两个位置给她们,陈宝姝主动坐在了里侧,周絮便坐在了方卓凡旁边。   “大家先选菜吧。”方卓凡低头看了眼手机说:“总监给我发消息,说他被堵在高架上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陈宝姝不客气地拿过其中一份菜单摊开,和周絮一人看半页。   勾选菜品时,周絮听到陈宝姝暗暗窃喜道:“真希望总监别来了。”   陈宝姝这句话仿佛冥冥中起了些作用,一直等到菜品上齐,陆远峥还没有到。   上司不在,饭桌上很快热闹起来,各种话题轮番交织。   坐在周絮斜对面的柴靖喝了一点酒,比平日放的更开了些。   她瞧见方卓凡和周絮说说笑笑的样子,打趣道:“小周是不是还没有男朋友?我看着卓凡这人挺好。”   周絮看了眼方卓凡:“卓凡他有女朋友了。”   柴靖拿着筷子隔空点了点方卓凡,嗔笑道:“怎么没见你公开啊?”   方卓凡愣了一秒,低头笑笑:“想等感情稳定一点再公开嘛。”   桌上的玻璃圆盘缓缓转动起来,柴靖又看向了周絮。   “小周应该是单身吧?”   周絮还没应答,袖口先擦掉了碗里的调羹勺。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后,包厢的门被推开,陆远峥姗姗来迟。   像是火苗一下被掐断,滚沸的水一瞬间止平,包厢内陷入沉寂。   周絮将摔成三瓣的勺子碎片拾起来扔进垃圾桶,抬头时,正迎上了陆远峥的目光。   陆远峥只停了一秒,便朝外望去,喊服务生重新拿了一套碗筷过来。   他将风衣外套脱下,撑在椅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我一来,大家都不吭声了。”   陆远峥脸上的笑变得有些淡:“刚才说什么呢,那么热闹。”   柴靖轻咳了一声,坐直了些:“也没什么,就是看小周一个人在江临怪孤单的,想给她介绍个男朋友。”   陆远峥听见这话,笑意更深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上有些歪的表盘,转而望向周絮:“你什么想法?”   席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周絮,那般有些超乎同事关系的注目让周絮觉得有些不适。   周絮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好奇,人都是这样,周絮自己也无法完全做到对世界万事万物丧失兴趣。   只是这样的时刻,总会令她想到那个在京阳三中最后的下午。   她以罪犯女儿的身份走进教室时,昔日同窗好友复杂的眼神,像柔软的波浪,迅猛地拍来,将她按进深水里。   周絮盯着新换的餐具,声音很低:“不用靖姐费心了,我一个人挺好的。”   陆远峥拨弄表盘的手指停住,掀起眼皮瞧过去一眼,没有接话。   玻璃桌盘适时被陈宝姝重新转动,气氛微滞过后,又很快又热络起来,跳到了陈宝姝提起的新话题。   席间,方卓凡想给陆远峥敬酒,陆远峥只往那边看了一眼,轻轻推开了酒杯,摇了摇头。   方卓凡抿了下唇,重新坐回位置上。   之后,陆远峥再没有朝周絮这里看过来一次。   饭局结束,周絮拒绝了陈宝姝男朋友的顺风车,快走到地铁口时,她看到前面停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奥迪。   夜间车流减少了一些,陆远峥一路无话,压着油门,很快开到了周絮住的小区地下停车场。   车子熄火,周絮将安全带解开,轻声问:“你要上去吗?”   陆远峥转过脸,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似笑非笑:“以什么身份?”   借着地下车库不太明亮的光线,周絮看清了陆远峥此刻的神情。   陆远峥的眉毛不是周絮一般的弯眉,他的眉峰折着锐利弧度,故眉宇间常流露出一种漠然,陈宝姝常用不怒自威这个成语来形容他,周絮之前心里并不赞同,现下却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陆远峥喜欢这种不达眼底的笑,看似随和,毫不在意,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是在生气,很认真的那种。   周絮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们不是约定好的吗?况且今晚同事都在,如果我说我有男朋友,他们很大可能会接着追问,你要我怎么说呢?要我编一个男人出来吗?”   安静几秒后,周絮听到“咔哒”一声,是解开车锁的声音。   周絮以为陆远峥已经认可她的解释,没再多心。   或许是刚刚车速太快,加上周絮喝酒的缘故,她有些头晕。   房门是陆远峥开的,在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密码。   一入玄关,鞋还没换,灯也没开,周絮就被掉了个方向,背着身被压在墙上。   周絮的衬衣长度不算长,双臂被陆远峥举高,悬在头顶,衣服下摆也随着往上移动,露出一节细白的腰线,被陆远峥的冰凉的皮带金属扣蹭着。   腕上的手表带紧贴在一起,陆远峥的吻啄在周絮脖颈一侧:“什么时候能公开?嗯?”   “你很着急吗?”周絮扭脸问他。   这句问话,在陆远峥听来一语双关。   腰际上的冰凉很快被灼热取代。   陆远峥的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挑开周絮牛仔裤的扣子:“你说呢?周絮。”   “你觉得我的耐心有多少?”   一边的抽屉突然被陆远峥拉开,周絮听到塑料纸被撕开的声音时,讶然地扭头看。   原来家里多出的不止是冰箱里的新鲜蔬菜水果、冷冻层里的云吞、卫生间里的刮胡刀、衣柜里宽大的黑白短袖衬衣。   还有避孕套。   被陆远峥塞到各种角落的避孕套。   牛仔裤被堆在腿窝处,相贴的表带开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陆远峥的唇齿在周絮耳廓、脖颈一侧上下留恋。   他的笑扑了过来:“周絮,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周絮觉得莫名奇妙:“不是情侣吗?”   “错了,元元。”   身后突然加大的力度让周絮不得已塌下了腰。   “是情人。”   陆远峥的笑容透着冷意,他掰过周絮的脸,低声道:“元元,情人才是见不得光的。”   周絮隐约觉得这话有些不对,思绪却在时轻时重的冲撞中难以凝聚。   “你自己算算,这一个月,我到你这里来的次数有多少?几乎每次都是你去我哪儿。”   陆远峥放过周絮的脸,双手掐住她的腰:“我那里是酒店吗?是我们偷情的地方吗?”   其实去陆远峥公寓的原因其实他自己也清楚。   一是他的公寓位置距离公司稍远一些,遇到同事的概率比较低,二是他的公寓里有两个卧室,方便事后睡觉。   趁着陆远峥速度放缓的间隙,周絮稍加思考说:“情人见不得光是因为,其中一方或者两方均已有公开的婚恋关系,而且情人关系不具有唯一性,但我们…”   接下来的话被陆远峥的吻给截断,生生咽了下去。   “我不想看到别的男人和你靠的那么近。”   周絮回过神,声音含糊在喉间:“你说…卓凡?”   尾音还没发出,陆远峥一下钻进了最深处。   “那么亲昵?”陆远峥咬着牙,用着劲儿:“你喊我可从来是连名带姓。”   同事间常这么喊,陆远峥也这样喊他们,周絮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周絮立刻改口,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方卓凡……啊……已经有女朋友了……嗯……你不是知道吗?”   “有女朋友又怎么样?他还没结婚。结婚了又怎么样?他还可以离婚。”   周絮仰起头,眯着眼,突然有些想笑。   陆远峥轻按着周絮酸胀的小腹,听着她难耐又畅快的声音,愈加卖力:“周絮,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迷人?”   衬衣被扯掉,扣子蹦到了地板上。   陆远峥停下动作,将周絮翻过身,抱了起来。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讨厌他们觊觎你的眼神。”   “非常。”陆远峥强调。   周絮笑了一下,用指腹碾了碾陆远峥的耳垂,语气带了点轻哄的意味:“公开关系他们就不会觊觎了吗?你刚才不还是说……”   周絮清了清嗓子,学着陆远峥的口吻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发言:“有女朋友又怎么样?他还没结婚。结婚了又怎么样?他还可以离婚。”   陆远峥听出她的揶揄之意,手臂故意松了劲儿。   下面托力不稳,身子快滑下去时,周絮“呀”了一声,紧紧搂住陆远峥的脖子。   陆远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重新使了力气,将周絮抱起来的同时,又掂了掂她的身子。   “周絮,你可真会气人。”    第45章 2015/花田蝴蝶   考虑到周絮生理期的日子将近,陆远峥没再继续,冲洗过后,便将周絮抱到床上,两人相拥而眠。   等周絮被生物钟叫醒时,只见到了床头留下的字条。   “文件忘家里了,我先去取,公司见。”   周絮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走到客厅时,发现阳台上挂着洗干净的内衣裤,床单也从烘干机里拿了出来,叠好放在了衣筐里,桌子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周絮绕到冰箱前,准备拿牛奶做咖啡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冰箱上多贴了一块亚克力面板,是咖啡店里写饮品菜单时常用的那种,现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写着冰箱里储存的食物种类和保质期。   周絮不知道陆远峥是什么时候做这些的,明明他的工作比自己还忙,空闲时间还要观察有没有男人觊觎她。   很平常的一个清晨,室内洒满阳光,光束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周絮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松松软软的,像即将融化的雪。   上午方卓凡领着技术小组要去附近一处小公园进行新一轮摄影实验,并随机找路人填写调查问卷。   周絮觉得外面天气不错,也跟着出去了。   这次做的是人像拍摄实验,比风景静物要复杂一些,重点要平衡美颜参数设置和原相机,最终模拟出让用户满意且可一键套用的滤镜模板。   许是站得时间有些长,周絮的腰有些泛酸。   工作很快进入尾声,周絮随处找了个长椅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时,周絮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陈宝姝拉进了一个小群,里面大概有五六十号人,有三部的同事,还有其他部门的。   周絮从公司出来时手机开了静音,没有听到消息的震动音,现在一看,竟有了七八十条未读消息,并还在不断增加。   周絮用手指往上滑动几下,找到了议论的源头。   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周絮放大图片一看,眉头蹙起。   这条朋友圈是陆远峥发的,时间在今早上班前,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他的右手放在汽车方向盘上,指节微曲,修长分明,阳光从汽车前窗透射到腕表上,金光闪闪,衬得整只手都矜贵起来。   情人节刚过,在品牌铺天盖地的广告力度下,认出这是一款情侣手表的难度并不大。   况且陆远峥一向在朋友圈销声匿迹,这张突如其来的、且与工作无关的照片足够敲起一片水花。   身前忽的多了一片阴影遮住光线。   周絮很快揿灭屏幕,抬头看到方卓凡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方卓凡的目光这才从周絮手腕上移走。   他将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周絮,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温和地关切道:“累的话可以先回公司休息,你的核心工作也不是这个。”   周絮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风衣袖子,将腕表藏进袖口里,又往长椅另一侧坐了坐:“在工位上坐的时间久了,也比较闷,有机会出来偷个懒也挺好。”   方卓凡赞同地点点头,仰头喝了一口咖啡。   隔了几秒,方卓凡突然看了过来,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我偶然听宝姝提起,你和陆总监是高中同学?”   周絮眨了眨眼。   不知是错觉,还是陆远峥昨晚的话在起了作用,方卓凡此刻直盯着她的眼神,令她有些不适。   周絮别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起身说:“我们该回去了。”   方卓凡连忙起身,从身后叫住她:“周絮,我喜欢你。”   周絮停住脚步,并未回头:“需要我提醒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方卓凡着急为自己开脱:“但我根本不喜欢她,是她一直追的我。”   “和我没关系。”   周絮加快脚步,经过垃圾桶时,顺手扔掉了只喝了两口的咖啡。   第一季度告结,下午会议结束后,临近下班时分,陆远峥叫了几个人去他办公室。   方卓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在他出来之前,办公室里爆发了有些激烈的争吵声。   方卓凡垂着眼,掠过张望的同事,径直走到周絮的工位旁,敲了敲桌面:“总监让你过去。”   比平日里阴沉许多的声音让周絮不由得多瞧了方卓凡一眼。   印象里,这还是方卓凡第一次被陆远峥批评。   周絮猜,应该是出现了非常低级的数据纰漏,不然陆远峥不会动这么大气。   见方卓凡面色不佳,周絮也没再多问什么,起身去了办公室。   周絮推开门,看到了撒了一地的白色纸页,同时闻到了一股清雅的花香。   陆远峥办公室的茶水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蝴蝶兰,一层薄薄的紫覆在了白色花瓣上,渲染出了花瓣的纤维脉络。   台面上还放着一个喷水壶,应当是每日都在用心打理,花开的很鲜活。   陆远峥靠在转椅上,抿着唇,面无表情,像是还未从刚才的情绪中剥离出来。   周絮半蹲下身子,将纸页一张张捡起来,顺便看到了上面陆远峥批注的明显漏洞。   周絮将纸页收好,尾部朝下,在水台桌子上磕了磕,整整齐齐地塞回文件夹里,放到了陆远峥的办公桌上。   周絮的手刚离开文件,就被陆远峥捉住了腕子,他的掌心恰巧贴在了表盘上。   “怎么今天一条消息都不给我发?是生气了吗?”   周絮垂眼,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惴惴不安。”   “有我在,不要害怕。”   陆远峥将周絮往他怀里扯去。   高跟鞋绊到转椅的滑轮,周絮被他的力带着,坐在了陆远峥的腿上。   “你疯了?这是办公室。”   隔着一层单向玻璃虽看不到里面,但周絮进来的时候没有锁门。   陆远峥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封住周絮的唇,低低笑道:“你再喊大声点,他们就都知道了。”   周絮瞪他一眼。   “你放心,我不干什么。”   陆远峥抬手拨开周絮额前凌乱的发丝:“我就是想你了,让我抱抱你就好。”   周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点,大概是不会有人进来。   她看着陆远峥疲惫的眼睛,抬手碰了碰他的眼皮:“我们不是昨晚还在一起吗?”   “远远不够。”   陆远峥用额前的碎发蹭了蹭周絮的手腕:“我想每分每秒都和你在一起。”   周絮笑了笑,揉了揉他头顶:“你真的好黏人。”   被这样摸着,陆远峥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他将脑袋抵在周絮的肩窝,呼出的气息扑在她身上。   周絮虚虚地环住他,拍了拍他的背,无意间看到了桌面上躺着一张名片。   “王启是谁?”   陆远峥没有动,似是有些困倦:“我的同门师兄,从前跟着他一起打过比赛。”   “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准备创业。”陆远峥将头抬了起来:“他有意邀请我去加入。”   周絮微微拉开了点距离:“你什么想法?”   “我还没想好。”陆远峥坦诚道:“白手起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徐总对我有知遇之恩。”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陆远峥刹住了话:“先不说这个了,周末我们去郊外野炊吧,李之裕说,那边风景不错,空气也好。”   周絮静静地望着他,面露难色:“恐怕不行。”   陆远峥的倦意顿时烟消云散:“怎么了?”   周絮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发出“啵”的一声:“我和宝姝约好要去试课。”   陈宝姝最近发现了一间新开的舞馆,主教爵士舞,只在这个周末有免费试课活动。   周絮是个喜欢尝试的人,念书的时候,攀岩、跳伞、烧瓷等等,只要她觉得有意思的事儿,攒够钱之后,她都会去试。   或许是优良的运动天赋所致,在舞蹈老师的指导下,周絮很快就掌握到了舞蹈要领,每个动作都精确卡点。一节课下来,她竟浑身舒畅,身体发热,心也跟着发热。   这种久违的感觉像是藏匿于花田之中的蝴蝶,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周絮才会捕捉到。   譬如,小学二年级被选做数学课代表,初中跳远女子组第一名,烟火洒满夏夜时,陆远峥和她十指相扣的刹那,第一次坐飞机落地加州的那个火烧云傍晚……   应当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但由于生命漫长,得到的感觉容易被稀释,蝴蝶只停留在掌心一瞬。   试课结束后,陈宝姝和周絮一同报名了课程,舞馆是按课时收费的,有时下班早,周絮也会去跳一会儿。   陆远峥常来接她。   汽车停在距离舞馆几百米的地方,陈宝姝和周絮回家方向相反,又有男朋友来接,所以两人总在舞馆门口分开。   不过今天结束后,周絮随着陈宝姝去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家藏在闹市里,十分小众的酒吧,整体设计艺术感很强,墙上挂着很多碟片,还有乐符,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陈宝姝来这里却不是为了喝酒,而是寻人。   陈宝姝最近迷上了一个音乐综艺,节目录制的地点就在江临。其中她十分钟情的一位选手近期被拍到在这家酒吧里现身。   周絮不怎么看综艺,最近练舞回去后,还要被陆远峥折腾,根本没功夫关注其他。   顾及到陈宝姝强烈的分享欲,周絮随便要了一杯招牌荔枝酒,坐在吧台边,咬着吸管,撑着脑袋。   她随手绑了一个丸子头,从侧面看后脑勺圆圆鼓鼓的,有些可爱。   刚才跳舞时摘掉的腕表虽还在包里,但手腕上却浅浅有了一圈表带的痕迹。   这是不可避免的,四月的江临光照已然变得十分充足。   周絮穿着练舞时的宽松衣服,上身是一件黑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纯白罩衫,阔腿裤脚下,伸出的一只脚踩在高脚椅下面的横木上,另一只脚垂着慢慢晃悠,听到陈宝姝讲到好玩的地方,时不时笑一下。   从陈宝姝眉飞色舞的讲述里,周絮大概知道这个综艺也是个音乐比赛,由不同音乐或是影视公司推荐新人歌手来参加。   陈宝姝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他们的合照,让周絮猜猜哪个是她支持的选手。   吧台附近的灯光并不明朗,周絮一眼扫过去,目光定格在最右侧。   不过周絮还是没有看清。   照片只停了一秒就晃了过去,陈宝姝的手机突然进了电话,匆匆离开了座位。   或许是刚才聊天太多,周絮嗓子有些干,她又问服务生要了一杯清水。   不过,陆远峥的电话比水杯先一步到来。   周絮正准备起身到静处接通时,身侧倏然多出一道阴影,周遭一下变暗。   手机的震动声忽地停下,周絮缓缓扭头,先看到的是台面上推过来的玻璃杯,椭圆形的水面还在轻微摇晃,顺着圈在杯壁上的那只手朝上看去,周絮的目光最后滑到男人的脸上。   这次的视线不再晃动,对视的几秒钟内,周絮彻底看清了刚才照片上的人。   鸭舌帽在男人额间投下一片阴影,他笑意渐深,眼尾的小痣挑了起来。   “Jessica,好久不见。”    第46章 2015/Jessica.   Jessica。   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喊她了。   第一个这么喊她的人是崔念希。   毕业的那一年,周絮原本已经打算参加秋招直接就业,但崔念希却飞到了京阳,看望女儿的同时又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出国留学的费用。   其实在知道周絮顺利考过雅思时,崔念希已然清楚女儿心里所想,也知道她的经济压力。   崔念希那时说,小絮,这是妈妈自己的钱,能为你花钱,我很开心,你也是妈妈赚钱的动力之一。   于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周絮来到了加州。   和周絮同住的室友叫Becky,是个中美混血的女孩。   她的个子很高,皮肤是沙子的颜色,脸上有些棕色的雀斑,她的波波头短发常在睡醒后炸起来,流畅的英文中时常蹦出几个中文词语,完全错误的语法时常让周絮啼笑皆非。   Becky大胆、热情,也很会生活,她知道附近商超的打折时间,会煮中国的麻辣烫,知道跳蚤市场的位置。   两人同住这段日子,周絮的英文听力、烹饪水平以及在国外的生活能力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也不知不觉地省下很多钱。   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周絮的专业书大部分都是二手购入,她的衣服也是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很多是做旧款式休闲风,颜色复古低沉,材质耐磨,搭配过后,Becky觉得穿搭风格很像暮光之城的Bella。   圣诞节快到的时候,Becky缠着周絮问,中国男孩会喜欢什么礼物。   瞧着Becky炸开的波波头和咧地大大的嘴角,周絮笃定,Becky喜欢上了这个中国男孩。   从Becky飞快的语速里,周絮有些艰难地捕捉到了男孩的英文名,Derek。   Derek,好巧不巧,周絮也认识一位Derek,香港人,中文名叫陈嘉均。   周絮和陈嘉均是在一次社团组织的野外地理活动上认识的,也算是一次公益讲解活动,几位地理学专业的硕士生带着社团成员前往附近的山脉、洞穴里,采集各类岩石,并进行相关拍照与科普。   虽有手电筒,但洞穴里的路面环境并不明朗,高高低低起伏的石块很多。在快要出洞口时,周絮崴到了左脚,整个人倒在碎石上,左脚踝钻心地疼。   尖叫声后,她的身子被人抱了起来。   周絮知道,从上山之后,这个亚裔面孔的男孩的余光一直在她这里,因为她也是。   陈嘉均骑着摩托把她带到山脚下最近的urgentcare,经过检查后,陈嘉均笑了起来:“你喊得那么悲怆,我还以为是骨折了。”   周絮这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五年了,周絮自诩不是一个贪恋旧情的人,却还是能想起他的一笑一颦。   不得不说,陈嘉均笑起来的样子和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六分相像,剩下的四分在于,陈嘉均的笑是松快的。   陆远峥从未这样笑过。   他们的眼睛也不一样,陆远峥的眼神要比他锋利,像薄薄的一层冰刃,但有时候也很朦胧,雨水是他眼睫上的帘幕。   但陈嘉均没有,他的目光一直很清朗,又比陆远峥多了几分目中无人的傲慢。   穿衣服风格上,陈嘉均更为张扬,从头到尾,从腕表到球鞋,丝毫没有掩盖自己优渥出身的意思。   周絮那时候想,如果陆远峥家庭和他一般,如果陆远峥没有遇到她,或许他本该是这样的少年。   周絮别开了眼,轻声道:“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陈嘉均抬了下眉毛,摘掉摩托车手套,拉过一个转椅,坐到周絮身旁:“你中文名叫什么?”   周絮将脚踝处的冰袋放稳,伸手勾过一旁小桌台上的黄色便利贴和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递过去,同时开口:   “你叫什么?”   陈嘉均看了眼她的名字,抬起眼:“Derek。”   周絮的手依旧悬在半空,莞尔:“我认识的Derek不止你一个。”   陈嘉均盯着她的手,笑了下,周絮再一次晃神,脚踝的疼痛似乎消减了不少。   陈嘉均接过便利贴和笔,重新撂回桌台上。   周絮不设防,下一秒就被陈嘉均轻松捉住一只手腕,旋转一百八十度后,周絮的手掌朝上摊开。   因为刚刚捧着冰袋,周絮的掌心还凉着,刚才被石头剐蹭过的伤口还未消失。   陈嘉均伸出了食指。   他的指甲是修剪过的,很干净,带着锋利的弧度,指腹温度要比周絮手掌的高。   陈嘉均勾着唇,故意在刚才擦伤的地方磨砺,一笔一划地勾出自己的名字,指尖带过的地方都会产生轻微疼痛,像是被什么虫子叮咬着。   当他慢慢地描摹出姓氏的偏旁时,周絮的睫毛飞速眨动了几下。   陈嘉均尽收眼底,他的指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勾画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周絮还没反应过来,陈嘉均就松开了她的手腕。   周絮茫然地看向他,差点以为自己忘了汉字。   陈嘉均的笑慢慢消失掉了,刚刚描摹笔画的那根食指在空中摇晃了两下。   “Jessica,你很不专心。”   那天留下的悬念很快在第二次见面后了却。   周絮刚下课,背着沉重的书包准备去图书馆自习,陈嘉均从她的身后突然出现,抓着她的书包带子,往后一拉。   周絮就这么撞到了他的胸膛上,生出一种迷惑的眼神。   陈嘉均扯下她的书包,掂了掂:“Jessica,你装了石头吗?”   “电脑而已。”周絮回答。   超薄款太贵了,周絮只买了普通的,当然笨重。   陈嘉均笑了笑,扔给她一个摩托车头盔。   周絮跟着他去了录音棚,刚开始她对里面的设备都很稀奇,小心翼翼地触碰,又认真去听陈嘉均的讲解。   等陈嘉均开始录歌时,周絮在录音室外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了电脑和录音器。   代数课的老师发音含混不清,犹如蚊声,周絮听的又困,耳朵又痛,只能先全部录下来,课后再温习。   陈嘉均扯掉她的一只耳机时,周絮正听到关键处,思路一下被打断,所以看向他的眼睛里有些不耐烦。   陈嘉均勾住周絮的耳机线甩了起来,白线一圈圈地缠绕在他的食指上:“你可真有意思。”   他脸上又浮现出周絮熟悉的笑容。   周絮的目光瞬间平静了,“啪”的一声合上了电脑:“你也很有意思。”   陈嘉均把周絮送回公寓楼下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他的中文名字。   Becky晚上有课,周絮一个人在房间里,翻出抽屉里的录音机,将耳机线插上。   前面是一段没录好的杂音,刺的周絮耳朵疼,当她想摘掉耳机时,缥缈的钢琴吉他混合声钻了进来。   五年前的夏天,也有人拥着她,给她唱这首《Mylove》。   物是人非,周絮的面庞逐渐湿润。   后来再听到陈嘉均唱起这首歌,是在Becky带她去酒吧的那个圣诞夜。   陈嘉均唱完歌后,下台走到他们这里,和Becky讲话的时候,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以至于陈嘉均走后,Becky问她是不是之前和他认识。   周絮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否定答案,想起前些天陈嘉均邮寄过来的最新款超薄电脑应该已经被快递员顺利退回。   她是不会因为一段心动模糊的感情破坏友谊,更何况,陈嘉均不缺女人。   她于他而言只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有点特别的蝴蝶,飞走了也无妨,陈嘉均不会去追逐,也不会记得她的。   “你不会忘了我吧?Jessica。”   陈嘉均的笑还是一点没变,但周絮却觉得那六分相似已经没有了,不知究竟是陈嘉均的容貌变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虽然喝了点酒,但周絮的眼神却分外清明,唇齿轻咬,蹦出了一个脆音:“Dereck。”   陈嘉均挑了下眉,顺手勾过周絮的酒杯,晃了晃杯中的粉色液体,嘴唇碰着上面的口红印,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又放下:“这酒不好,我再给你换一杯。”   “不用了。”周絮拿起包,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我要回去了。”   陈嘉均扯住周絮的手腕,脸上的笑变得有些无奈:“Jessica,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没意思了?”   周絮扭过脸,笑了一下:“我有男朋友了。”   “什么时候的事?”   池越举着手机从酒吧卫生间出来,他刚洗过脸,眼睛还没弄干,酒吧天花板上的灯刺的他有些睁不开眼。   池越揉了揉眼,胸腔里盛满了怒气:“你这人,当年成绩瞒着我,现在谈恋爱也瞒着我,陆远峥你真不是东西。”   陆远峥从机场开来的出租车上下来,拉着行李箱,边走边笑:“其实你也认识我女朋友。”   “谁啊?”   池越总算把眼里的水珠弄干净,目光落在吧台处时,微微一顿。   “周絮。”   听筒里,车轮滚动的咔哒声和这个名字一并传来,池越差点跳了起来:“你说谁?”   这个反应在陆远峥的意料之中,他的嗓子里不断压出笑声:“周絮啊,你忘了,婚礼上你们还见过。”   “周絮?”   池越喃喃道,眨眼的速度变得缓慢:“我是在做梦吗?我怎么好像看到周絮了,她和一个男人在一块。”   话一脱口,池越喉咙一哽,那种做了错事的不安感从脚底漫过头顶。   池越试图挽回:“我应该是看错了,我喝多了,神志不清。”   陆远峥很快走到了周絮公寓楼下,仰头看去,客厅的窗口黑沉沉的一片,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让我看看。”   池越“啊”了一声,似乎觉得这种做法不太妥当。   捏着电话的手上青筋鼓起,陆远峥又用极为缓慢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说,拍下来,把照片给我。”   已经过了地铁停运的时间,陈宝姝家里有急事直接回去,周絮一个人打车回家。   司机顺利接单后,周絮给陆远峥拨了个电话过去,却无人接听。   周絮想,他或许在忙,或者已经睡了,毕竟这次出差去的地方还挺远,合作方也很难缠。   不过他明天就该回来了。   出租车上,周絮将车窗降下来一些,带着植物气味的风灌了进来,周絮似乎闻到了些潮湿的味道。   应该是快下雨了。   周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观演票,是刚才陈嘉均放在她手心里的,这是综艺录制的内部成员才能拿到的绝佳位置。   票根尾部黏着一截白色纸条,上面是陈嘉均的微信号。   周絮将纸条撕了下来,捏在指尖,风吹的纸条波动起来,像蝴蝶抖动的翅膀,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飞出了车窗。   车窗合上后,周絮点开陈宝姝的微信聊天框,把观演票的照片拍了过去。   那头秒回了一连串啊啊啊。   周絮看了眼屏幕上的电量提示,只剩百分之十了。   十一点半,周絮顺利到家。   和往常一样,她先把背包放在玄关处,接着扣开灯。   不过这次,客厅的灯并没有亮。   周絮又反复扣了几次开关,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微微叹了口气,估计是该换灯泡了。   手机电量告罄后彻底关机,周絮只能凭借着长期的生活经验,摸索着墙壁走进去。   周絮对于自己公寓物品的布局摆放还是很熟悉的,所以当她的脚踢到行李箱的滑轮时,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瞬间僵住,连脚尖的疼都忽略了过去。   周絮缓慢地移动视线,朝客厅看去。   窗户没拉帘子,有一些不算明亮的光透进来,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显现。   虽然视线还不算非常清楚,但足够判断了,沙发上坐着个人。   是陆远峥。    第47章 2015/破碎的心   周絮眉心一跳,差点没握住手机。   她咽了咽喉咙,试着喊了一声来判断他是否睡着:“陆远峥?”   “是我。”   不是他还能是谁,周絮突然有些后悔让他知道家门密码了。   陆远峥打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台灯,灯的瓦数不高,灯罩上镂刻着一圈星星纹样,漫射在屋子里,天花板和地板汇成一条银河。   周絮这下看清了他。   陆远峥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衣,衣领敞着,两边的袖子也折到了肘处,他似乎刻意健身了,效果很明显,衣料有些紧绷地贴在他身上,衬衣下摆依旧收进黑色裤子里,抽出的部分并不整齐,褶皱凌乱。   他的背是挺直的,上半身微微朝前倾,双腿敞开着,两手自然落在打开的弧度中间,腕表泛着晦暗的光泽。   说不清楚的感觉,虽然陆远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絮总觉得他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周絮踩着拖鞋,慢吞吞地走过去,试探着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陆远峥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慢慢靠到沙发上,抬起眼,下颌紧绷着:“你今晚去哪里了?”   待走近了,周絮才发现陆远峥的眉眼间也是阴沉的,像有一大片乌云围绕着他。   周絮慢慢道:“舞蹈课结束后,我和宝姝去了一家酒吧。”   周絮知道,或许因为她当时没有立刻接听陆远峥的电话,以至于他现在有些生气。   于是周絮又靠了近一点,她曲起一条腿,跪在陆远峥双腿之间的位置。   周絮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耳朵,又碰了碰他的面颊,声线低柔:“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酒吧有些吵,我没听到,出来后给你打,你也没有接。”   陆远峥闻到了周絮身上的甜腻的酒香,愈加烦躁。   他攥住周絮的手腕,上面空空的,没有手表,只有一圈比周围更白的皮肤:“你只和陈宝姝去了吗?”   周絮下意识将腿挪了下去,站直了身体。   她眨了下眼,回答很快:“对啊。”   客厅的窗户只关了一半,骤起的热风吹得风铃叮当作响。   周絮想抽开手腕,却发现怎么都动不了,反而被陆远峥更用力地往他怀里拽去,同时,她的双腿被顶开,周絮就这么跨坐在了陆远峥腿上。   灯光照在陆远峥的脸上,冷暖对比强烈,他的眼皮本就很薄,生气的时候,会微微眯眼,显露出的目光更如冰刃,压迫感极强。   陆远峥的另一只手绕到了周絮背后,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服面料,搓揉着她后脊突起的一块肩胛骨。   似乎是很认真的发问:“是我不能满足你吗,周絮。”   “什么?”   周絮这次是真没听懂。   陆远峥竟然笑了笑,松开了她的手腕,捞过在桌子上躺着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清晰的照片。   正是陈嘉均扯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间。   周絮神色一凛,声音变的冷硬:“你跟踪我?”   “跟踪?”   陆远峥轻嗤了一声,灭了屏幕,将手机仍在一边:“我倒是想跟踪你。”   周絮的后颈瞬间被陆远峥一掌拢住,下压到和他鼻尖几乎相贴的程度,一呼一吸都变得格外缓慢。   陆远峥此刻此刻的眼神,让周絮想起在黑夜里噼里啪啦灼烧的烈火。   “周絮,我有时候真的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给你的自由太多了,让你忘了,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提到“男朋友”这三个字,陆远峥又笑了笑。   之前也好,现在也罢,周絮始终没有在外人面前承认过他的身份,虽然有苦衷,但这份苦衷还是无法让他接受他只能藏在阴暗处这个事实。   所以他到底是她唯一的男朋友,还是她的床伴之一?   陆远峥以为自己相比从前心性已经成熟很多了,李之裕和池越都开导过他,应该给爱人留一定的空间,过于紧密,反而会适得其反,将人越推越远。   所以她穿什么,她想去学什么,她喜欢玩什么,他都不管,只要周絮开心就好。   陆远峥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至少现在他做不到。   他有时候是真想把她绑到床上,或者装进口袋里,像那串汤圆挂件一样,随身携带,任何男人都碰不得。   “他是谁?”   陆远峥的手劲儿松了点,他揉捏着周絮后颈的一块软肉,低沉冰冷的声音里透着异常的温柔,以及看似认真的探究:   “告诉我,元元,他是不是你新找的床伴?”   “不公开我们的关系,是因为他吗?”   “嗯?他比我更能让你快乐吗?他一晚能做几次呢,元元?”   周絮的目光逐渐由迷惑转为震惊。   毫无逻辑,好荒唐,好癫疯的发言。   她甚至有些想去探一下陆远峥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但是现在周絮根本无法动弹。   她被箍的有些喘不过气,那种始终伴随在青春期里、熟悉又强烈的窒息感再一次回到她身体里,陆远峥周边的乌云似乎飘到了她这里,气压骤降,令她想立刻逃离。   周絮按住了他的胳膊:“陆远峥,你先松开我。”   喉结滚了两下,陆远峥目光灼灼:“如果我不松手呢?”   视线被紧紧抻着,随时都能绷断。   周絮低叹了一声,放轻了声音:“现在你不清醒,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等明天好吗?我……”   轰隆一声,外面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潮湿的风将蓝色的窗帘吹起,像卷起的海浪,风铃剧烈晃动着,乱音刺耳。   周絮被压在身后的沙发上,唇齿彻底被封上。   是比往常猛烈许多的亲咬和撕扯,似是要把她身上那股甜腻酒香彻底抹掉。   周絮的双手被举过头顶,白色罩衣连同运动背心一并被推到胸口之上。   他不想再听她说什么明天。   他们已经十天未见了,陆远峥出差了整整十天。   有时候尽管周絮没有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报备,陆远峥也没有生气,周絮已经回到他身边了,他不能、也不敢再奢求的更多。   归程原本定在明天,但陆远峥等不及了,改了机票,晚上十点到了机场。   在回去的出租车上,他就不受控制得幻想周絮见到他会是怎么样的神情。   会惊讶吗?会欢喜地抱住他吗?还是会嗔怨他怎么大半夜的回来了?   陆远峥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黑黢黢的窗口和一张她和陌生男人在酒吧亲密的照片。   陆远峥突然后悔了,他不应该看到这张照片,正如他六年前不想面对离别一般。   他真应该当个傻子,情愿周絮瞒他一辈子,骗他一辈子,那怕她在外面养十个男人也不要让他知道,这样至少他会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痛苦。   陆远峥不知道,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有过裂痕,是不是他就不会想现在这般敏感多疑,镜子破碎的边角是不是就不会把他扎的这么痛。   他有时候真的恨自己为什么有那样一颗敏感的心脏,周絮轻轻一碰,就碎的一瓣又一瓣。   陆远峥半跪在沙发上,俯下身子,继续去咬她的唇,舌尖在翻卷中,变得又麻又疼。   他的手完全包裹住其中一团,反复搓。揉,不容许一丝偏移,接着又去咬另外一团。   陆远峥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要烫,皮肤之下的细胞一并被怒意灼烧,痛苦的意识将时间碾成碎片,再无法流动。   他扑过的热气,让周絮的耳朵泛起一层潮意。   陆远峥手腕上的表摩擦着周絮腕上那块空荡荡的皮肤,又凉又麻,接着朝下挪动,掐住她的腰。   疼痛很快涌遍全身上下。   周絮在床事上从不会为自己发出的难耐声音感到羞涩,陆远峥也喜欢的很,他的耳朵会在周絮忽高忽低的呻吟声中变红。   结束之后,周絮还会拨弄两下他的耳朵,说你好棒啊,好喜欢你啊之类的夸赞词,让他的耳朵重新烫起来。   陆远峥从不回答,但很受用。   但现在,周絮紧紧地压抑着喉咙,无声地抵抗着,只有在唇被松开那一刻,发出轻微的喘息和嘤咛。   周絮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了,爵士舞十分消耗体力,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此刻的凶猛。   周絮倔强地偏过头,躲开他的亲咬。   但很快又被陆远峥扣住下巴,重新掰回来:“周絮,不许躲,看着我。”   周絮的眼睛比此刻的光照还要明亮,那股劲儿一直都在,是怎么都消磨不掉的尖锐,时常将他刺伤。   此时此刻,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流露,清澈透明,只微微浸出一些湿意。   陆远峥失神的一瞬,周絮仰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远峥没有任何抵抗,衬衣布料很薄,几乎没有任何阻挡的作用,周絮的牙齿嵌进皮肉之中。   好疼,真的好疼,陆远峥觉得似乎有血渗出来了,但他依旧岿然不动。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痴迷这种痛觉的呢?   陆远峥轻轻抬起手,拢住周絮的头发,身体连带着声音一并抖动起来,温柔低语:“元元,可以再用力一点。”   风裹挟着雨,冲开窗帘,落在交缠之中,似乎也落进了周絮的眼睛里。   陆远峥的眼角也被慢慢沾上了湿气,滚热的情绪变成泪流了出来。   周絮也哭了,睫毛都湿了起来。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整个人凌乱地躺在沙发上喘息,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脸上流淌的是因为他流下的眼泪,尽数流进他心里,撑的他整个胸腔一起一伏。   他卸下了力气,一点点地坐回沙发上。   陆远峥恍惚了,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啊,为什么他会变的如此不堪?   周絮不就是没那么爱他吗?   他何苦要逼她?   陆远峥缓缓抬起手,想去擦掉周絮的泪,却被她躲开。   手指在空中微蜷,缓缓垂落。   她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待他转过身后,周絮看了眼陆远峥的肩头,被咬的那个位置还在渗血,印在衣料上,形成一圈清晰的齿痕。   鼓动的窗帘慢慢变得瘪了下去,沉沉地垂着,外面的雨变得小了。   雨声也轻了,周絮的声音变得清晰。   “他叫陈嘉均。”   周絮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眼睛眨动的很慢,讲话有些机械:“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认识他的。”   “他签了中国的音乐公司,今晚我们只是偶然碰到,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   她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疲倦:“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   陆远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垂着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沉默的如同此时的黑夜。   最后的话变成一种无奈的叹息,轻盈地落在陆远峥心上,重重地将其捏住。   “陆远峥,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挂钟上的秒针哒哒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周絮翻了个身子,伸手拉住座椅上叠着的小薄毯,裹在身上,语气淡淡的:“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我累了,你走吧。”   行李箱的滑轮重新转动起来,门锁开合之后,房子里再无任何声响,周絮轻轻闭上了眼睛。   迎接陆远峥的也是一片寂静。   趴在窝里的小虎听见异响后,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眼主人,又继续安然打盹。   陆远峥叩开灯,看到小虎的粮碗里还有一些没吃完的猫粮,他走这十天,小虎还圆了一圈。   周絮是来过这里的。   陆远峥将行李箱推到卧室,将衣服重新收纳进去。   整理好后,陆远峥抽出最边缘挂着的一件黑色衬衣,放在鼻尖嗅了嗅,上面还残存着两人混合过的气味。   他抱着这件衬衣,侧躺在床上,凝视着对面的窗户。   卧室的窗户没有拉窗帘,陆远峥静静地看着天空的颜色从黢黑变为墨蓝,那蓝色又一点点地变浅。   他看过很多次天亮的过程,再看一次,已经不会为朝霞的颜色感到兴奋了。   最后天际的蓝光被太阳的橘色亮光彻底刺退时,陆远峥拨通了李之裕的电话。   “之裕,你还有那位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第48章 2015/时间裂痕   周絮只请了半天假,隔天下午就去上班了。   地铁上空位很多,周絮找了个角落坐下,塞上耳机,边听英文博客,边低头去翻漏掉的朋友圈。   看到陈宝姝昨晚发的感谢她的朋友圈时,周絮弯了下唇,点了个赞,然后放大了陈宝姝发的配图。   陈宝姝拍的是自己的电脑壁纸,横屏的冲击性更强,陈嘉均的面容此刻更为清楚地落在周絮的眼里。   原来陈宝姝支持的选手真的是他。   情有可原,陈嘉均不缺女人喜欢,周絮很久之前就知道,陈嘉均身上总有不同气味的香水,Becky也会因为他的半推半就而在深夜啜泣。   周絮也知道,只要她不主动联系他,陈嘉均绝不会再纠缠。   他这点干脆,和她很像。   周絮在划出微信页面前,又戳开了陆远峥的朋友圈。   已经变成了仅三天可见。   地铁到站的播报声响起,周絮揿灭了手机。   方鹊的手机新品发布会定在五月一号,产品上线之前的日子是最紧凑的,周絮时常在天黑后回家,也没有空闲时间去买新的灯泡。   夜晚的江临是很美的,周絮有些时候也会搭晚间公交回去,线路恰巧会经过穿城而过的沅江。   沅江一路向南,会流到明潭。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陆远峥骑车带她穿过明潭的大街小巷到沅江边看日落、打水漂,她的双手抓着少年干净的衣衫,裙摆飞扬。   周絮回家时,常听到江畔处缥缈的歌声,随着周遭鼎沸,一并朝她漫去,又缓缓退却,只留风中的花香。   街灯的光漫散着,在车窗上一格格地跳动,拂过周絮的眼睛。   回程的倒数第二站是个中学。   车门开口,只上来个穿着校服的女生。   当周絮还在惊讶,高中已经竞争激烈到这个时间点放学的时候,一声清脆的拨铃声从窗外穿了进来。   是个和女生穿着一样校服,骑着山地车的男生。   公交重新开动,女孩坐在周絮的前面,打开窗户,探出了一点脑袋,唇角不自觉上扬着。   周絮顺着瞧了过去,只见男生追在公交后面,用力蹬着山地车,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扬了起来,眼里闪动着周絮熟悉的有些青涩的光。   直到男生远远的消失在车流中,女孩才关上车窗。   或许是被风吹得时间太久了,周絮的眼竟有些干涩,以至于她下车后,没有注意到小区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的牌照她烂熟于心。   驾驶座位的车窗半降着,陆远峥双指间夹了根香烟,猩红的一点,随着风,明明灭灭。   到家后,周絮习惯性地去叩客厅的灯,手指碰到时,突然想起坏掉的灯泡还没换,但动作已先一步抵达。   “啪嗒”一声,灯亮了。   周絮有些懵然,又试着按动了几下开关,重复多次,灯依旧明亮。   她整个人定在玄关处,认真地环视了一圈客厅,没有发现其他异样。   周絮又走到冰箱处,果然,箱门处贴着的亚克力面板上出现了新的留言。   【灯泡已经换过了,燃气灶下面的电池换了新的,我留在这儿的东西也都带走了,我不会再来了,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换房门密码,照顾好自己,还有——   对不起。   我为那天的行为感到由衷的抱歉。】   确实像陆远峥所说的那样,公寓里有关他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连一丝残存的气息都闻不到。   好像他从未来过这里。   周絮拿起手机,点开和陆远峥的微信对话框,敲敲打打,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倒是等来了池越的微信。   也是一则道歉。   周絮看完后并未有任何责怪,她了解陆远峥的个性。   时间,听起来是很强大的东西。一切的一切经过时间的洗刷,都会被逐渐淡忘,仿佛从前种种均未发生。   但时间,也会有裂痕。   在过去的六年里,她和陆远峥对彼此均一无所知,处在裂痕中间的人,总会被扎伤,或早或晚。   周絮不在意裂痕,不代表陆远峥也是如此。   周絮回想起这些天,她和陆远峥在公司除了一些必要的工作汇报和交接,再无任何多余的视线碰撞。   原来过去的偶遇和对视并非偶然。   时常在周絮下班后,陆远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是心理医生给他的建议之一,要尽量将注意力分散到生活的各个角落,而不要只集中在爱人身上。   陆远峥照做了,他比之前更努力工作,并试着开始在阳台种养植物,用心地进行照片文字记录,陆远峥上一次做这种事,还是在小学,他要完成科学老师布置的植物生长观察日记。   除此之外,陆远峥又买了把电吉他。   其实上初中的时候,陆远峥迷恋过一阵乐队,也试着开始玩吉他,但继母王素梅总觉得吵闹,影响陆鸣岁画画。   后来这把他攒了许久零花钱才买的吉他便被束之高阁。   在陆远峥去明潭念书的第一个暑假,他回过江临,想把吉他重新拿回来。   等陆远峥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门锁,发现根本转不动锁芯,他反复试了好几次,依旧如此,门锁分毫未动。   对面出门买菜的邻居认出了他,表情十分困惑,你们家换锁,你没钥匙吗?   陆远峥缓缓直起了身子,没有吭声。   其实在第一次旋不开门时,陆远峥心里已然有了这个想法,但他仍不愿去相信这个事实。   没有人告诉他换锁的事情,也没有人给他新的钥匙。   他就这么被抛弃了,一个人狼狈地回到明潭。   焦虑性依恋,这是医生给陆远峥的诊断结果。   周絮是在李之裕嘴里知道这个名词的。   李之裕相约的地点也令周絮有些意外,是一家距离城区较远的美术馆。   两人检过票后,领了两杯茶水,走了进去。   周絮是第一次来,她好奇地环顾四周,美术馆场地不小,有两层楼,按照不同年代和画家的艺术风格,被划分为九个展厅。   场馆整体以灰白色调为主,墙面上陈展的画作色彩更为明烈地呈现出来。   周絮张望着两侧的抽象画作,问:“为什么约在这里?你对艺术很了解吗?”   李之裕说:“我只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周絮笑了下:“这里除了画,好像没有其他东西了吧。”   恰巧走到楼梯处,李之裕做了个请的动作。   最后一个展厅有些特别,周絮虽然不懂艺术,但能看出这里的画作技巧相比前几个展厅简单了一些,更像是一种心灵表达。每一幅画作都与众不同,和展厅“小小宇宙”的主题相契合。   周絮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副看起来很凌乱的画作上,红色的大胆渲染很引人注目,但凝视的时间久了,又觉得心脏鼓鼓涨涨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周絮垂眼看了下署名,陆鸣岁。   “他是阿峥的弟弟。”李之裕适时开口。   周絮缓缓扭过脸,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反应在李之裕的意料之中。   李之裕解释说:“这个展厅里的作品都是一切患有心理疾病的孩子创作的,阿峥的弟弟很早就被查出了焦虑症。”   李之裕记得,大一刚开学那天,陆远峥是第一个到宿舍的,和他一同来的只有一个男人,陆远峥叫他冯叔。   李之裕不是个爱打探别人私生活的人,而且开学后的陆远峥一直独来独往,还打着许多零工,很少与他们交流。   直到十一月份,陆远峥说家中有事,请了一周的假,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就走了。可到第三天中午,人就躺在了宿舍床板上,烧的不省人事。   李之裕背起人就往校医院跑,也没有去问原因,在陆远峥康复后,两人的关系就此慢慢好了起来,李之裕也认识了在隔壁技术学校上学、常常来找陆远峥吃饭的池越。   他们三个时常约着出去玩,大二的秋天,一起坐火车去了趟皖南。如果没有遇到来写生的陆鸣岁,李之裕想他们会玩的更愉快。   陆鸣岁是单独来写生的,身旁只有一位老师,后面站着神色关切的陆昌群夫妇。   李之裕觉得陆鸣岁画的不错,想拍一张留念,刚举起相机就被池越拦住,只见陆远峥已经走远了。   就是在那个晚上,李之裕从池越嘴里,拼凑出了陆远峥的少年时代,现在又复述给了周絮。   有些话,本来就是很难讲出口的,尤其在面对最爱的人时。   陆远峥没有勇气告诉周絮,是他害了陆鸣岁。   在返程的路上,周絮的耳畔处还飘荡着李之裕的声音。   “焦虑性依恋,简单解释,就是焦虑症的表现投射在了亲密关系中,进入恋爱后,会多疑敏感,尤其缺乏安全感,医生说,阿峥应该很早就有,和原生家庭有关,也或许是长大后的在亲密关系里遭受过伤害。”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也没有立场评价,我只是帮阿峥说了,他原本想对你袒露的话。希望你们能幸福。”   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好几下。   全是陈宝姝发过来的微信消息,还附带了一个微博内容连接。   周絮点了进去,瞳孔倏然放大。    第49章 2015/又似少年   这是一封关于方鹊的举报信。   方鹊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举报,不过大多是竞争公司泼的脏水,仅仅是言语攻击而没有确凿证据,所以很容易就被压了下去。   但这封举报信不一样,从头到尾,举证清楚,环环相扣。   首先说了方鹊高管徐砚青任人唯亲,无视方鹊员工选聘规则,将能力和学历均不符合的陆远峥招入麾下,给予总监一职。   其次将矛头对准陆远峥,说他德不配位,违反公司规定,和下属Z谈恋爱,利用职权谋取便利,在年底评选中,给Z打了最高分,且在日常工作分配不均,给Z的工作量少且轻松。   周絮刚才就想笑了,现在是真的笑了出来。   这人应该是闭着眼写的信。   接着周絮点开下面的两张配图,应该是远程拍摄,所以人像有些模糊,但不难看出第一张拍摄的场景是在公司,是她和陆远峥在进电梯前的对视瞬间。   第二张则是在舞馆附近。   照片里,周絮打开车门,正弯腰进去,面容只有一点冷白,并不能判断出样貌,但陆远峥的车牌和正脸却是照了个清清楚楚,指向性非常明确。   最后这位举报信的作者又翻出几年前方鹊员工跳楼一案,略写了这位员工彼时出现的家庭原因,详细阐述了他在方鹊遭遇的不公平对待和企业内部人际关系的乌烟瘴气。   举报信的内容本身吸睛,加之背后流量的推波助澜和竞争公司的恶意评论,方鹊的词条很快爆了起来,评论和转发迅速飞涨,从傍晚到凌晨,舆论在不断发酵。   在新品发布会前一天将举报信公之于众,对方的目的再清楚不过。   徐砚青让人第一时间报了警,很快锁定举报信的撰写者,是方卓凡。   徐砚青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法务和公关处理,他看了眼时间,马上到早上九点,距离新品发布会还有一个小时。   徐砚青握着手机,边和陆远峥对接会场工作,边拿着衣服走出办公室。   刚一抬头,迎面飞来他的助理,张科。   张科一个急刹站定,喘着粗气,面色发白,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徐总,大事不好了。”   “这次公司真的倒大霉了。”   “到底是谁泄露的?不怕坐牢啊。”   “掌握核心机密咱们部门就这么几个人,谁和英茂联系最多?”   “啊,你说是陆总监啊,他之前可是在英茂任职,待遇比这里还好呢。”   “也是哦,那你们说和他谈地下恋的是不是…”   议论被周絮的高跟鞋声掐断,大家不约而同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周絮在来公司的路上就知道了,英茂在无任何宣发预告的前提下,先方鹊一小时召开新品发布会,推出的新品手机卖点也是摄影功能,就连摄像头的设计外观都别无二致。   余光间,似有人在看她。   周絮一扭脸,对上陈宝姝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轻轻一笑:“是我。”   “我和陆远峥恋爱很久了。”   陈宝姝似乎没想到周絮会这么坦然地承认这件事,她愣了愣,“那你知道陆总监他…”   “什么?”周絮的笑容微凝。   陈宝姝实在好奇,也不拐弯抹角了:“真的是他泄露的机密吗?”   “不是。”周絮的神色变得严肃:“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周絮知道她的话证明力度微乎其微。   公司上下都知道他们谈恋爱了,周絮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一些关于他们的议论,她被编排了多少小故事她也不知道。   不是什么大事,七年前她都经历过了,顶着议论、嘲讽、不纯粹的关切,走过京阳三中长长的走廊,又辗转南下。   那又如何呢,她最后还是去了京大。   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最终都要有一个结果。   五月,就这么在一团混乱中开始了。   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从高层渗到下面,不过大多也是道听途说,谁也辨不清楚那句真那句假,但风向一致对准陆远峥。   时间在流动,但风波并未止息,原本快要恢复的平静又被轮番的谈话打破。   周絮是最后一个被约谈的,在进入谈话室之前,她又望了一眼陆远峥的办公室,从发布会那天开始,他再没有来过公司。   周絮发消息问他,他总是过很久才回复,也只说没事,她问什么,他只说没事。   这些日子,陆远峥似乎真的很忙,很少主动联系周絮。   谈话室的空调温度要比外面低很多,周絮没穿外套,正坐在冷风下面,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掌心出了些冷汗。   对面坐着的是公司的一位资深人事,叫凌峰,是个古板规矩的中年男人,主抓公司纪律。   凌峰脸色紧绷着,目光紧紧锁定在周絮脸上,同时打开了录音设备。   凌峰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你是否和你的直属上司陆远峥存在恋爱关系?”   周絮没有任何犹豫的就肯定了。   凌峰又问了开始恋爱的时间   周絮说:“从今年一月份开始的。”   凌峰在本子上刷刷记录着。   之后还有一些其他问题,周絮都如实回答,凌峰很快记满了一页纸。   周絮盯着他飞舞的字迹,有些出神。   “你是否见过陆远峥和英茂的高管有任何消息往来或者私下见面?”   “什么?”周絮抬起眼。   凌峰对她的反映有些不满,他轻咳了一声,放高声音又强调了一遍问题。   周絮忽地有些想笑,但很明显现在的笑是不合时宜的。   凌峰的背后是一大片玻璃窗,夏天的浓郁绿意随着刺眼的光渗了进来。   莫名的,周絮想起她搬进福临巷后的某个夜晚,一个在巷口乘凉的阿婆叫住了她。   阿婆摇着蒲扇,颤颤巍巍地握住周絮的手,问她是不是租了最西头陆家的房子。   周絮懵懵的点了头后,阿婆大惊失色,更用力地抓住周絮的腕子,连说了好几句本土化,周絮根本没听懂,阿婆浑浊低哑的声音让她有些害怕。   后来是阿婆的儿媳朝她解释的,那陆家的大儿子陆远峥是个瘟神,谁靠近他谁就倒霉,他阿妈就是被他克死的,他阿爹好端端的生意也差点做不下去,生出的小儿子还得了怪病,躲在屋里见不得人。   周絮那时的胸口和现在一样发堵,她想说很多很多,她想告诉他们,陆远峥不是这样的,是你们不懂他的好,他很善良,很聪明,很纯粹,但没有人相信她。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像是某种心灵上的抚慰,那怕将所有证据摆在面前,他们依旧会选择视而不见,大概是怕被真相刺穿。   周絮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玻璃门突然被推开,张科对凌峰传了个眼色,凌峰即刻暂停了录音,走了出去。   周絮不知道张科过来同凌峰说了什么,能让这场谈话迅速结束,她走出谈话室只觉浑身发抖,喝了几口热水才缓过来。   不过心中集聚的这片疑云很快便散开了。   陆远峥向徐砚青递交了辞呈,并承认是他单方面追求周絮,周絮本人严守公司纪律,并未答应和他恋爱,只碍于上下级关系不得已和他私下见面。   “陆远峥辞职不就是因为他心虚吗?”   副总办公室内,方卓凡指着徐砚青忿忿道:“你敢说我写的事,他一样都没有干过吗?!徐总啊,你放着那么多高学历高能力的人不用,你非要去提拔他?凭什么?”   徐砚青不想和他多费口舌,直接把一沓文件甩到方卓凡脸上:“你自己看看陆远峥的简历,还有年底优秀员工评选的打分表。”   简历上的白纸黑字印的清清楚楚,记录着陆远峥过去的所有努力和辉煌时刻。   周絮的打分表上,陆远峥名字下的空格填写的是弃权。   可方卓凡依旧不信:“那公司机密不是陆远峥泄露了还能是谁?”   徐砚青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五天后,方鹊官方账号发布了两则通告。   一是澄清举报信内容存在的不实之处并附带相关证据和最终处理结果,二是一则免除通告,方鹊高管李斌阳因涉嫌泄露公司机密数据资料以谋求不法利益,公司给予辞退处分,并移送公安机关和相关部门处理。   一切落定后,已经是五月中旬。   陆远峥住的小区里种了许多凤凰木,比从前袁金梅院子里开的还要盛,花香浮动到各个角落。   花枝中央插着块路灯,像是树木的心脏,散发的灼热光亮,让黑夜里的红色愈加明艳张扬,风一吹,花叶变成流火一般,一整块空气似乎都要被烧着了。   周絮站在树下,仰起头拍了几张照片,低头查看时总觉得不太满意。   周絮想或许是角度不太对,她又绕到树的另一边,举起手机,琢磨角度时,高跟鞋跟着朝前走,朝后走走。   没有任何防备的,她的肩头撞到了身后来人。   更准确的说,应当是陆远峥主动撞上来的,两人的影子瞬间重叠到了一起。   刚才他就瞧见了,原以为是梦。   因为和他昨晚梦里的场景是一样的。   周絮散着乌黑的长发,面容素净,和十八岁一样,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袖子是薄纱面料,柔软地包裹着她的手臂。下面的袖口开着花,裙摆上打着褶,也绣着花。   柔软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晃动、轻旋,月光落在上面,罩着一层薄薄的银色,花瓣逐渐开放,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和现在鼻尖上飘动的气味一样。   陆远峥一只手扣住周絮的肩头,让她站稳,另一只手握住周絮的手机,举到一个合适角度,按下了快门键。   是一张周絮很满意的照片,把天空、月亮、花树以及路灯都圈在了一起。   周絮收起手机,扭过身后,轻微一怔。   好像是许久未见了,又好像是才见过。   周絮这些天常常梦见陆远峥,醒来后他的面容轮廓又变得十分模糊,而现在,她确实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触碰到了他。   月光把他的眉眼雕琢的更柔和了,他的头发又好久没剪了,快要盖住眉毛了,整个人虽然是瘦了,但精神气还在,看不出一丝颓唐。   不是少年,又似少年。   眼中的坚定和清澈也在,和那年他说他也能去京阳时相比,几乎未变。   “陆远峥。”“周絮。”   声音不期然撞在一起,他们都轻轻笑了起来。   陆远峥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发直。   现在,陆远峥知道自己这些天为什么反复生病了。   心理医生建议他将重心从爱人那里更多地转移到自己这里,找寻生活的多个支点,而不是将全部的热情投射到一个人身上。   他原以为这是一件困难的事,但这些日子的变动太多,从举报信开始到公司的重大事故、高层之间的暗流涌动、王启那边始终敞开的大门……   每晚开车回家的时候,陆远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是在飘荡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绕了远,开到了周絮住的小区附近。   虽然看到周絮的次数只有一次。   加入王启团队后,他便没办法绕路回去了,因为时间过分紧张。   创业伊始,资金紧张。王启不得不租用最便宜的格子间,位置在江临最东侧的经济技术开发区,那里十分荒凉,又因政策支持,在租金方面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团队目前只有五个人,全是男性,办公区域被划出一部分用来休息。   陆远峥目前租的公寓在江临最西侧,他很少回去,因为距离遥远。   这是陆远峥第二次觉得江临这么大,东西两端开车竟要一个多小时。   第一次是在六岁,在被陆昌群用皮带抽过后,陆远峥哭着跑了出来,怎么都找不到回明潭的路。   新的工作却以一连串的病症开始。   是说不清楚的症状,没有具体的身体部位特别难受,但每晚躺在床上,整个人便开始隐隐作痛,令人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陆远峥抽空去了趟医院做了全身体检,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医生只嘱咐他注意休息,生活规律。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了缘由。   他只是太思念周絮了。    第50章 2015/爱情废柴   陆远峥的门锁密码没换,但周絮已经好多天没来过了。   亮灯后,周絮看到空空荡荡的猫窝,问:“小虎呢?”   陆远峥说:“小虎被我送去李之裕哪里了,这阵子太忙,跟着我,它也吃不饱饭。”   周絮有些失落地“喔”了一声。   陆远峥瞧了她一眼:“你可以去看它,李之裕家离方鹊不远,他妻子人也不错。”   周絮笑了笑,抬手勾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拉,陆远峥的脸庞近在咫尺:“你觉得我是来看小虎的?”   陆远峥不知道周絮身上的味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像是苹果橙子摆放在一起时,散发的混合香气,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的面容也是恬淡的,只敷了一层薄薄的粉,眉心有一点红,应该是刚才在楼下被蚊子咬的。   陆远峥想去摸一下那点红,周絮却先一步松开了他的领带,轻盈地旋了个身。   陆远峥只碰到了她手臂上飘动的一层蝉翼般的白纱。   周絮很快发现了陆远峥在阳台种的植物,分为土培和水培两种。   土培的是蓝雪花,星星点点的花瓣嵌在绿叶团子里,长势喜人,而另一侧架子上摆放的一些水培花生的绿苗佝偻着腰,奄奄一息的样子,应该是长时间没换水的缘故。   架子最下面还有个泡沫纸箱,里面装着土,周絮看着长出的绿叶形状,有些眼熟,她思索了两秒,眉毛一扬:“你种的是土豆?”   陆远峥轻笑着点头。   其实也不能叫“种”。这泡沫纸箱原是个运输花盆的废弃快递盒,后来被陆远峥拿去到郊外装沃土用。   忘记是那天了,他从厨房角落里发现了一颗生芽的土豆,随手扔进了泡沫纸箱里,后来换新土时,直接将它埋了进去。   没想到真的生根发芽了。   看到新生绿苗的那一个清晨,陆远峥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袁金梅喜欢在院子里种花种菜。   那是一种偶然育得生命的欣喜。   周絮指了指阳台:“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摆弄这些的?”   喜欢?   陆远峥很轻地挑了下眉毛,只能模糊地回答道:“最近吧。”   其实陆远峥的第一反应是想否定这种感情的。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填满空闲时间,让自己的生活面尽可能扩大,这样周絮所占的部分就会变得小一点。   但现在周絮提到这个名词时,陆远峥后知后觉。   冯玉裁很早就告诉过他,人能够长期地去坚持做一件事,和这个人是否能吃苦有关,但更重要的是,而是这件事本身吸引着他去做,他必须有核心动力以及严格自律。   在母亲走后的十几年间,这两样东西,陆远峥都没有。   他过得像山野里的猴子,散漫极了,每天除了玩,没其他想法,成绩时高时低,全看考试当天心情。   后来冯玉裁虽极力纠正,但那些年玩过的泥巴,捉过的蝉,趟过的溪流,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陆远峥的血脉之中,成为组成他的一部分。   所以高三那年,陆远峥某天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实实在在地扎在书桌前学了几个小时之久。   挂钟准点报时的那一声,将他猛地震醒。   哦,原来这是喜欢啊。   所以感情的萌芽是一个没有时间节点的存在,或者说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浑然不觉。   他和周絮之间存在着许多个瞬间,他对她的敏感度远远大于其他人,他好奇,想去靠近,想闻一闻她头发上的香气,从前一向靠感觉行事的陆远峥从未想过为什么,换句话说,他压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连坚持喜欢周絮整整七年这件事也是这样。   陆远峥从前对很多事都是无所谓的态度,除了家庭变故外,总的来说,他过得还算顺利,至少在学业方面,没怎么费功夫,冯玉裁说他有个灵光脑子,运气又好。   运气好吗?   在和周絮分开的那一晚,陆远峥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烂透了。   他想不通,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周絮是怎么顶着那张乖巧灵动的脸蛋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明明她从前那么可爱,在床上甚至还会咬着他的耳朵,喊他哥哥。   不过他也说错了话。   所以,扯平了吧。   生活是要继续下去的,但陆远峥发现他再也无法回到山野里,去做一只猴子,那条通向神山的路被离别那夜的雪彻底埋没了。   人格中的不同成分此消彼长,柔软、细腻、热情、随性,顽皮,这些成分逐渐变少,而冷静、严苛、清醒、傲慢、自律随之占据更多位置。   陆远峥的幸福阈值一下子被拉的很高,他很难快乐起来了,和周絮分开前逗猫都能嘻嘻哈哈笑很久,但分开之后,计算机编程比赛拿到国奖他都笑不起来。   所以,扯平了吗?   扯不平,这辈子都扯不平。   周絮永远无法从他生命里剥离出去了,她已然成了新的神山。   年少时说什么恨不恨的,大多是威胁,他想周絮那么聪明的人应该是能看出来他的虚张声势。   嗯,很聪明,也很坦然。   周絮不在意,他想恨就恨吧,将人吃干抹净后拍拍屁股走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周絮是个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呢。   所以陆远峥一直认为自己是恨她的。   后知后觉的时刻,又发生在了京阳的冬天,算是命运的闭环,周絮的泪就像当年的挂钟,吧嗒一声,破开了心口。   陆远峥恍然,原来那种感情是爱啊。   很荒谬,很可笑,他连爱恨都分不清。   这种后知后觉的原因,大概在于陆远峥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纯粹的爱了,以至于他也忘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好在现在恢复了这种感觉,这就是周絮的神奇之处了。   有时候她确实是白开水一样的存在,温温的那种,眼里也是透明的,一举一动都是轻飘飘的,又死死地拽着他的心,很柔软地唤醒他的情感意识。   不过如果周絮单单只是这样,那陆远峥想,他也不会爱的要死要活。   周絮也是种五彩斑斓的石头,外壳坚硬锋利,扔在世界里风化多年,还没裂碎成沙土的那种。   她实在善于在两种物质之间转变,阔别多年,依旧如此。   人在混沌过后,思绪是会陡然清晰的。   连轴转了几天后,陆远峥一人在夜里静下来时是会反复回想的,他不是个钻牛尖角的人,只是他在意,在意的要死。   陈嘉均,他甚至连后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但只用敲下拼音,搜索引擎里弹出的第一个就是。   个人经历是按时间排序的。   2012年,加州。   很好。   黑夜的风滚热,吹得人头脑发昏,陆远峥就站在写字大楼的天台上,差点没把手机扔下去。   相比这位,梁译简直不值得一提。   家庭背景优越,脸长得也是极好的,不然怎么能赚钱。   陆远峥不是没想过周絮会在和他分手后接受新的男人,这个世界里的诱惑太多了,更何况周絮本身也是诱惑的一种。   但这个念头往往只冒出一瞬,就被他捻灭,不敢继续深入去想了。   但现实就那么摆在他面前时,尖锐的刺痛后,他逐渐平静。   尤其在今晚,当他回来,在公寓楼下看到周絮时,周遭所有杂音如潮水般退却,一切都平静了,很多他放在之前根本不会接受的事,也都接受了。   他不能要求周絮像他一样去爱,更不能要求她为了年少那一段感情去放弃其他更好的人,这样真的太自私了。   原来人格变化中,自私的成分也跟着变多了,他跟着周絮真是半分好没学着。   卫生间里,哗哗啦啦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畅爽。   水珠顺着陆远峥肩颈朝下滑动到腹肌,又一路蜿蜒,没入到下面,微微翘起。   陷入回忆里太久,不是什么好事。   陆远峥用手指将黑湿的头发抓了上去,又用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捞过洗漱台面上的手机,简单操作一下后,页面跳动了另一个私密系统。   徐砚青能坐到副总的位置是有道理的,手机设计完全造福人民。   其实陆远峥也没存很多不干不净的东西,只是一些周絮的照片,在她没留意的时候拍的,都是穿戴整齐的那种,虽然陆远峥手机保管的很好,但在翻相册时,被人看到的概率还是有的。   他不允许这种概率存在,周絮那些可爱的样子只能被他看到。   但这些照片是远远不够的。   水流声很大,足够遮盖放出的录音。   周絮很了解他,也很会使用他。   陆远峥做事是有自己的节奏的,但周絮总会打破。   “好厉害啊,哥哥…”   “好舒服,快一点好吗…老公…”   “好喜欢你喔…”   “最爱你啦…”   很糟糕又很悦耳的话,周絮兴致高的时候会说个一两句,烦的时候根本不会搭理他。   真是个小骗子。   陆远峥把录的这几段剪辑了一下,拼凑成了一段糟糕话密集的音频,方便他使用。   很快他也变得糟糕起来了。   用沐浴露冲洗过后,陆远峥披上一件黑色睡袍,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了浴室,环视一圈后,在卧室找到了周絮。   周絮正坐在床沿上,白色的裙摆在暗灰色的床榻上铺开,小腿是露着的,脚上没穿鞋,纤白的脚背弓着,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涂成了豆蔻粉。   看来没见面这些日子,她也没闲着。   周絮怀里抱着他新买的吉他,插上了电,指尖生涩地拨弄着琴弦,蹦出几颗音节。   听见脚步声时,周絮抬起了头:“你还会弹吉他啊?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陆远峥蹲下来,重新给她穿上拖鞋:“初中时学过一点,会弹的曲子不多。”   周絮从床上滑下来,把吉他塞给了陆远峥,然后踩着拖鞋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我想听。”   “很喜欢音乐?”陆远峥说。   很随意的语气,周絮没听出什么别的含义,她坦白说:“小时候不喜欢,因为我爸爸会逼着我弹钢琴,还一定要拿到考级证书。后来没有人逼我的时候,我就喜欢。”   陆远峥静默两秒,缓了一下泛酸的手,接着拨动了琴弦。   是《灰色轨迹》的间奏部分。   他弹过很多遍了,谱子烂熟于心,弹拨出的旋律非常流畅。   陆远峥生着一双可以去做外科医生的好手,从前周絮就发现了。   念书的时候,陆远峥的位置从未变过,永远在教室最角落的守门处,靠着窗户,教室朝南,晴天的时候,他的位置上总是落满阳光。   除了中午睡觉的时候,一旁的池越会用英文报纸盖在窗户上,光穿透字母,拓印到少年的侧脸上。   陆远峥那会儿带的是机械表,在光下一晃,就能形成一块圆形光斑。   周絮经常被光斑刺到眼睛,被迫地去找源头,罪魁祸首胳膊立着,左手转着钢笔,只给她留了个后脑勺。   陆远峥转笔的花样很多,周絮试着学了学,但转着转着笔就飞出去了。   陆远峥就不会这样,他的手指生的长,又灵巧,掌控力也强,钢笔就像黏上去一样,在他的指缝之间来回打转。   手指长,平均下来的每个指节也长,陆远峥测量过周絮的位置,大约能吃进三分之二多点。   吉他声停,一滴水珠从陆远峥发梢凝聚,砸在他的手背上。   陆远峥将吉他放到床边。   但他的怀里只空了几秒,之后,周絮坐了上来。    第51章 2015/你是永远   连衣裙的下摆钩了一圈蕾丝花边,原本落在脚踝处,现在挪到了小腿肚。   陆远峥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虚虚地环过周絮的腰,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的瞳仁和湿漉漉的头发是一个颜色,乌黑,又带着水珠的亮光,眨眼间有些朦胧。   周絮拿起圈在陆远峥脖颈处的毛巾:“你头发好湿,我帮你擦擦。”   陆远峥顺着她的动作低下了头,发梢水珠滴了下去,落在周絮胸口处的裙扣上。   扣子是桃粉的,水晶一样的质地,晶莹剔透,又随着周絮的呼吸慢慢起伏着。   周絮擦头发很认真,也没有放过鬓角处,她的指甲会轻轻剐到陆远峥的耳朵。   等头发干的差不多了,周絮停下了动作,再一瞧他,摸了摸他的耳朵:“怎么了红了啊。”   然后周絮又摸了下他的脸:“脸也红了。”   陆远峥轻轻偏了下头。   周絮轻轻笑了笑,将毛巾叠好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突然问:“你这些天都住酒店吗?”   “嗯?”陆远峥又将头扭了过来:“我在公司住。”   “那这是什么?”   周絮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捏在两指之间,从陆远峥锁骨中间下滑,慢慢撩开他的浴袍,最后在他的胸口处停住:“我在卧室地板上捡到的,应该是从你的西装口袋里滑出来的。”   陆远峥差点忘了这回事。   今天算是乱七八糟日子里最平静的一天。   江临大学校庆是个结交人才、招揽投资的好机会,王启要求陆远峥一定要去,还必须西装革履,仪表堂堂。   这年头出卖色相也不算什么难为情的事,能拉到钱、谈成合作就好,而且还能回趟公寓休息,于是,陆远峥答应了。   但陆远峥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色相。饭局结束后,他的西服里被塞了一张房卡,附带着一张名片,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后来遇上同级好友,说了好一会儿话,房卡也忘扔了,就装在西服口袋里,刚才换衣服时,估计掉了出来。   陆远峥抽出周絮手里的房卡,捏在指尖转了转:“有个富婆想让我陪睡,开价很高,陪睡半个月,恐怕房子首付都到手了。   “那你怎么不去?”周絮问。   陆远峥指尖方向一变,轻薄的卡片瞬间飞了出去。   他轻轻笑了笑:“这种事,危险程度难以估计。”   “我不危险吗?”周絮挑了下眉毛。   陆远峥虚放在周絮腰肢上的那只手倏然收紧,他垂下眼,盯着她的唇,恶狠狠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无奈:“你是世界上最坏的女人。”   “我不是。”   周絮说完,解开了领口最上方的一颗裙扣,然后又解开了一颗。   在陆远峥逐渐翻涌的目光里,周絮勾住项链,将一直躺在胸口处的东西捏了出来。   是一枚银戒,光泽很漂亮。   陆远峥的目光瞬间平静了,呼吸也被掐断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戒指,像是从未见过一般。   但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方鹊对面就有一个大商场,一楼柜台里有很多,金的,银的,翡翠的,钻石的,陆远峥相中的都是最贵的,眨眼间又觉得都配不上周絮。   就在他犹豫之间,出了趟差,回来之后就看到了池越发来的那张照片。   周絮捏着戒指上衔挂的银色细链,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能买你一辈子吗?”   戒指轻微的晃动着,荡起陆远峥眼中的波澜。   他慢慢抬起头,凝视着周絮:“周絮,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周絮笑出了声:“还有第二层意思吗?”   当然有。   如果周絮是在和他上完床后说的这话,陆远峥有充分理由相信第二层意思。   但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又是在床上。   陆远峥当时突然回忆,他和周絮感情发展的很多关键节点都是在床上。   包括现在求婚。   其实陆远峥很早之前就想过,周絮会主动开口结婚吗?她会以什么方式?   思来想去,最后真的变为现实时,陆远峥觉得很荒诞,又很合理。   嗯,很周絮。   “为什么想跟我结婚?”陆远峥喉结滚了滚:“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你说…陈嘉均?”   陆远峥觉得看心理医生确实有点用处,至少现在他再听到这个名字不会浮想联翩。   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对,你还年轻,就算没有他出现,你也会有很多选择。”   “你还记得小学语文课本上的一篇文章吗?”周絮忽然道。   陆远峥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什么文章?”   虽然时间很久了,但周絮依旧记忆犹新:“古希腊的学者苏格拉底带弟子去一块麦田,让他们去摘一个最大的麦穗,要求只许进不许退,很多徒弟挑挑拣拣,总觉得前面有更大的麦穗,于是将刚摘的麦穗给扔掉了,最后都空着手走出麦田,什么也没得到。”   陆远峥继续道:“但你现在有两株麦穗。”   周絮双臂环过陆远峥的脖颈,认真道:“陆远峥,如果你对陈嘉均还那么耿耿于怀,那我想说,他只是存在我过去的一个瞬间,在生命中所占据的分量很轻。”   “那我呢?”陆远峥慢慢环上了周絮的腰。   周絮对上他漆黑的眼眸,轻声说:“你是我的永远。”   这些天,周絮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夜半三更时,她时常梦见自己回到明潭一中。   大约是明潭的光照太强,所勾刻的记忆也十分清楚。醒来后,她的鼻尖还流动着梦里的气味。   是雨后校园里树叶散发的潮意,是紫罗兰走廊的花香,是清晨袁金梅小厨房里升起的白雾,带着一股发酵的气味。   还有陆远峥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   梦中,陆远峥时常喊她的名字,那声音有时像他在湖边打水漂时,石子连续蹦了两次,快速擦过湖面时的清音;有时是他故意拖腔带调、漫不经心的声音;有时是呜咽的、带着悲恨的。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陆远峥的呢?   不知道,周絮也不知道,可能就在陆远峥喊她名字的某一次,她的心跳动速度的频率达到峰值,以至于大脑作出喜欢的判断。   后来重逢后,是一次又一次的峰值驱动大脑说,你爱上了他。   但最重要的是,在心跳平稳的时候,周絮得到了一个结论。   周絮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自己。   她可以毫无保留,没有任何顾虑的展现自己的所有,因为陆远峥全部都能接受。   这个少年,这个男人,给予了她很多个生命的瞬间,这些瞬间组合交织,构成了她更完整的生命。   静默了几秒,陆远峥的唇慢慢勾起一点弧度,他捧住周絮的脸,声音很低:“再说一遍,好不好?”   周絮慢慢靠近他:“陆远峥,你是我的永远。”   下一秒,周絮的眼睛就被陆远峥的手掌扣上。   周絮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睫毛蹭着他的掌心。   很快,周絮听到了陆远峥抽噎的声音。   “周絮…我原以为你今晚来…”陆远峥缓了缓,有些艰难地说出那句话:“是想和我分手。”   心理医生告诉陆远峥,他必须接受任何人都会离开他的事实,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哪怕是他最爱的人也会离开他。   在辗转好几个夜晚后,他终于接受,周絮要和他分手的这种情况。   所以,其实今晚,他很早就发现站在凤凰木下的周絮,只是不敢上前,甚至想离开。   因为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在公园凉亭里,甜丝丝的汽水让他以为幸福如此唾手可得,他从此在世界上也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周絮了。   但这些很快都幻化成了泡影。   或许,他真的不配得到爱。   但现在,陆远峥缓了好久才让自己相信,周絮爱他,是想和他一辈子的,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现在这一刻,是真的。   但为什么是现在呢?   为什么爱的到来,是在他最潦倒的时刻。   几乎所有的积蓄都入了股,只剩一些从前的投资本金还没收回,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陆远峥最后收下了戒指,但和周絮定下了一个半年之约。   这半年,是创业能否成功的一个关键时间段,也是一段留给周絮反悔的时间,如果她突然不想结婚,随时可以找他要回戒指。   陆远峥用小盒子装着这枚带着周絮气息的戒指,将其存放在一只带锁的小木匣中,里头装着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有他童年时玩的小木雕、各种颜色的玻璃弹珠、所有英雄的人物小卡、涂鸦本和日记本,还有周絮掉落的发圈、给他的咖啡、以及他顺手从周絮文具盒里抽走的圆珠笔、周絮分给他的半块橡皮、他们唯一的一张纸质照片。   这个小木匣他扔过很多次,又捡回来很多次,最后一次扔掉,被一位收破烂的阿婆捡走了,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捡回来,从此再也没有扔过。   这个小木匣被陆远峥藏得很好,周絮那天晚上只窥见了一角,陆远峥就“啪”的一下把木匣合上,旋即吻了上来。   等到天亮之后,陆远峥又吻了吻她的发顶,让她起床,上班快迟到了。   周絮嗯哼了两声,让陆远峥赶紧走,然后她翻了个身重新合上眼。   她已经辞职了,不耽误睡觉。    第52章 2015/可我爱你(正文完)   辞职这件事,周絮没想好怎么和陆远峥说,她不想让他自责,谈恋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周絮在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天,就想好了未来面对的所有结果。   这是周絮自己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辞职之前,徐砚青找过周絮。   他其实一直很看重周絮的能力,调任名单里,她的简历最漂亮,徐砚青本就有意提拔,但周絮婉拒。   现在依旧婉拒。   不是因为公司里还未压下去的流言蜚语,而是周絮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周耀民生前一再强调安稳,他从前的规划是供周絮念书到博士,最后进入大学教书。   但周絮在念硕士时,已然放弃这种规划。相比科研和发表论文,她更喜欢实际操作,做出一些具有优化人类生活作用的实际产品。   在方鹊呆的这一年,周絮认为应当是父亲口中所说的安稳生活,在两点一线里反复,世界突然就变得狭窄了,似乎只剩下了公司到公寓之间的空间,生活陡然变的如纯水般乏味。   周絮辞职后没有立刻投简历,储蓄卡里的金额令人安心。   这段生活过得规律又散漫,因为距离遥远,她和陆远峥常常周末见面。   夏天的白昼很长,周絮很早起床,趁气温没升上来时,去附近公园跑圈,然后慢悠悠地散步回家,冲一杯咖啡。   精力慢慢变得充沛后,周絮除了接一些私活,做了几个小程序,还补齐了从前积攒的书和电影。   周絮将一整个江临逛了个差不多,累的时候就找个书店看书,晚上回去打开投影看电影。   陆远峥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周絮差点没听到,她放下薯片袋,暂停了电影,打开灯后才接通电话。   “在干什么呢?这么久才接通。”   陆远峥刚洗过澡,上半身裸着,蜜色皮肤上镀着一层水光。   周絮盯了一会儿,才扭转了一下镜头说:“在家看电影。”   陆远峥扫了一眼屏幕,眉头一挑:“这是科幻片?”   “《星际穿越》。”周絮说:“之前其实已经看过一遍了。这是近几年我看过最好看的电影了。”   陆远峥从浴室出来,半躺到了床上:“讲的什么?”   “唔……”周絮捏着叠起来的几个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咀嚼了几下,概述道:“感觉内容还是蛮复杂的,大背景就是地球不再适合人类生存,需要寻找新的宜居地。在这之前,主角库珀发现他的女儿房间里有幽灵给他们传递信息,其实也不是幽灵啦,是很久之前的库珀,他在找宜居星球的时候,经历了一些变故,最后到了黑洞里面,发现了高维空间,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这个高维空间里的时间,是以实体化维度存在的………”   “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周絮这才发现,陆远峥这头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心里滑了出来,镜头正对着他的侧脸,浓黑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一点乌青。   他呼吸平稳,胸膛一起一伏,周絮将听筒贴在耳朵上,有轻微的鼾声传来。   周絮笑了笑,轻声道:“晚安。”   第二天周絮去了趟市图书馆还书。图书馆在江临靠东一点的位置,周絮看了下地铁,再坐三站,就到经济技术开发区了。   新区开阔,高楼林立,地铁站附近,有几个楼盘正在建设。   这里植被覆盖率略低,地皮被晒得很烫,周絮穿过一片热浪,拐进了一家刚开不久的咖啡店。   闲聊时,陆远峥提到过公司的名字和团队人数,周絮打包了六份美式和海盐黑巧小蛋糕,去了衡锐。   衡锐没有前台,自动门外按着密码锁,周絮刚在门口落定,就看到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絮他对视了一眼,听到他问:“你是来面试的?”   周絮眉梢微动,只用一秒就改变了此行的目的。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中年男人,顿了顿:“您是王总?”   王启突然想起某次在陆远峥相册里瞥见的照片,眼尾炸开了花:“陆远峥他现在不在这里,傍晚差不多回来。”   周絮莞尔:“王总您好,我是来面试的。”   一周后。   会计程硕阳拿着一叠报表从王启办公室出来,直接飞到陆远峥位置上。   黄昏的光映在陆远峥脸上,鼻梁上的银框方形眼镜闪着光,肩头猛然被捏住,陆远峥轻轻蹙了下眉。   “峥哥,别算了别算了,王哥招了个大美女。”   陆远峥不为所动,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运行的数字和符号。   程硕阳又狠狠捏了下他的肩:“真是和你们这些有对象的人聊不到一起。”   陆远峥的唇角这才荡起一丝笑:“你知道就好。”   程硕阳无声尖叫,攥紧拳头隔着空气锤了他好几下。   “我看大家都在,正好介绍一下。”   王启的声音响起,大家都不约而同抬起头,随之定住,脸上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只有陆远峥没有转身。   “大家好,我是周絮,柳絮的絮。”   陆远峥搁在键盘上正飞速敲击的手指猛然顿住,像是一个慢镜头,转椅的滑轮扭转角度的速度放低了许多。   周絮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头发绑成一个高马尾,很干净利落的打扮,声音也清亮:“很高兴能得到王总赏识,加入衡锐,希望之后能为团队贡献一份我的力量。”   哗哗啦啦的掌声响起时,陆远峥已经从椅子上转了过来,目光稳稳落在周絮身上,又慢慢沉了下去。   陆远峥明确记得在三天前和周絮吃饭的时候,她对要来衡锐的事只字未提。   接下来是团队其他成员轮番的自我介绍。   该到陆远峥介绍时,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周絮的手腕,扔下淡淡的一句“抱歉”,就将人直接带出衡锐。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令除了王启之外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地下车库只停了寥寥几辆车。   解锁、开门、把人塞进去、落锁,接着又安静下来,幽幽的冷光照着车窗,映着两人的面容。   陆远峥的胸口起伏有些大,他刚一张口,就看到周絮清亮的眼睛,带着无辜和迷惑的神色,一口气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是方鹊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周絮平静地开口:“来衡锐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之前没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惊吓?”周絮微微笑了下。   陆远峥按了按发紧的眉心:“那你知道现在加入衡锐意味着什么吗?”   没等周絮回答,陆远峥语速飞快地阐述:“意味着工作量是在方鹊的两倍,但薪资可能只有二分之一,还有拖欠的时候,意味着一旦项目失败或者产品达不到预期,所有融资都会打水漂,我们都会变成穷光蛋。”   陆远峥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儿,加入衡锐也是,是有百分之六十成功的几率,他才敢纵身一跃,他一个人,输了也无所谓。   但周絮加入进来后,就不一样了,他绝对不能让她输。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周絮的手轻轻覆在陆远峥的手背上:“但我认为,我们不会失败。”   幽暗的灯光下,周絮的眸光冷淡、平静,眼底之下藏着勃勃野心。   陆远峥一下就哑火了。   从前相隔太远,周絮总是完整地呈现在他眼里,现在近了,有时候他会忘记她不仅仅是他的爱人,也是周絮,独一无二的周絮,一个聪慧坚强的人。   在爱上她之前,陆远峥产生的第一种情愫是好奇,第二种是敬佩。   很快,陆远峥的目光移动到她饱满的唇上,发散的思绪瞬间凝结成一点——   好想亲。   陆远峥摘掉眼镜,仍在一边,右手稳稳扣上周絮的后颈,另一只手的虎口卡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随便吧,陆远峥想。   这世界本就波峰低谷,循回曲折,世事难料,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是多么珍贵的时刻。   周絮的手抓在陆远峥胸前的衬衫面料上,刚才一瞬的惊诧已经随着此时的缠吻慢慢平息。   周絮慢慢闭上了眼,无声地加深了这个吻。   车内很安静,只有唇舌勾缠和衣料摩挲的声音,睫毛靠的很近,鼻梁在辗转间轻轻擦过。   周絮记得,初次接吻的那天,他们都不太懂技巧,陆远峥每碰一下她的唇,就要看她一眼,浓密的羽睫很慢地眨动。   没过多久,两人的脸都变得又红又烫。   现在也红,是被憋红的。   吻的太深了,根本没有喘息的时刻,陆远峥的手托住周絮的后颈,不断深入,周絮一点点靠回椅背,陆远峥立刻顷身过来,双唇没有一刻分离。   轻微的眩晕感让周絮轻轻推了他一下,氧气立刻灌入,周絮喘了一口气:“我话还没说完……”   陆远峥舔了下唇,摸了摸周絮的耳朵:“留着,晚上说。”   上周房租到期后,陆远峥就搬到了衡锐这边的一个小区,顺便从李之裕那儿把小虎接了过来。   小虎看到周絮有些兴奋,从客厅的猫窝里蹿出来,悄咪咪地跟到卧室,用爪子推开半掩的门,眼睛睁的更圆了些,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从小虎的角度恰巧能看到周絮嫩滑的背脊,突出的两块肩胛骨微微朝里挤着,浑身上下只剩白色衬衣勾在臂弯上,随着动作上下晃动。   陆远峥的半张脸埋在她胸前,双手挤出变形的沟壑弧度。   “想说什么?继续。”   陆远峥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和开会时别无二致,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捕捉不到其中溢出的一丝轻佻。   “我就是想说…我看过…王启做的项目计划…和产品方案…”   周絮盯着陆远峥的发顶,揉了揉,示意他放慢速度后,才继续说:“我和他想法一致,未来AI智能模型才是发展趋势,市场爆发力一定很强,而且…一定首先发生在语言领域……”   “嗯。”陆远峥抬起眼,两手一路向下滑,托住臀瓣:“还想说什么?”   周絮突然卡了一下,直接总结:“我们会变得很有钱的。”   虽然她现在把买房子的钱拿来入股,但这不妨碍之后会变的更有钱。   周絮坚信这一点。   陆远峥笑着刮了下她的鼻梁:“突然想到一个特别符合你的成语。”   “什么?”   他笑意更深了些:“贪财好色。”   周絮默认这个评价。   陆远峥说完,继续埋首耕耘,周絮轻轻仰起头的同时,脚踝处突然感受到一点温热。   她朝下一看,小虎正伸着舌头,去舔她垂落的脚腕。   周絮拍了拍陆远峥的肩头:“小虎在看…你把它教坏了…”   和小虎对视一秒后,陆远峥低哼了一句“傻猫”,接着扯掉周絮身上挂的衬衫,扔到小虎头上,盖住了它的眼睛。   他借着这个姿势,托住周絮的臀,滚到了床榻上。   第二天周絮是被小虎弄醒的。   小虎跳跃能力很强,趁陆远峥做早餐的功夫,爬到了床上,钻进了周絮的怀里。   周絮用下巴蹭了蹭小虎的圆圆的脑袋,又闭上了眼睛。   小虎没呆很久便被陆远峥拎起来,扔回猫窝里。   陆远峥将卧室的门重新合上,重新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揽过周絮,将人重新拉到怀里,另一只手打开了手机。   周絮听到耳侧有轻微低磁的笑,她睡眼惺忪:“你笑什么?”   陆远峥给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是和程硕阳的微信聊天框。   程硕阳:【大哥你要死啊,我差点把你给删了。以后谁敢和你聊工作,我妈还以为我找对象了……】   周絮看了眼陆远峥换的新头像,是一张在黄昏沅江边的背影图,周絮认出了这是十八岁的自己。   当时陆远峥租了一台佳能相机,带着她去江边打水漂。周絮之前没玩过,但一点就透,自顾自地捏着石头玩了起来,完全没注意身后的人举起了相机。   周絮看了眼聊天内容:“程硕阳好像很介意你的头像。”   陆远峥唇角漾起笑:“因为他嫉妒我有女朋友。”   下半年的日子像按了加速键,在租房合同到期后,周絮搬到了新区的房子里,和陆远峥同小区。   陆远峥提过一次让周絮搬到他的公寓,但被周絮拒绝,陆远峥再没提过这件事。   周絮很快适应并喜欢上的衡锐的工作氛围。   王启在第一次和她面谈时就说,衡锐对所有员工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她是女性就对她多加关照。   周絮完全接受这种观点,也在团队中感受到了平等和尊重。   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周絮明显觉得陆远峥的脾性稳定了许多,他的瞳仁依旧是纯净的黑色,但越来越澄澈,像装进了初阳。   周絮的身体里很快升起了新的焰火,在每天充满挑战又宁静的生活里,她几乎快要忘记和陆远峥的半年之约。   等袁金梅八十大寿的时候,周絮才恍然,已经要到2016年了。   袁金梅所在的疗养院在江临郊外的嶂山脚下,离衡锐有四十公里左右。   虽是请了假,依旧不得空。   周絮坐在副驾驶同时操作她和陆远峥的两部手机,轮番回复工作消息,中英文来回切换。   等她再抬眼时,青山近在眼前。   昨夜下过雨,山峦上浮动着一层缥缈的雾,像浮动的雪。冬天的天空高远,呈现出净炼的蓝,雾慢慢化成了云。   陆远峥牵着周絮进去时,袁金梅正在摇椅上晒太阳,脚边趴着笨笨。   笨笨的毛发已经不及从前光滑了,身体也变得消瘦,听到脚步声时,它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陆远峥,懒懒地给他们挪了位置。   周絮心里酸酸的,蹲了下来,握住了袁金梅粗糙的手:“阿婆,我们来看你了。”   袁金梅年岁大了,前两年做过手术后,记忆有衰退的迹象,虽然周絮和陆远峥一个月来一趟,但每次来,袁金梅总要反应一会儿。   周絮也不着急,就坐在袁金梅脚边的小板凳上。   “是阿妹啊…”袁金梅和煦地笑笑,露出有些稀疏的牙齿。   周絮拿出提前订好的寿桃蛋糕:“我们来给阿婆过生日。”   袁金梅咯咯地笑了起来:“我都快忘了我多大了。”   周絮没有谈及年纪,只和陆远峥一起将蛋糕取出来、分好。考虑到老人的身体,他们选用的是动物奶油,而且只在外面涂了薄薄一层。   袁金梅吃的挺开心的,眼睛一直在周絮和陆远峥身上打转。   她将蛋糕纸盘放在一边,手伸进衣服内里的口袋,摸出了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递给周絮。   “阿妹…峥仔的妈去世的早,亏待你了…这镯子是祖辈传下来的,现在给你了…”   周絮和陆远峥对视了一眼,接着手腕便被袁金梅握住,玉镯顺滑地穿过手指,圈在她的手腕上。   袁金梅笑眯眯地:“很适合你。”   周絮抬起手腕,阳光照在镯子上,晶莹剔透,看不出一点杂质。   从前周絮不爱金石玉器,但现在却突然喜欢上了,回到车里后,她还忍不住一直瞧。   陆远峥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突然说:“你想回去看看吗?”   从这里出发,翻过山就是明潭。   早在2014秋天,县政府出台了新的决议,不再进行大刀阔斧的翻新重建,而是要保留历史风貌和烟火气息,打造怀旧民俗创意园区。   原来的纺织厂被改造成了博物馆,保留了原始的机器和布料,墙壁上陈列着女工们生产生活的旧照片。   福临巷作为创意园区的一部分,在和原有居民沟通协商后,部分房子由政府出资买下产权,再租给店铺,不同意卖房的居民,由政府发放一定旧房改造津贴,福临巷焕然一新。   从去年开始,陆远峥就着手重新装修了房子,但只是重新粉刷了房屋内外,更换了一些陈旧电器,房子里的家具和装饰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门上的珠帘依旧悬挂着,随着人影晃动,哗哗啦啦地发出从前的声音。   薄暮时的院落是最好看的,空气里飘动着粥的香气。   陆远峥牵着周絮的手走进他从前的房间:“你知道为什么阿婆要在门上挂珠帘吗?”   “有什么说法吗?我一直以为是你们这里的装修风格。”   陆远峥笑了笑:“是我妈妈结婚时才挂上的,她说,这座房子也要打扮的像个新娘子,挂着的珠帘是新娘的红盖头,院子里的花是新娘的头饰。”   周絮点了点头,坐在了床上:“阿姨是个浪漫的人。”   她环顾四周,发现陆远峥的书架似乎被打扫过,上面没有落灰,好像还放进去了一些新的书。   刚想问什么时,陆远峥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后,走出了卧室。   周絮静静地凝视着书架,发现了一点异样。   中间一层架子上的书明显没有摆放整齐,有几本有些刻意地朝外凸着,像是《星际穿越》电影里的一幕,冥冥中在传达一种讯号。   周絮鬼使神差般从床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架前,目光一一略过这些朝外凸的书本,最后伸手抽出了一本加缪的诗集。   中间一页也是凸起来的,摊开后书页里夹着一枚钻戒。   周絮的呼吸微微一顿。   光线恰好投在戒指上,阴影落在下面的诗行间——   “和你在一起,   我想要肉体、温度、石头、光滑的水,   所有我们可以触摸的东西。   我恨做梦,   我恨等待,   可我在等你。”   可我爱你,周絮,可我爱你。   周絮捧着书,慢慢地转身。   陆远峥就靠在门框上,轻轻地、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眸里是一汪清水。   周絮的眼前突然朦胧。   和很多年前一样。   ——正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